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搬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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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雲合璧,勤思堂內燭火初明。

  舒緒真獨坐案前,案上薦書草稿被風掀得微響。

  「柳公致仕後,布衣芒鞋隱於鐘山……」看著素箋上那幾行墨跡,起了個頭,墨跡未乾。

  舒緒真也未曾料到,這番考校和教誨,竟會在府中掀起波瀾。

  原是那送手抄書稿的小廝,名喚來福。

  在內院當差,迎來送往的,最是眼尖耳靈。

  從勤思堂出來,揣著承少爺賞的一錢碎銀,腳步都輕快幾分,還沒走出遊廊,迎面就撞上了周媽媽。

  「哎喲!」

  周媽媽是來福的遠房表姑,府里的老人兒,平日裡是熱心腸,也愛嚼舌根,府里芝麻綠豆大的事兒,沒有她不知道的。

  「來福,瞧你這眉開眼笑的,可是得了什麼好事?」周媽媽手上拎著個食盒,停下腳,拿眼角覷他。

  來福心裡一樂,左右瞧了瞧,湊到周媽媽耳邊,「可不敢亂說,老爺考校侄少爺,讚不絕口,還說要薦去鐘山書院。」

  「哦?」周媽媽頓時來了精神。

  來福見她這模樣,又添了一把火:「姑姑,可別怪我沒提醒你。記得,你家那瑞小子,前些日子跟侄少爺書童拌過嘴,回去可得好好說說,免得惹出禍事。」

  周媽媽心裡咯噔下,一把攥住來福的袖子,急得腦門上都見了汗:「我的好侄兒,你說的這是哪裡話!咱們做下人的,最怕的就是眼皮子淺。你回去可得給我好好教訓瑞小子,莫讓他提著豬頭都找不到廟門。」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不過半日,老爺親自考校從北地回來的侄少爺,不僅學問了得,得了老爺的青眼,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府內下人,哪個沒有沾親帶故的在外面當差,或是平日裡喜歡到茶館酒肆說幾句府中見聞,以顯自己消息靈通。

  真是莫作長舌婦,尚書門前是非多。

  城南六朝居,茶樓上傳來吳儂軟語的評彈調子,說的是才子佳人的陳年舊事。

  二樓臨窗的雅座,商人們聊著金陵城裡的新鮮事。

  「聽說了嗎?工部舒府上北地來的侄子,了不得。」說話的是專接官府活計的錢姓營造商,一身醬紫杭綢直裰,手裡盤著兩顆核桃。

  「前陣子聽人說勇武過人,在永豐倉救火時很是露臉,錢老闆莫不是為拉上公布的關係這樣說。」鄰座做木石料買賣的杜姓胖商人,平日裡跟錢老闆沒少打交道,聞言便笑。

  「北地苦寒,能有什麼高深學問?怕不是尚書大人愛侄心切,自家孩子自家夸罷了。」有人接道。

  「噓!」最先開口的營造商連忙做噤聲的手勢,壓低了聲音,「慎言,慎言!這話可不敢亂說,工部衙門還卡著我一批料錢呢!」

  晨露未晞,修竹在微風裡輕搖。

  芥子園的亭台水榭間,是金陵城內頗有名氣的詩社雅集所。

  三五成群的青衫士子正圍坐石桌,品茶論道。

  「聽說了沒?工部尚書府上,出了個了不得的侄少爺。」話頭一起,眾人來了興致。

  「工部舒府那位從北地來的侄子,竟得了尚書大人青眼。」

  李公子輕搖檀香扇,檀香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諸君還真信這?北地苦寒,舒尚書愛侄心切,自家後輩,關起門來夸幾句,人之常情罷了。」

  這話,骨子裡透著金陵士子的優越感,引得一陣附和。

  「可不是嘛。」鄰座的王秀才忙不迭地湊趣,「李兄說的是,城東張解元家,七歲小公子作了首《詠雪》詩,開口是玉屑紛飛天地白,皆稱奇。」

  言下意,金陵城的神童俯拾皆是,北地來的小子,算不得什麼?

  眾人正自哂笑間,席上青衫書生霍然起身,拍案道:「列位,在下昨夜偶得一律,敢請諸君品鑑!」

  「鐘山雲起隱雲氛,石城花發報芳春。北庭瀚海無清聞,春風已度秣陵津。

  眾人聞言,繼而紛紛擊節稱妙。

  有人撫掌笑道:「妙!起句氣象開闊,承句點染秣陵春色,轉處忽作蒼涼之音,結句又見生機,章法井然,頗見功力。」

  一時間,眾人皆被這詩句牽動,由方才的戲謔轉為正經評鑑,或論平仄,或析對仗,議論紛紛。


  角落裡有人慢悠悠道:「嶢嶢者易折,皎皎者易污,瞧著便是。」

  金陵城,自古便是鍾靈毓秀地,所謂神童亦屢見不鮮。

  這些議論,或酸楚,或刻薄,或純粹是看熱鬧不嫌事大,閒來無事的起鬨。

  讚譽聲鵲起的同時,譏諷聲也悄然滋生。舒作凡尚未知曉,他甚至還未踏入科場,便已然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這些或明或暗的質疑,平添了無數變數。

  覆舟山的院裡,晚風拂過新添的翠竹,沙沙作響。

  舒作凡擱下《孟子集注》,揉揉眉心,下午的苦讀受益匪淺,也耗費心神。

  「公子,用些梨花糕潤潤喉。」祥年端著食盒進來。

  那梨花糕做得倒是精巧,糯米皮薄得透光,隱約能見著裡頭的雪梨蜜餡。

  是舒府老廚娘的拿手點心,專程著人送來的。

  「放著吧。」

  祥年將碟子擱在桌上,搓著粗布袖口,在原地磨蹭半晌。

  「有事?」舒作凡察覺到異樣。

  「公子。」祥年終是憋出話來:「出去採買,聽到外邊有些風言風語。」

  他偷覷公子神色,見舒作凡只拈起糕點細嚼,忙急道:「有人說大老爺誇讚您學問好,又有人說您是從北地來的,大老爺借金陵倭亂的好名聲故意造勢。」

  說到後邊,祥年自己先氣得臉紅脖子粗,忿忿不平。

  舒作凡伸手捻起梨花糕放進嘴裡,甜而不膩,解了苦讀的乏味。

  「行了。」他嚼著糕點,含糊不清地說:「嘴長在人身上,還能用針線給縫上不成?」

  「可是公子,他們說得難聽。」祥年還急上了,公子那麼厲害,憑什麼受這種閒氣。

  「那你看該如何?」舒作凡饒有興致地看著祥年。

  祥年梗著脖子,憋出句:「要不,公子也去作詩詞文章,讓人瞧瞧。」

  舒作凡聽完,差點沒被嘴裡的糕點噎著。

  「你這主意,可真是……」

  舒作凡將梨花糕咽下,恍惚記起伯父所言:「文章如竹,虛心有節方能凌雲。」

  笑道:「祥年,你且說,若有人見竹筍破土,笑它矮小不堪棟樑,竹子可會連夜拔高以證清白?」

  祥年愣住,憨憨搖頭。

  繼續道:「自然不會,它只管飲雨露,汲地泉,待到清明穀雨,自有凌霄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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