第52章 四水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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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雍隆康五年二月。

  金陵城尚籠在濛濛春雨之中,細雨如酥,潤濕了青石板路,也給這六朝古都平添了幾分漉漉詩意。

  「公子,時辰不早了,該啟程往貢院去了。」

  袁逢駕車在外低聲道,聲音里有著不易察覺的緊張。他比自家公子看著還要上心些。

  舒作凡嗯了一聲,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手指摩挲著腰間那枚寸余的玉印,身著素雅的月白湖綢直裰,未著任何繁飾,更襯得身形挺拔。

  車廂內微微搖晃,他將心神收斂。

  今日乃是縣試之期,說心中全無波瀾,那是自欺。

  早已習慣了將情緒內斂,不叫外人得以窺見。

  馬車轆轆,碾過被雨水浸透的街面。

  掀開一角車簾,望見細雨中的秦淮河畔,畫舫靜泊,酒旗輕搖,與北地風光迥然不同。

  不多時,馬車便至金陵貢院。

  但見那貢院坐北朝南,一派巍峨壯觀氣象,朱漆大門之上,高懸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為國掄才」四個燙金大字。

  匾額在雨水沖刷下,愈顯莊嚴肅穆。

  門前早已是人頭攢動,皆是前來應試的學子,或三五成群。

  油紙傘撐開連成一片,蔚然成景。

  衙役們身著皂隸服飾,在正門前維持秩序,仔細查驗著每位學子的考引、戶籍證明以及隨身攜帶的考籃。

  「吃食可帶足了?餅子莫要太干,仔細噎著。」

  「筆墨紙硯可曾遺漏?我的備用墨錠方才險些忘了!」

  有相熟的考生互相提醒著,生怕有半點疏忽。

  科舉考試歷朝歷代皆是國家大典,防弊之事最為緊要。

  搜檢極嚴,從髮髻到鞋底,無一放過。考籃里的食物,也要被衙役用長針穿刺,以防夾帶。

  雖說如此,倒也少有真能查出夾帶作弊之物的。

  將近黎明時分,天色微熹。

  上元陳知縣方在一眾衙役、長隨的簇擁下姍姍而至。

  陳知縣身形微胖,面帶官威,於貢院門前訓示一番。

  無非是「聖上隆恩浩蕩,開設科舉以選賢才,爾等務必恪守考紀,盡展所學,不負朝廷期望」之類的場面話。

  無非是些陳詞濫調,在這莊嚴的場合下,尤顯鄭重。

  隨後,陳知縣又將考試規程略作申明,尤其強調考場紀律,言明舞弊者將「枷號示眾,永不錄用」。

  大雍朝的縣試較之前朝已是頗為精簡,僅考一場,一日考畢,黎明入場,日落交卷。

  陳知縣訓示已畢,便轉身入了貢院。

  自有小吏取出名冊,開始高聲點卯。

  另有幾位嗓門洪亮的衙役將縣令的訓話及考場規矩大聲複述,務使每一位學子都能聽得真切。

  點卯完畢,眾學子魚貫而入,行至中庭大堂。

  堂上主考官與幾位同考官早已端坐其上,神情肅穆。

  學子們紛紛上前,對著堂上深深一揖,行過「見教」之禮。

  禮畢,便由小吏舉著各自的卷封,引領至考場號舍。

  舒作凡的卷封上寫著「乙未」二字,乃是按天干地支排定的座位號。

  他隨小吏來到自己的號位,只見是一間狹小的考棚,僅容一人一桌一凳。

  桌上已備好朱絲欄印格的試卷十餘張,每頁十二行,每行二十字,另有數張用作起草的白紙,一硯,一墨,一水盂,一筆架,一應俱全。

  辰時初刻,三聲淨鞭響起,緊接著一聲鼓響,監考官高聲宣布:「縣試開始!」

  霎時間,偌大的考場安靜下來,只聞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兩位提著「肅靜」、「迴避」牌燈的衙役在各排號舍間來回巡視。

  還有數位衙役併力高舉一面大木板,上面用大字謄寫著今日的考題,在場內緩緩巡迴展示,確保所有考生都能看清。

  縣試考題共四道,分別是四書文二篇,五經義二篇。

  相較於府試、院試,縣試題目較為基礎,也取消了前朝繁瑣的試帖詩,錄取亦相對寬鬆些。


  舒作凡凝神看向木板上的題目。

  第一題是出自《論語·里仁》「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也。」

  第二題則是出自《中庸》「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

  第三題出自《尚書·洪範》「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

  第四題出自《禮記·檀弓上》「喪三年,常悲咽,居處變,酒肉絕。」

  題目可謂是正大光明,旨在考察學子的基本功與對儒家義理的理解。

  於他而言,確實算不得艱深,甚至比不上伯父考校的課業。

  貢院飛檐垂雨,匯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線,如萬斛珍珠碎落青階。

  在舒作凡考棚前方,主考官和同考官的廳前天井,雨水從四面屋檐匯聚而下,形成獨特的「四水歸堂」景致。

  這在風水上,是聚財聚氣的好兆頭,用在貢院,更是寓意著為國招攬四方之才。

  考場之內,舒作凡將宣紙鋪開,取過松煙墨錠,在硯台中徐徐研磨。淡淡的墨香伴著硃砂的微腥彌散開來。

  一時間未急於落筆,腦海反而閃過一幕遙遠的景象。

  那是米脂龍驤將軍府宅,東院那間略顯古樸的書房。半開的窗外已是朔風凜冽,天寒地凍,眼看便是一場大雪將臨。

  屋內,一尊雕花銅盆里獸炭燒得正旺,發出嗶剝輕響。少年安靜地坐在桌案旁,微微垂著眸子,目光專注在手中的《春秋》經卷上,寒暑不覺……

  回神過來,舒作凡目光澄澈,提筆蘸墨,從容落筆。

  他對這些題目早已爛熟於心,伯父多年科場經驗的悉心指點,更讓他對破題、承題、起講、入手、領題、出題、收結等八股關節瞭然於胸,運用起來得心應手。

  破題如鑿山見玉,承題似引泉出澗。筆下便如有神助,文氣貫通,不到兩個時辰,四篇文稿便已草就。

  舒作凡逐字逐句地默讀,確認無文義不暢,無用典不妥後,便是謄寫。

  換支新的紫毫小楷,將草稿謄寫於朱絲欄的試卷之上。

  他的字跡,取法鐘王,又有著幾分北碑的勁健。四篇文章謄寫下來,卷面乾淨得如印出來般。

  待他擱筆,吹乾最後一頁的墨跡,抬眼望去,估摸著是未時。

  考場內多數學子尚在埋頭苦思,或奮筆疾書,間接傳來幾聲壓抑的嘆息。

  金陵貢院的鐘聲沉悶而悠長,鐘聲宣告縣試僅剩最後一個時辰。

  「還未謄抄的,抓緊時間,莫要因小失大。」巡場考官的聲音在各排號舍間迴蕩。

  角落裡傳來「哎呀」的低呼。

  一書生顫顫巍巍的舉手:「學生……學生腹痛難忍。」他面色蠟黃,嘴唇發白,抱著肚子的手都在哆嗦。

  巡考官走過去,皺著眉在他考棚外停下,俯身打量。

  見他這般模樣,不似作偽,便揮揮手,示意旁邊的衙役,「引他出去,莫要擾了其他考生。」

  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書生,半拖半扶地將他帶離了號舍。

  書生被架走時,還不住地回頭,眼神里滿是不甘。

  舒作凡望著那書生被架出去,心頭掠過可惜。

  縣試,明著考四書五經,暗地裡考的頭一道門檻,其實是身子骨和家底。

  能參加縣試,哪個不是寒窗苦讀熬出來的。

  家裡每月要是沒個三五兩銀子打底,連頓安穩飯都吃不上。帶進來的乾糧就那麼兩三個死麵餅子,還得掰開吃。

  所以啊,科舉的獨木橋,頭一步篩下去的,從來都不是笨人,是窮到連縣試前都吃不飽的窮人。

  「肅靜。」

  巡考官的呵斥聲陡然響起,「各安本分,勿要交頭接耳,再有者卷子作廢。」

  舒作凡整理好試卷,用鎮紙壓住,待場中巡考官走到身前,躬身便要交卷。

  「學生,交卷。」

  那巡考官不由得一愣,這鐘聲才響過沒多久,居然就有人交卷?

  上下打量著舒作凡,沉聲說道:「這位考生,時辰尚早,何不再思量番,莫要急於交卷,以免追悔。」

  舒作凡再次拱手一禮,聲音清朗:「回稟巡考,學生文思已盡,文章已成。多思無益,恐損了文氣,不敢耽擱功夫。」

  那巡考官見他神態自若,言語有禮,不似輕浮之輩,便不再多言,示意小吏上前收卷。

  小吏接過試卷,草草看了一眼卷面,雖說不懂具體內容,但這字跡、這卷面,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生舒暢。

  舒作凡交卷後,又對巡考官行禮,這才轉身,從容不迫地走出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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