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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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朔望朝會。

  大雍金陵皇城無京城紫禁之恢弘壯闊,昔年乾元帝司空佑定鼎時,金陵戶牖繁密,愈十數萬。未大興土木,故皇城的規模自然受到限制。

  從午門入,過五龍橋,即皇城奉天門,高愈十丈,有五門橫列,門皆金釘朱漆。

  入得奉天門得見千坪廣場,其後三座主殿始建於雍朝開國乾元年間,建成後名奉天殿、華蓋殿、謹身殿,取天地人和、君明臣良之意。

  俗稱金鑾寶殿,坐落三層漢白玉須彌座上,金碧輝煌,象徵皇權無上。

  寅夜將盡,星斗闌干。

  金陵城大多數的百姓尚在夢酣時,各坊官邸的燈火已次第亮起。

  參加早朝的朝臣由人服侍著穿戴起繁複的朝服,梁冠、赤羅衣、青緣領、素紗中單、玉佩、綬帶、白襪黑履,皆不能錯。

  寒氣激得人一顫,睡意便去了大半,有老臣對鏡理著花白須髯。

  喟然長嘆:「漏盡更殘星斗寒,朱衣鵠立玉階難。誰知鼎食鐘鳴地,儘是浮沉宦海瀾。」

  卯時初刻,天邊微白,諸多官員到達午門外靜候。

  午門為皇城正門,慣常緊閉,天子出巡或是朝堂大典時才會開啟。

  兩側辟有左、右掖門,文武百官由此入朝。上設立有鐘鼓,由鐘鼓司宦官掌管。

  午門外廣場已聚了不少官員,依著品級高低,自發地聚成一圈一圈。相熟的彼此拱手作揖,低聲寒暄。

  紫袍大員們湊在一處,輕聲寒暄,話題總離不了天時、聖體、家中瑣事。

  「李侍郎,這幾日倒春寒,比三九天還凜冽,您那老寒腿可還受得住?」「

  「勞張太常惦念,用了御醫院呈上的膏帖,略好些。倒是聽聞蘇州織造新進了一批雲錦,花樣頗新穎……」

  言辭溫煦,笑意晏晏,真是一團和氣。

  那些青袍、綠袍的低品官員,則遠遠肅立,彼此交換著眼色,或低聲議論些市井傳聞、梨園新腔,藉以打發這黎明前最難捱的辰光。

  卯時一刻,鐘聲自午門城樓悠悠傳來,沉渾肅穆。

  百官頃刻間鴉雀無聲,垂手整冠,儼然成列。左、右掖門洞開,文東武西,魚貫而入。

  穿過掖門,便是奉天門廣場,再往前,那三重漢白玉須彌座托起的奉天殿,在漸亮的天光與通明殿內燭火的交映下,金瓦流輝,脊獸默然,望之令人心生凜然。

  卯時三刻,淨鞭三響,聲徹雲霄,殿內外塵埃為之一靜。

  百官按班序立,分列於奉天殿丹陛之下。

  通常五品以上官員方可上朝,低階的御史、給事中則視情況上朝。文左武右,秩然有序,等待朝會正式開始議事。

  金陵朝會無帝駕親臨,但奉天殿內白日也燭火通明。

  眾朝臣仍向北面行那拜叩大禮,所呼「萬歲」聲在大殿樑柱間迴蕩,更添儀式之感。

  接著便是沿用百年的章程。

  先是鴻臚寺官員出班奏事,上報入京謝恩、離京辭官人數。聲音平板無波:「本月地方升調入金陵官員共三人。離金陵赴任及致仕官員,計七人……

  數字對大多數官員來說,不過是每月都要聽上數次的例行公事,早已激不起半點波瀾。

  眾人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神情木然。

  隨後,金陵通政司官員出班匯報,各地送抵金陵的題本。

  這些題本,多為地方民情、官員考績、錢糧稅收等瑣事,鮮有需內閣議處的大事。

  松江府青浦縣奏報,「境內黃浦江故道,一處河床因久旱裸露,鄉民挖出一尊前朝所鑄鐵牛,重逾千斤。當地百姓皆稱此乃祥瑞之兆,縣衙不敢擅專,特上報朝廷。」

  更有甚者,「淮安府山陽縣有農婦產下一對雙生子,皆白髮,啼哭聲如洪鐘,鄉人以為異,縣令亦上報,請朝廷示下。」

  這等無關痛癢的瑣事,也讓聽者不免心生倦怠。

  接著,由金陵六部尚書所組的內閣奏事。

  奏事過程中,有事啟奏的官員,邁步出班,大聲朗讀奏章,才可回到班列。

  今日氣氛卻有些微妙。諸位尚書大人出班,奏對皆簡短異常,仿佛約好了般。

  朝會儀式按部就班的進行,金陵的朝會更多是象徵和形式上的延續,很多時候只是按照既定程序走個過場,然後將相關情況匯報給京城。

  金陵官員品級雖與京城對應,但多為閒職或榮譽性職位,很多是因年老、致仕等原因到金陵任職,參與朝會的積極性和實際影響力有限。

  殿中暖香氤氳,燭影搖紅,氣氛已然鬆弛。

  甚至有人開始竊竊私語,討論著朝會之外的趣聞。如無意外又如往常一般,在波瀾不驚中結束。

  就在此時,文官班列末尾,一名身著青袍、補子上繡著鸂鶒紋的正七品太常寺典簿,突然邁步出列,徑直前行,整個身子俯伏下去,跪倒于丹陛之下,一時間沒有起身,眾官員紛紛側目。

  此人名為趙肅,十九歲中舉,本是少年得意,二次會試皆不第,余後近十年輾轉,僅為太常寺負責掌管文書記錄存檔的七品典薄。

  一身穿緋色御史朝服,負責糾察朝堂禮儀,維持秩序的官員喝道:「朝堂之上,有事啟奏,方可出列。」

  趙肅恍若未聞,依舊跪伏在地,聲音並不高,卻有決絕的意味:「臣,太常寺典簿趙肅,有本奏。」

  內閣大學士、兵部尚書尹養實主持今日朝會。

  他年過六旬,聞言緩緩抬起眼皮,手中象牙笏板微微一頓,「趙典簿,朝堂自有法度。你有何事要奏?」

  金陵內閣大學士無殿閣實體,僅為虛銜。一般不稱閣臣,仍尊稱中堂。

  趙肅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聲音鏗鏘有力:「臣要奏,倭寇侵襲金陵城一事。」

  「倭寇?」

  朝堂開始些許喧譁,各種議論聲,在殿內迴蕩。

  許多官員面露詫異、不屑,或交頭接耳:「年前不是已行文上報京城了麼?」「七品微員,也敢妄言軍國大事?」

  趙肅對周遭議論充耳不聞,對著御座的方向再次叩首,高聲道:「臣聞:天下日安,然今邊患日棘。倭賊肆虐,於南直隸諸地猖獗,臣謹就近日倭賊犯境之事,縷析陳情,伏惟聖鑒。

  常州府宜興守隘官民兵壯五百餘人,兵不習戰,器不精利,徒有其數,見賊竟悉奔潰。

  觀此次倭賊犯境,自丹陽至江陰、蘇州,諸地官軍調度混亂。

  丹陽典使蔡堯佐率兵千餘御賊于丹陽,不克,賊遂叩縣南門,縱大屠掠。

  過武進,知縣丘時庸引兵追擊,於戚墅堰敗績。

  賊乃趨無錫,縣丞莫逞以三百人守惠山,見賊悉奔竄,賊遂入縣城,焚居民房屋。

  倭流劫江陰,縱火燒南岸,突渡北岸入市。各商民義勇登屋,以瓦石灰罐擊之,賊多傷者,遂奔去。

  賊趨蘇州府,千戶曾參督鄉兵義勇御之於滸墅關,大敗。

  賊已進應天府,金陵淳化指揮朱襄、蔣升率眾迎拒,不能御。襄戰死,升被創,墮馬官兵死傷者三百餘人……」

  趙肅依舊跪伏在地,神情堅定,仿若雕塑般。

  他每報一處地名,每念一敗績,朝堂便喧譁一分。

  不少官員臉上已變了顏色,方才的慵懶睏倦一掃而空。

  尹養實面色沉靜如故,待趙肅說完,方緩緩開口,有久居上位的威壓:「趙典簿忠心可嘉,相關軍情,業已急遞京師,內閣亦在籌議方略。你職在太常寺,文書記錄方是本職,越職言事,已屬不當。況軍國重務,自有廟算,非你區區典簿可妄加置喙。」

  趙肅跪著,繼續道:「倭賊肆虐,朝廷若不迅速採取措施,後果將不堪設想。」

  旁邊的文官略有幾分的譏諷道:「趙典簿莫非有良策退敵,或欲親自上陣?」

  話音剛落,朝堂上氣氛稍微緩和。

  此言一出,殿中緊繃的氣氛略鬆了松,不少人看向趙肅的目光已是憐憫或嘲弄。

  趙肅保持著跪伏的姿勢,背脊挺直。

  尹養實不再看,目光掃過丹陛下眾臣:「諸位可有其他事宜上奏?」

  殿中無人應聲,方才被趙肅激起的那點漣漪迅速平復下去,再無一人呈奏。

  見無人應答,尹養實點點頭。

  內侍拉長了調子唱喏:「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禮,然後轉身如潮水般向殿外涌去。


  偌大的奉天殿,轉眼間人去殿空,趙肅跪在那裡,像根扎進地磚里的釘子。

  有道:「丹陛獨叩骨欲蒼,碧血難酬訴渺茫。滿殿朱紫皆袖手,風聞疾走是簿郎。」

  負責清掃的小黃門,捏著掃帚,小心翼翼地繞開他,開始收拾殘燭,清掃地面。

  其中膽子稍大的小黃門猶豫再三,還是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

  「大人,朝會散了,宮門等下要下鑰了,您這何苦來哉?」

  雍朝五品以上方可稱呼大人,小黃門哪裡懂得這些,不說上殿都朱紫,也是滿堂皆大人。

  趙肅紋絲不動,許是人都恍惚了,沒聽見。

  小黃門咽了口唾沫,手裡攥著掃帚,又往前挪了半步,換了個說法:「大人,您這除了感動自個兒,也就剩感動這地磚了。」

  不知是這話終於入了耳,還是力氣終於耗盡,趙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下。

  他嘗試著想站起來,雙腿卻全然不聽使喚。

  雙腿一陣酸軟,踉蹌著險些栽倒。

  一陣鑽心的酸麻刺痛從膝蓋直衝頭頂,讓人眼前發黑,踉蹌著險些栽倒。

  旁邊那小黃門嚇了一跳,忙伸手將他攙住。「大人,仔細腳下。」

  趙肅借力穩住身形,沖小黃門擺擺手,示意無妨。

  轉過身,緩緩地挪動腳步,向殿外逐漸亮起的天光走去。

  身後,沉重的朱漆殿門被太監們緩緩推動,嚴絲合縫地閉攏,將殿內的燭火與薰香隔絕在內。

  殿前廣場,寒風料峭,吹得青袍獵獵作響。

  回望奉天殿,嘴角慢慢扯動,漾開苦澀的笑。

  那笑聲從喉間擠出,不成調子。

  驚起了殿角鴟吻上棲宿的寒鴉,「呀!呀!」叫著,投入晨曦里,轉眼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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