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清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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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邱山,旨言峰。

  只見山峰之上,古柏倚深崖,幽壑之下,清泉流曲澗。天際陰雲堆疊,似灰濛成卷,雲氣吞吐不定,如百丈龍蛇。

  然則雨雲密布之下,竟不見半點雨水。山中卻遍布洞泉潺潺之音,亂岩之間,水澤翻湧,不凝不絕,不燥不止,清濁之氣交雜沉浮,正是淥水動盪之相。

  一位老者端坐樹下,老神在在,身前設一打磨齊整的石案,上置一玉杯,杯中靈液殷紅如血,隨長風微微晃蕩,散發陣陣微光。

  丈許之外,一中年修士眉頭深鎖,滿面焦躁,踅步徘徊。他抬頭望了望頭頂那陰沉雲層,忽而轉身面朝老者,似是終於忍不住,低聲道:「老祖宗,這都已經過去一月了……莫不是出了變故……」

  苓渡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中年修士身上,輕吹了半口手中的茶,方才開口答道:「不急。」

  中年人嘆了口氣,苦笑一聲,道:「老祖宗您自然不急。可您瞧這天上雲氣,翻卷不定,地下泉涌,亦是忽散忽聚……晚輩實在難以安心。」

  苓渡將茶杯擱回石案,搖了搖頭。

  「廷文啊,你可知這麼些年,即便我壽元無多,卻為何依然一直攔著你,不讓你閉關突破?」

  曹廷文一怔,垂首道:「弟子愚鈍。」

  「便是因你這脾性。」苓渡嘆了口氣,語氣里倒無責備之意,「有時候太過急躁,沉不住氣。你若帶著這般心性去求神通,如何過得了無邊幻想那一關。」

  曹廷文面上微燙,卻又念及眼前這位老祖宗十年之內便要坐化,心頭一酸,只得拱手低首:「晚輩受教。」

  苓渡抬手朝天際虛指一引。

  「你且看,淥水為清濁變幻之水。在天則化雨霧,在地便成清泉。眼下雲霧籠罩山巔,泉水翻湧於幽壑,兩重意象皆已成就。」

  他頓了頓,眼中透出幾分欣慰來。

  「說明那孩子神通凝聚圓滿,蒙昧將過,只差這最後一步。」

  曹廷文抬頭望向那層層陰雲,眉頭仍皺著:「最後一步?」

  「雲散而下,流潤成雨,雨落深岫,匯澗成泉。」苓渡緩緩道,「清濁歸一,上下相通,這一道神通便徹底成了。」

  話音方落,崖畔忽起一陣冷風。

  曹廷文下意識抬袖遮面,待風勢稍歇,卻見那漫天陰雲之中,竟有細碎水光開始凝聚,點點滴滴,若隱若現。

  這位中年的道士望著那漸漸凝聚的水光,面上憂色卻未見消減,反倒愈發深重。

  「道理是這般道理,」他低聲道,「可燕川畢竟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我最是清楚不過。」

  他語氣中透出幾分無奈:「心性堅韌,成道之志也不輸旁人。只是……道慧道行著實差了一籌。」

  苓渡笑眯眯的,只是抬眼瞧了瞧他,靜靜聽著。

  曹廷文又抬頭看了眼天際陰雲,喃喃自語道:「可惜如今竟無一人能修太陰……」

  這話倒是讓老真人抬了抬頭,流露出一點意味深長的神情。

  他將茶盞擱回案上,沉吟片刻,方才輕嘆一聲。

  「太陰一道,牽扯實在太大……」老者緩緩說道,「但今時不同往日,前幾日,曾有大人——」

  曹廷文聞言微怔,正欲追問,卻被一陣狂風堵住了喉嚨。

  只見面前苓渡霍然起身,連木杖也顧不得拿,猛地抬頭望向西邊天際。這位向來波瀾不驚的老真人,此刻雙目之中竟是一片難以遏制的駭然之色。

  山風驟歇,翻湧雲霧凝滯不動,泉聲悄然隱去,天地之間忽而一寂。

  只因一道空靈清絕的劍鳴掃蕩長空,響徹天際。

  有太陰之光,自天外而來。

  那劍鳴猶在九霄激盪,天地之間,已是一片素白。

  曹廷文舉目駭望,只見漫天銀芒如瀚海倒傾,須臾間便將整座山嶺籠罩其中。煌煌輝光之內,玄異諸相接連鋪陳:隱見珠宮貝闕凌空拔起,月殿星樓重疊相掩,崖邊枯木怪柏盡化白玉之林,參天桂樹婆娑搖曳,灑下滿山清冷異香。

  直面這等異象,曹廷文只覺神庭訇然劇震,雙膝酸軟難持。

  恍惚間抬眸,卻見自家這位老祖宗早已淚流滿面,不能自已。

  …………


  仙基沖越十二重樓,混混沌沌間,燕川只覺四周漸漸化為一條小河。

  他低頭望去,自己正站在河中央一塊礁石之上,腳下河水滔滔,自上游奔涌而來,卻在礁石前分作兩支。

  左邊那支,水色渾濁而溫熱。

  他認得那條河。

  那是全景門中他幼時常去捉魚摸蝦的那條小溪,還記得溪畔有幾株老柳,一到夏日裡,則蟬鳴不絕,他時常跳入其中,惹得長輩一陣笑罵之聲。

  可眼下那水卻變了模樣。

  渾濁水流中隱約透著暗紅,似是稀釋的血,又似陳年藥渣。一縷熟稔的氣息撲面而至,那是燕氏血脈溫熱而黏膩的味道。

  右邊那支,水色清冽而澄明。

  那水流奔湧向東,直指遠方連綿的峰巒。他認得那山勢,正是九邱諸峰,靈夷月清,道統綿延。

  燕川想要邁步。

  向左,還是向右?

  這念頭方才升起,兩條河流仿佛受了驚嚇,同時開始後退。渾濁的那支往西退去,清澈的那支往東消隱,河水嘩啦啦地響,像是無數雙手在推拒著什麼。

  他下意識伸手去抓,指尖卻只是一空。

  小河化作兩道細線,消失在天際。礁石轟然碎裂,他墜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

  耳畔響起木魚聲。

  篤、篤、篤。

  一聲接著一聲,沉悶而悠長,像是從極遠處傳來。

  燕川睜開眼,發覺自己正跪在一座祠堂之中。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神龕,龕中牌位層層疊疊,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高處。

  牌位上的名字他都認得。

  那是燕氏的列祖列宗。

  香氣清雅,讓人心神沉靜,菸絲裊裊升騰,在半空中扭曲成奇異的形狀,如蛇似鶴,最終散作一片朦朧的霧靄,將四周染得模糊不清。

  身後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回過頭去,看見祠堂里不知何時已跪滿了人。一個個低垂著頭,面目模糊不清,男女老幼,重重疊疊,從他身後一直延伸到祠堂深處,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

  於是他心中自生明悟:這便是自己的族人了。

  隨著他的視線,那些模糊的人影紛紛抬起頭來,轉而看向了他。期待的目光,如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背上。

  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溫柔而疲憊,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川兒。」又一個聲音響起,蒼老而慈藹,「我們一直在等你回來。」

  「你在外面過得好不好?」

  「有沒有受傷?有沒有人欺負你?」

  「什麼時候回家?」

  一聲又一聲,此起彼伏,像是幼時除夕夜裡的絮語。

  燕川喉頭一哽,便想要開口回應——

  「咔——」

  神龕處卻驟然傳來一聲脆響。

  燕川轉過頭來,原來是最高處那塊牌位忽然劇烈顫動起來,定睛看去,才瞧見上頭刻著的字:臨易真人燕渡水位。

  咔嚓一聲,牌位從中裂開。

  靈石如瀑布般傾瀉而下,丹藥骨碌碌滾落滿地,一卷卷功法玉簡砸在香案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那些東西堆積在他面前,越堆越高,幾乎要將他淹沒。

  忽然之間,聲音變了。

  「拿了多少?」冰冷的質問從四面八方湧來。

  「該還了。」

  「老祖宗的東西,你有什麼資格享用?」

  「是九邱的人,還是我燕氏的人?」

  「你自己說。」

  「你到底是誰?」

  無數隻手從身後伸來,攥住他的衣袍,將他往門口推去。燕川掙扎著想要回頭看一眼那些牌位。

  祠堂門扉緩緩合攏。

  最後一線光亮消失之前,他聽見那些模糊的聲音匯成一句:

  「莫再回來了。」

  黑暗只持續了一瞬。


  再睜眼時,燕川已立於九邱山中。他站在一處斷崖邊沿,身後便是萬丈深淵,讓他一陣瑟縮。

  山崖對面立著無數人影。

  大真人、苓渡真人,師兄、那些相熟不相熟的九邱同門。眾人居高臨下,或垂手而立,或負手而觀,面上神情各異。有憐憫,有冷漠,有不耐,更多的則是旁觀者那種淡淡的疏離。

  只見恩師立於最前,面容冷淡,漠然道:「入宗近百年,你心中始終惦著你那家族」

  「你從來不算我九邱的弟子。」

  他頓了頓,轉過身去,背對著燕川。

  「只是我旨言峰的客人罷了。」

  話音落下,山風驟起。

  那些人影開始後退,一步,兩步,漸漸隱入雲霧之中,最終只剩曹廷文那道背影,卻也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崖上空無一人。

  燕川張了張口,想要開口辯駁,喉間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兩段幻境開始交替。

  祠堂與斷崖,香菸與雲霧,模糊的面孔與冷漠的背影——一切如走馬燈般旋轉,越轉越快,直至再也看不清任何一張臉。

  燕川辨不清自己究竟站在何處。

  他是在九邱山上,還是在全景門前?

  該往東,還是西?

  意識已經逐漸模糊起來。

  ……

  恍惚間,耳畔響起一陣細碎的聲音。

  沙沙,沙沙。

  凝神去聽,只覺那聲音忽遠忽近,像是有人在極遠處敲打竹葉,又像是千萬根牛豪落於石板之上。

  燕川恍然大悟。

  是雨。

  秋雨。

  所有幻影驟然散去。

  燕川發覺自己孤身立於一片無邊無際的水中。

  那水呈青灰之色,如雨後沉澱的泥塘。四周空無一物,唯有水面向天地延展開去。他低頭看了看腳下,水位正緩緩上漲。

  涼意自足底蔓延而上,雙腿像是灌了鉛,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死死壓在皮肉之上。

  繼而是膝蓋。

  他試著抬腳,卻發覺水的重量開始拖拽雙腿,每一步都如在泥中跋涉,沉滯難行。

  再然後是腰腹。

  水從四面八方擠來,正一寸一寸地壓迫著五臟六腑,緩緩收緊,讓他呼吸漸漸艱澀。

  口中的神通搖搖欲碎。

  他抬起頭,想要找一線天光,卻只見灰濛濛的雨幕遮天蔽日。

  於是燕川不再掙扎,任由自己緩緩下沉,水面自頭頂合攏,將最後一絲聲響也隔絕在外。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恍惚之中,他忽然聞到了一陣桂花的香氣。

  ……

  將沉未沉之際,一縷銀白光芒自水面穿透而入。

  燕川從未見過這樣的光,冷而不寒,柔而不靡,攜著桂花與細雪的清氣,自上而下,層層遞進。

  銀芒如劍切入水中,清澈紋路沿刃而生。光芒擴散開來,與那青灰一同流轉沉浮,交纏盤旋,如銜尾之魚,界限分明卻又彼此相融。

  光愈盛,水愈靜。

  燕川抬起頭來,透過層層水波,望見了那輪望月。

  道經有云:月色光華,乃先天法象之規繩,若有三陽備足,是以團圓,故曰望月。

  皎皎孤懸,圓滿無缺。銀輝傾瀉,將他整個人籠在其中。

  他下意識伸出手去。

  然而什麼也抓不住。

  月影在掌心碎裂,化作萬千銀屑隨波盪開。須臾,碎屑又緩緩聚攏,重凝為圓,懸於水中,觸手可及,卻又無從把握。

  如此三番。

  第三次落空時,燕川忽然不再伸手了。

  他只是靜靜看著。

  不知過了多久。

  恍惚間,似乎是師尊的聲音從極遠處飄來,斷斷續續,若有若無:「……以道觀之……本無清濁之差……」


  燕川怔怔望著水中那輪月。

  忽然便不想再分辨什麼了。

  不必問該往東還是往西。不必問是誰家的人。不必問清與濁、根與枝、留與去。

  那些答案,本就不在選擇里。

  他低下頭去。

  水中倒映出一輪完整的月。

  於是他忽然間明白了過來。

  那月不在天上。

  就在他的心中。

  光照淥水,可以明清濁。

  水映月華,可以識圓缺。

  借著這輪水月的銀光,他第一次看清了腳下這片水。是沉是浮,是清是濁,不過在一念之間。

  他張開雙臂,任清濁二水同時漫過肩胛,漫過頸項,漫過頭頂。濁者沉於下,清者浮於上,卻在他周身交匯流轉,不分彼此。

  口中那道將碎的神通,忽而凝實起來。

  不散反聚,不潰反凝,剎那間,周身經脈如江河倒灌,滾燙靈力自丹田奔涌而出,衝撞四肢百骸。天地靈氣自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匯入他的軀殼,帶著一種近乎暴烈的充盈感。

  洞泉翻湧,清夕雨落。

  一念通透,萬象澄明。

  幻境轟然消散,如薄冰遇春陽,如晨霧逢旭日。

  他睜開雙眼,眼前是昏暗的洞穴。閉目感應,頭頂是莫測的太虛。

  由是,紫府成就。

  ……

  旨言峰。

  不知過了多久。

  銀光漸斂,月華收盡,那滿山珠宮貝闕如夢泡幻影,一一消隱於虛空之中。

  唯有一事例外。

  曹廷文悠悠轉醒,意識尚未完全歸位,只覺背後倚著什麼,粗糲而溫潤,隱有清香襲來。

  他茫然眨了眨眼,眼前卻是一片斑駁碎金。

  他方才察覺自己正靠坐於一株古木之下。

  抬頭望去,繁枝交錯,婆娑搖曳,點點金黃碎蕊綴於枝頭。

  是桂。

  '這……'

  曹廷文愣住了。

  旨言峰上何曾有過桂樹?

  他慢慢直起身來,四下環顧,卻空無一人。

  苓渡真人不知何時已然離去。

  他心下疑惑,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那方石案,登時便是一怔。

  案上玉杯仍在。

  只是原本盛著的玄塘池水的杯中,此刻已空空如也,涓滴不剩。

  '莫非……'

  曹廷文渾身一震,心跳驟然加速。

  他深吸一口氣,正欲動身,鼻尖卻忽而一涼。

  什麼東西落在了臉上。

  下意識抬手,觸及之處,濕潤而清冷。

  他怔怔抬起頭來,只見蒼穹之上,水線如織。

  原來是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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