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玄甲臨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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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瓮城外的箭雨仍像斷了線的珍珠,每支都裹著流民的慘叫砸下來。

  血霧在火光下蒸騰,泥土被浸染成暗紅色。

  舒作凡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瓮城上喊出穿透箭雨的吶喊。

  「城上的弟兄聽著,在下舒作凡。」

  他的聲音瞬間壓過周遭的雜音,讓不少引弓搭箭的士兵動作緩下來。

  「伯父乃金陵工部尚書舒緒真。」

  「表兄乃北城兵馬司指揮,魏國公府二公子徐奉欽。」

  「我等並非亂民,遭倭寇和太平教逆賊襲擊,還望千戶大人明察,放我等入內。」自報門庭,是求生,更是控訴。

  工部尚書,魏國公府的分量,足以讓任何稍有理智的守將掂量掂量其中利害。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沸水,砸在城樓守軍的心裡。

  誰不知道前年負責修繕玄武湖大堤,活人無數的舒緒真舒尚書?

  誰又不知道,掌著金陵北城兵馬司的,是赫赫魏國公府的徐奉欽徐指揮?

  城牆上,士兵們面面相覷,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

  「舒尚書的侄子?」

  「還有魏國公府的公子爺,這要是誤傷了?」

  百戶臉色發白,望向周凜,嘴唇動了動,顯然是想勸諫。

  趙肅也看呆了,著舒作凡的背影,沒想到竟用這種最直接、也最俗的方式來破局。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發現自己喉嚨乾澀。

  「很好。」

  周凜臉上看不出喜怒,低沉地吐出兩個字,奪過身旁親兵的長弓,親自彎弓搭箭,弓身被拉成恐怖的滿月。

  那箭頭在火光下閃著寒芒,對準了城下,弓弦發出一聲悽厲的震響。

  「小心!」趙肅瞳孔驟縮,下意識朝著舒作凡猛地撲過去,竟直接將舒作凡撞得趔趄。

  「咻!」

  箭矢咄的一聲,釘在舒作凡身後十數丈的地方,箭尾兀自震顫不休。上邊還掛著破布,藍底白花的樣式,應是女孩的衣裳角,染著黑乎乎的灶灰。

  可謂:「家國危難身先赴,肝膽昭昭豈能服。血雨腥風何所懼,唯期一線救生途。」

  鍾阜門外,慘霧淒雲,哀聲遍野。

  「住手!「

  千鈞一髮際,忽聞瓮城後方一聲暴喝,如九霄驚雷滾落。這喝聲如沉雷滾地,這聲音並非周凜言,乃自瓮城後傳來。

  緊接著,見鍾阜門瓮城側門開啟一道縫隙,僅容一二騎並行。

  門縫後火光跳躍,映出森然肅殺的氣象,一隊騎兵靜立如林,人如鐵鑄,馬如龍雕,無聲處自有金戈鐵馬氣沖霄起。

  騎兵頭戴寒光盔,身披亮鐵甲,甲葉層疊,胯下的戰馬不停地打著響鼻,噴吐出濃重白氣。

  肅殺氣撲來,與城外亂象形成鮮明的對比。

  那為首的將領,面容俊朗剛毅,身形挺拔如松,手中銀亮長槍,槍纓如血,在火光下自有懾人寒芒,目光直射城下舒作凡和趙肅二人。

  此人非別,正是魏國公府二公子,領北城兵馬司指揮使,徐奉欽。

  「賢弟,趙典簿,速隨我入城。」徐奉欽見城外慘狀,劍眉倒豎,聲如洪鐘。

  話音未落,身後騎兵齊整列陣,結成楔形鋒矢。

  戰馬鐵蹄踏在石板上,嗒嗒之聲如急雨敲階。鐵甲葉片相擊,鏗鏘之音似金玉交鳴。

  這般聲勢,竟將城內外喧囂一時壓下半分。

  「快,跟上。」

  舒作凡當機立斷,拉著還有些怔怔的趙肅,同時讓袁逢和祥年組織眾人,從騎兵的楔形陣前通過。

  眾人如蒙大赦,劫後餘生的狂喜,相互攙扶,都跌跌撞撞地衝去。

  徐奉欽已催馬來到眾人近前,並未多言,眼神示意跟上。隨即調轉馬頭,長槍斜指,護在側翼。

  緊隨其後的袁逢和眾人都護在其中。

  瓮城門內守衛,在看到徐奉欽和身後的神策衛騎兵時,早已有敬畏神色,

  眾人剛踏入,身後沉重的側門便在數名士兵的合力推動下,「轟」地一聲再次緊緊關閉。


  瓮城外,流民的慘叫聲、箭矢的破空聲都被阻擋在外,只剩下隱約的迴響。

  瓮城內,數十支松明火把插在青磚牆壁的鐵環架上,將方圓不過百步的所在照得雪洞也似。

  披堅執銳的士兵持長戈或弓弩,要覷著城外動靜,又須提防入城的這干人。

  可見:「鐵甲森森映明紅,孤城如瓮鎖悲風。誰憐城外哀鴻泣,猶引彎弓向飄蓬。」

  瓮城內松油燃燒的焦苦氣雜著鐵鏽味,竟將外間飄來的血腥土氣盡數掩了去。

  徐奉欽翻身下馬,周身鐵葉相擊。快步走至舒作凡身前,借著火光見少年雖衣衫凌亂,臉上血污未淨,卻無大礙,方才舒展眉頭。

  隨即,徐奉欽目光轉向緊閉的側門方向,對城外慘狀似有憂慮和難掩的怒意。

  「賢弟,沒事就好。」聲音低沉,並沒有解釋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徐二哥救命之恩,沒齒難忘。」舒作凡顧不上擦拭臉上的血污和泥濘,對著徐奉欽深深一揖。

  禮罷見徐奉欽身後的騎兵氣象不凡,虎背熊腰,鐵甲鋥亮如鏡,遠非尋常衛所兵可比。胸鎧處皆鏨著展翅蒼鷹徽記,那是神策衛的標誌。

  除了徐奉欽自己的親衛,竟然還有部分是神策衛。

  神策衛乃是拱衛金陵內城的六衛之一,不屬五城兵馬司的管轄序列。

  素日拱衛皇城,非諭不得擅動。

  按理說,不應出現在鍾阜門,尤其是在全城戒嚴的時刻,徐奉欽竟能調得動這般人馬。

  印證了舒作凡的猜測,徐奉欽的行動,恐怕並非奉命而來。

  「若非徐指揮及時趕到,我等恐怕……」趙肅掙扎著起身,聲音哽咽,後面的話已說不下去。

  徐奉欽伸手扶住趙肅臂膀,溫言道:「趙典簿不必多禮。」

  遂扶著趙肅在身旁的青石階上坐下,頓了頓,「且慢慢說,城外究竟怎生光景?兵馬司衙門那邊……」

  不等徐奉欽問完,趙肅便急切地將之前遭遇一五一十地講述出來。

  初時還能穩住聲氣,說到倭寇夜襲衙門、同僚血濺堂階時,已目眥欲裂。

  提及太平教死士縱火焚街、百姓奔逃踐踏,更是聲音發顫。

  待講到鍾阜門下,周凜如何閉門不納,如何下令放箭射殺外城流民,已然捶胸頓足,嘶聲如裂帛。

  趙肅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嘶吼道:「徐指揮,兵馬司被襲,太平教放火,倭寇驅趕流民。這是分明是裡應外合,有人要生事端。」

  瓮城內,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徐奉欽靜靜地聽著,臉色隨著趙肅的講述變得越來越陰沉,如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待趙肅說完,徐奉欽才緩緩開口,「不瞞二位,我也是得了急報,說有北城有多處兵馬司分衙遭到襲擊,城北火光沖天,情況兇險。家父與幾位大人在緊急商議對策,嚴令各部堅守內城九門,無令不得擅動兵卒。

  徐奉欽頓了下,語氣變得更加凝重:「但我總覺得事情不對勁。兵馬司遇襲,倭寇作亂,城門守將按兵不動,這太不尋常了。」

  眼神變得決斷而凌厲,「故擅調了神策衛一百人馬,趕到鍾阜門來探查情況,不想正遇賢弟等人。」

  「擅調神策衛,這可是違抗軍令?」趙肅失聲驚呼,沒想到徐奉欽竟有如此大膽的舉動。

  「也不算是違抗軍令。」徐奉欽眼中閃過厲色,身上悍勇氣盡顯無遺,「鍾阜門已然成為倭寇驅趕流民匯聚的前線,神策衛肩負拱衛金陵職責,探查敵情、穩定前沿,本是分內之責。」

  「更何況,按目前城北的態勢,恐怕用不了多久,必會調動金陵主力前來彈壓。我不過提前一步。」

  「如今看來,城外的情況較想像的還要嚴重。」話語擲地有聲,金石音在瓮城中迴響,

  趙肅的講述,加上徐奉欽的證實,可怕的陰謀輪廓勾勒了出來。一場針對金陵城的危機,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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