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劍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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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月李氏——夏沐常聽夏慶提起這四個字,卻從未親眼見過李家人。

  放在幾年前,每每聽老人念叨,夏沐嘴上敷衍,心底卻總覺著自己未必便比那些李家子弟差到哪裡去。

  然而此刻他仰頭望去,女子立於風中,恍若天人,方知老大人所言非虛。

  但他心中卻愈發忐忑起來,只因以他的眼界,築基便已是曾經能觸及的極限。天上的孔雀,四臂的摩訶,曾幾何時,於他不過是故紙堆里的傳說罷了。

  他不願再有人因這慶須寺而冤死。

  他掙扎著抬起頭,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可方才那口氣一泄,最後撐著他的那根弦便斷了。眼前的一切急速模糊下去,渾身的痛楚如潮水般湧來,光是咬牙不出聲,便已耗盡了他所有氣力。

  夏沐只覺身子一輕,像是被什麼托住了,又像是正往無底的黑暗中墜落。

  耳邊嗡鳴不止,鳥鳴、怒喝,盡數隔在了極遠處,失真而飄渺。視線中那抹白色的身影晃了晃,便散作一團模糊的光斑,明滅不定。

  『……太亮了。』

  仿佛只要閉上眼,就能從這場噩夢裡徹底解脫。

  半夢半醒間,一道紅光忽然自黑暗中亮起,隨即有竽篪之聲縈繞,燃蒿的香氣流轉,那氣息蠻荒而古拙,乾燥而灼熱。

  於是生機自意識之外湧入。

  夏沐猛地抽了一口涼氣——

  「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淤血自口中吐出,意識卻被這股劇痛強行拽回了現實。

  自己又活了過來。

  勉強撐起身子,茫然四顧,夏沐發覺自己身後不知何時竟多了一人。

  那是個中年男子,面容陰鷙,周身青赤二色流轉不定,細看之下,身形竟虛透如鬼魅,分明只是一道虛影。

  「多……多謝大人。」

  夏沐哪裡還不明白,正是眼前此人出手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他喘息未定,艱難開口:「不知……是望月湖李家哪位大人,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那男子聞言,面色不變,只是平淡回了一句:「我並非望月李氏族人。」

  夏沐一怔,旋即想起什麼,面色一變,猛地轉頭望向遠處——那位韓真人,此刻仍深陷重傷,氣息奄奄!

  「大人!」

  少年慌忙轉過身來,跪倒下去,急切道,「求大人……救救那位韓真人!他是為了我慶須寺才……」

  慶弗淵挑了挑眉,目光在那深坑處略一停留,搖了搖頭,望向少年身後,似笑非笑。

  夏沐回過頭去,視線方一觸及那道身影,雙目便如遭針刺,眼眶酸澀,淚水已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他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看,心中卻是振奮非常。眼前之人,分明就是那坊間演義、蒙塵話本里才有的劍仙一流!

  『若是自己也能練出這身本事……』

  念頭至此,戛然而止。

  今日種種,跌宕起伏,早已將少年心中那些不著邊際的念想盡數抹去。他深吸一口氣,顧不得面上淚痕未乾,伏身叩首,誠惶誠恐道:

  「夏沐……謝過大人救命之恩。」

  話音中滿腹委屈,斟酌再三,甚至不敢抬眼望一望雲端那幾尊恐怖身影。自家不過海角一隅的小門小戶,怎敢奢求這位看來年輕的劍仙,去同摩訶結仇?

  聽到少年感謝,女子轉過身來,行至少年跟前,俯身將他扶起:「李夏姻親,何須這般見外。」

  少年一愣,卻見那白衣劍仙微微側首,寬慰道:「不必多慮,此間因果,我已盡知。」

  雲端上金光萬丈,她卻只微微一瞥。

  「當絕其苗裔。」

  夏沐腦中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無盡的酸楚湧上心頭,沖得人頭腦發昏,少年再也忍不住,低下頭去,淚水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說完那句話,劍仙便不再看夏沐,她轉過身去,白袍烈烈翻卷,直面雲端漫天華光,眉間浮出不耐之色。

  「大孔雀!何不報上名來?」

  李象汐耐心耗盡,冷漠的質問響徹四野:「既不動手,又不退去,懸在天上裝模作樣,是何道理?」


  ……

  然而此時的羽方,已是進退兩難,心中一片寒意。

  倒不是怕了那修士,他堂堂憐愍,若是尋常築基,哪怕來上一打,也能一口吞了,偏偏眼前這女子姓李。

  望月李,那干係何等緊要?

  且不說當年魏王之事,便是如今,望月湖中可還坐著一位大真人!更何況他早有耳聞,李家近年又添了一位真人,已然有緩過氣來的跡象。

  他虛著鳥眼死死盯著下方,卻怎麼也想不通一個小小築基哪來的底氣。然而越是細看,心中便越是不安。

  『此事背後必有算計!』

  然而此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慶須寺當然無關緊要,但當下躺在那寺中的那位韓真人,卻關係到上面幾位摩訶的囑託,那可是不容有失!

  這憐愍心中百轉千回,幾番盤算,便明白今日斷然無法善了,萬萬不能退縮,於是只能微微偏過鳥頭,探向後方。

  然而背上那位四臂的摩訶跌坐蓮台,雙目微闔,紋絲不動,慈悲淡漠,自有一番清淨之相。

  『好、好、好……老賊禿,這是要我去探她虛實,你好隨機應變。活該你這麼多年,只得幾位憐愍!』

  羽方心中已是將那摩訶三世祖宗罵了個來回,卻也明白頭上這摩訶的心思。便是要把自己當石子,去探那劍仙的的虛實。

  然而生死操於人手,即便百般不願,卻哪有餘地?

  只能硬著頭皮,鼓盪起周身法力。

  剎那間,金光大作,梵音陣陣:「應大乘妙法,得五蘊玄道,散三乘妙典,今有吾主六道觀世慈悲相座下大賜銅彩寺住持,上乘摩訶尊位大修士羽寬,奉法旨,誅外道,弘釋法,鎮慶須!」

  卻說這憐愍頗有急智,此時舌燦蓮花,一通尊號和他非但毫無關係,更是將頭上摩訶露了個乾淨。

  然而下方那白衣女子聞言,眉頭反倒蹙得更深了些:「我問你是誰,又沒問你主人是誰。」

  李象汐抬起頭,目光落在摩訶身上,旋即又收回來:「你們這些憐愍,頭頂上沒人撐著,便連話都不會說了麼?」

  夏沐在一旁聽得分明,想起方才自己被這女子溫言安慰的情形,再看她此刻對釋修的不屑,只覺痛快。

  '李仙子似乎頗為厭惡釋修……'

  話說到這份上,羽方已是明白不得不動手,他動作卻不慢,念了一句:「施主既執迷不悟,便怪不得我等出手降魔。」

  隨後一聲尖銳禽鳴,漫天流光化作千百枚尾羽,這羽毛似銅非銅,乃是他尚為法師時,采大賜銅彩寺所在之寶光華炁,合以自身孔雀尾所煉的釋器,外表看去光明四射,其實卻專攻護身法光,尋隙而入,陰毒非常。

  但這說到底也不過是法師時所用,他早已棄置多年,此時祭出,便是存心為了試探。此時他渾身法力緊繃,打的便是如有埋伏,便逃之夭夭的主意。

  「去!」

  只聽憐愍一聲低喝,便見耀眼光華,傾盆而下,將半個慶須山頭都映得如夢似幻!

  然而李象汐立在原地,輕嗤一聲,只單手挽了個劍花,隨即便橫劍一斬!

  並不見劍氣千幻,更無什金光如斗,耳邊只聞一聲劍鳴響起,不過剎那間,便已高亢入雲,會擊九霄,海天為之一傾!

  清越劍鳴之中,四周太虛驟然如海嘯翻湧,地龍翻身,轟然炸開。羽方猝不及防,一身法力驟然散亂,那漫天尾羽,便如斷線的風箏,瞬息之間,潰散殆盡。

  攸惚間,道境搖動,神明紛飛,勝景流散,羽方眼前一白,神魂竟如被刀劍穿刺,劇痛不已,他勉力睜眼細看,只見那劍仙一聲清叱,便是身化劍光,裹挾殺意,向著這憐愍刺來!

  與此同時,更有無邊鋒銳,自現世斬出,卻又遁入太虛,恍如開天闢地的一道劍意,印入他眼帘。

  『這他娘的……是築基!?』

  然而那劍鳴之中所蘊鋒銳,竟非止於斬形斬氣,而是徑直斬入太虛!

  羽方只覺心中一空,那隨時都能與釋土相勾連的感應,在劍意橫空的剎那,竟然不穩起來!

  '不……不對!'

  這憐愍亡魂大冒,這才明白過來那劍仙的恐怖。

  此時若被那劍意所斬,便是真正魂飛魄散,再無來生!!


  恐懼如潮,他只來得及閉上雙眼,雙翼緊閉,勉力一擋,隨即便欲自爆法軀,遁入太虛,逃之夭夭。

  然而等了半晌,預想中身死道消的劇痛卻遲遲未至。

  『嗯?』

  這孔雀心中生疑,鳥眼骨碌碌一轉,翼下虛張,卻是一愣。

  只見一枚青若翠玉、大如雞卵的蓮實憑空浮現,滴溜溜旋了一轉,垂下萬道青輝,如倒扣琉璃盞般將他死死護住。

  任那劍光縱橫衝撞,每每殺至身前,這果實便輾轉挪移,將那劍仙擋住。

  「蠢物。」

  一聲冷哼在識海中響起,羽方心念電轉,如何不明白正是身後摩訶出手,這孔雀偷偷回頭,見背上摩訶面沉如水,手中正結不動根本印,顯然對自己這番醜態已是不滿至極。

  那蓮子受了劍仙數擊,終於似乎被那築基劍仙激怒了一般,原本柔和的清輝驟然一變,轉守為攻!

  「嗡!」

  只見青蓮震顫,隨即微微一頓,化作一道青光,徑直朝李象汐撞去!

  此物乃摩訶伴生釋寶【優摩華青蓮子】,取「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之意,堅若須彌,雖為羽寬所持四寶中守御居首,卻非攻伐之器,眼下竟以蓮子本身徑直撞去,分明是不將李象汐放在眼裡,以大欺小!

  然而接下來一幕,卻叫羽方那雙鳥眼越瞪越大,幾欲奪眶而出。

  那青蓮子攜雷霆之勢撞來,李象汐非但不避,反而迎面揮劍,劍意與蓮子相觸,發出一聲金石交鳴!

  「錚!」

  劍光崩又復聚,白袍少女借力後退,旋即身化劍虹,再度迎上!

  但見女子矯若驚鴻,劍似游龍,天地間一道劍光左衝右突,往來翻飛,時而婉轉盤旋,時而白虹經天。每一式落下,劍光便清冽空靈三分,漸漸竟生出幾分陰陽輪轉、剛柔並濟的圓融味道來。

  她根本沒有在躲!

  她是要將那摩訶釋寶化作磨刀之石,以此淬鍊自家劍意!

  『這……這還是人嗎?』

  羽方看得心驚肉跳,毛骨悚然,心中的忌憚再難遏制。

  『不能再等了!』

  這孔雀心中發狠,那一股被築基修士逼迫至此的羞惱化作殺機。

  趁著蓮實再度轟然砸落,逼得李象汐橫劍格擋、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剎那,羽方雙翅猛然一震。

  「孽障,死來!」

  霎時間,他周身彩羽如有生命般舒展開來,無數光暈在空中交織,化作極樂天宮、飛天艷影,將那劍仙團團裹住。

  '我道是何等劍仙,到頭來不過一築基罷了!'

  他堂堂憐愍,與築基之間本就判若雲泥,此時含怒施為,威能較之方才更有天壤之別,霎時間便將那劍仙逼回下方寺廟中。

  與此同時,一道早已埋伏多時的晦暗流光,悄無聲息地自地下鑽出,正是他方才打出的【無明光劫】。

  「轟隆!」

  漫天塵土揚起,上有蓮實壓頂,下有業光炸裂,重壓之下,那圓融不息的劍意便被生生打斷!

  煙塵散盡,只見那劍仙維持著揮劍的姿勢,目光發直,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周身一道彩光籠罩,忽明忽暗。

  '噫,中了?!'

  羽方心中狂跳,一股狂喜直衝天靈蓋。

  『莫非我羽方竟還是個鬥法的奇才不成!』

  他向上一瞥,見雲端那摩訶仍是低眉順眼,毫無動靜,心中頓時焦躁起來。這李家修士命數驚人,待會兒那老禿驢下來摘桃子,豈不可惜?如今這劍仙已被制住,恰似那待宰羔羊,此時出手,更待何時?

  這一念既起,便再也控制不住,原本用來保命的謹慎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只覺此時不下去拿人,便是天大的損失。

  於是金霞倒卷,遮天蔽日的孔雀法身驟然收縮,眨眼間化作一名身披彩衣、面容陰柔的青年。

  他身形一晃,甚至不曾在那雲頭多做停留,便急不可耐化作一道流光墜下,落在李象汐身前不足五步之處。

  看著眼前毫無反應的女子,羽方心中那點僅存疑慮亦煙消雲散。他整了整僧衣,下巴微揚,換上一副高僧做派,目光自上而下睥睨著,口中緩緩吟道:


  「我笑天有三痴,一為以小釁大,二為追獵忽危,三為迷愚表象,李施主今可解之?」

  ……

  恰如從九天墜入深淵,縱然今日已歷無數反覆,此情此景仍令夏沐驚痛交加,五內俱焚。一股血氣直衝頭頂,他便要擋在李象汐身前。

  橫豎今日已無活路,那便拼死一搏吧。

  然而一隻手驟然按住他肩頭,叫他頓時便動不了半步。

  夏沐猛地回頭,只見那位有如虛影的男子仍立在身側,正沖他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抵在唇邊。

  夏沐愣愣望著,隨後只見這男子鬆開手來,背著雙手,圍著憐愍來回踱步,竟捏著下巴端詳起來,離得最近的時候,男子已然站在那孔雀面前不足半步!

  然而羽方渾然不覺,一雙眼只釘在李象汐身上,連眨也不曾眨一下。

  夏沐心中陡然生出明悟:原來那釋修,竟然看不見大人的身影!

  他心中稍定,不敢再妄動,只咬緊牙關,生怕露出破綻。

  ……

  羽方負手而立,閒庭信步,一雙鳥眼將李象汐從頭看到腳,又從腳望到頭。

  「嘖……」

  他繞了一圈,咂了咂嘴,搖頭晃腦,喃喃道:「都說這望月李氏族人,個個命數驚人,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只可惜了,命數再強,今日也撞到了我羽方手上。」

  他復又踱到女子身前,叉著腰站定,臉上那副悲天憫人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只有貪婪與得意。

  '若將此女渡入釋土……'

  念頭一起,便再難遏制,於是飛快盤算起來:以這劍仙的命數根基,一旦渡化,自己在釋土之中的地位便可連升數品,屆時便是開宗立派,自有尊位,那背上的老禿驢,還有什麼資格對自己頤指氣使?

  於是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朝著女子頭頂一點點探去。

  諸釋與撫頂,咸皆授其位,此為釋道將他人納入法統的儀軌;對仙修而言,卻也是莫大的羞辱。

  羽方呼吸平緩,動作緩慢,他並不催促自己。

  「貧僧可要細細品味。」

  ……

  雲端之上,摩訶羽寬微微睜眼。

  他垂目俯瞰,見那李氏女子當真呆立不動,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意外。原以為望月李氏嫡系,總該有些手段傍身才是,不想竟也不過爾爾。

  『』……倒是我過慮了。』

  早知如此,方才便該親自出手。

  他掃了羽方一眼,見那憐愍先是磨磨蹭蹭,隨後便在那裝模作樣,伸出右手,一動不動,心中便不喜起來。

  『這孽畜,得意忘形,當真難堪大任……』

  ……

  羽方卻非故作姿態,他指尖實已探至那劍仙發頂三寸之處。

  然而卻再也動彈不得。

  只因那劍仙忽然抬起了頭,一雙清澈冷漠的眸子靜靜望著他,其中倒映出他此刻呆滯而驚恐的面容。

  '見鬼了!'

  二人四目相對,恐懼如火焰升騰,驟然席捲他的神魂,這孔雀眼前發黑,腦中猶如打翻的染缸一般,諸般念頭此起彼伏,已然無法收拾。

  他當即便要拔地而起,飛遁逃離!

  然而念頭方起,背後驟然有物落在了他肩頭。

  「嗷!」

  便如同被釋土壓在了肩上,金地負在了背部,只聽這憐愍一聲慘叫,霎時間便七孔流出了金血,金身幾欲崩裂,整個人便要跪伏在地。然而那股力道卻不容他半分掙扎,將他生生釘在原處,維持著這副狼狽姿態,寸步難移。

  羽方此時已然是只余本能,便猛地回頭!

  那是一隻虎爪。

  虎身巍峨,渾體紫金流轉不息,脊背之上殿闕紋理層疊,隱約可辨亭台宮城之廓。虎目洞開,瞳仁澄澈,竟是純然明黃,額心一彎殘日,垂落萬丈金輝,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靈寶!'

  這憐愍駭然欲絕,方才覺察自己靈台之上,早已是一片猩紅之氣,沉滯生死,輪轉無休——


  命神通!

  得意與貪婪早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唯有無盡的驚懼與悔恨。

  他轉過頭來,想要看清前方的情形。

  這一眼,便叫他如墜冰窟。

  只因李象汐身後不知何時立著一人。

  那是個中年男子,面容陰鷙,周身青赤二色流轉,身形虛透如鬼魅,卻有暗紅之光自他身上源源不斷湧出,盡數匯集於眼前女子之上。

  而那白衣女子的氣機,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攀升!

  仙基震顫,飛入昇陽,神通顯化!

  短短數息之間,那股氣勢已然衝破桎梏,一舉勾連太虛!

  「為何是……是衡祝!?不……不可能!」

  羽方失聲驚呼,聲音尖銳而悽厲。

  劍仙望向羽方,眉心印記光華大盛,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淺淡的笑意來:「大孔雀,世尊曾云:孔雀衣毛雖好,而無慚愧,每至舞時,丑形出現……」

  她頓了頓,先是瞥了一眼天上,再次看向羽方時,眼中便再無笑意,只余掌中青鋒,劍意吞吐,殺意凜然:

  「……你可以為然?」

  羽方面色慘白,渾身顫抖不止,哪裡還顧得上半分體面。他語無倫次地搬出代王、慕容氏、燕國,又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觀世慈悲相」。

  李象汐靜靜望著他,一言不發。

  直到羽方嗓子啞了,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她垂下眼帘,望著虎爪之下、渾身金血淋漓的孔雀,目中唯有一片淡淡的鄙夷:「世尊所言,果然無差。」

  羽方渾身一僵,嘴唇翕動,卻再發不出半點聲音。

  李象汐不再看他。

  劍鋒抬起,映出那張扭曲的面孔。

  ……

  雲端之上,羽寬眉心微皺。那孽畜雖易得意忘形,此刻竟是一動不動,像是被什麼定住了一般。

  『不對!』

  他心中一動,已然有不詳預感,法力湧起,便欲救援。

  然而已然晚了。

  於是只聞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喝:

  「魔頭!」

  聲如驚雷,劍若匹練,祥光雲海,風雲迸散。天地元氣在剎那間盡數匯聚於那道白色身影之上,劍光盛極,橫亘天宇,竟將半邊天穹都映得晶瑩透亮。

  「托除魔之名,行殺生之實,奪人基業,毀人道途,造冤孽無數,不過妖孽邪魔之屬,猶敢自詡慈悲?」

  此時正是大日西落,月掛樹梢之時,恍惚之間,似有日月流光,其色瑩然,光照無滓,匯於那劍仙手中寶劍之上。

  於是有煌煌劍意,鬥牛光焰,如九仞崩雷,一聲壓過一聲,隨後便是天海震動,太虛低鳴,嗡嗡不絕,響至極處,反是餘音茫茫,萬籟俱靜,唯余劍意浩渺,驚得羽寬面色大變。

  未見絲毫劍光,白衣劍仙劍指輕劃。

  羽方甚至來不及發出半聲慘叫。

  頭顱已然落地。

  便見那無頭的軀體中,有一點靈光掙扎出竅,方欲逃遁,卻被身後虎口一合,吞入腹中。

  轟然餘波此時方才盪開,劍氣層疊,直衝霄漢,吹得夏沐睜不開眼,少年下意識抬臂遮擋,卻被那鼓盪劍氣催得連連後退,只得單手拽住身旁老樹——只因另一隻手死死攥著佩劍,不肯鬆開。

  少年眼中,那劍仙垂首撫劍,手中長劍清鳴不止,一身劍意卻徐徐收斂,卻再無一絲刺目之感。

  寰宇之間,只余萬景鳴應,劍意交匯,幾為神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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