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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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弗淵……可願作一神籙?」

  慶弗淵低頭望向腳下的水坑,其中是一道虛實不定,明明滅滅的鬼影,青碧的光芒中,表情卻並不呆板,然而面容扭曲,似哭似笑,令人毛骨悚然。

  自己果然已不是人了。

  慶弗淵最終看了一眼殘軀,再無留戀,於是只見有玄光自頭顱處升騰,須臾之間,四周便下起冷雨來,這雨淅淅瀝瀝,卻又在他腳下悄然匯聚,蜿蜒流向遠方。

  這異象不過半刻鐘功夫便已散盡,他默然片刻,隨即對長汐深深一拜,釋然道:「還請大人成全。」

  長汐卻側身一讓,不受慶弗淵這一禮,只肅然以對道:「我雖習玄真之法,煉五神之術,食日月之炁。卻不喜那藏天隱月,故弄玄虛之道。」

  「所以凡事有言在先。須知籙神一道,最重命數心性,進則海闊天空,敗為無智死物。」

  「你若沒那個福氣,便作一無智金符。若你真有那個命數,藉此脫俗登真……」

  她意味深長道:「願或不願,這天地間自有你一席之地,便是本尊,也得稱一聲『道友』。」

  此言一出,慶弗淵方才鼓起的勇氣,立時泄了一半。

  『這聽著怎麼像是那戲台上插滿旗的老將軍……』

  但這話他可萬萬不敢說出口來,只得苦笑道:「在下命數淺薄,大人折煞於我……」

  見他惶恐,長汐眉頭一皺,道:「俗話說,命數終盡,則五行衰絕;元氣凋微,則三元愆否。如今你紅光滿面,氣息綿長,哪裡像命數淺薄的樣子?」

  『紅光?怕是綠光滿面吧……』

  女子話鋒一轉,道:「況且如今我尚未求性歸位,這等虛禮受多了也是麻煩。」

  「又不是【兜玄】那幫老古板,講究什麼『使役萬神』,整日裡非要定個尊卑有序,司天監地,哪怕如今早已衰落下去了,有些人也要擺那副令人作嘔的架子。」

  長汐垂下眼帘,沉聲道:「我不喜歡,也不需要天天有人在我面前磕頭。」

  ……

  女子轉身向那片焦黑廢墟的中心走去。

  「時候差不多了。」

  她雙眼微闔,推算片刻,便道:「這金性為無主之物,藏於虛實之間,散於洞天之中。直至今日,尚未化為妖邪,不過是真君手段,天時未至罷了。」

  「如今天地人三才具備,正是將其分拆引落之時。」

  慶弗淵的目光卻落在了另一處。

  那孫承嗣與孫紹光兄弟二人自方才那驚天異象顯現後,便一直跪伏在地。

  '孫氏……'

  慶弗淵青碧色的眸光明滅不定,心中暗忖。

  這二人先前明明起了歹念,雖說舉止行徑甚是怪異難解,卻到底是目睹了許多本不該知曉之事。

  他正欲開口詢問,長汐卻像是洞悉了他的心思,頭也不回,道:「此二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隨後沉吟片刻,眸中金光起落,掃了二人一眼,又道:「孫氏,苗陽九姓之一,雖算不得什麼大族,但總歸還有些用處。「

  只此一瞥,那兩兄弟便似遭了雷殛,雙目翻白,徑直昏厥過去,如兩具屍骸般軟倒在焦土之上。

  慶弗淵心中一凜,再不敢多言。

  推算片刻,長汐終是擇定了方位,於是在祝陽殿前駐足,背對那殿門,側首向慶弗淵笑道:

  「成與不成,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

  須臾間,四野寂靜,萬籟無聲。

  女子佇立於焦土之上,白袍無風自動,她雙眸微闔,周身氣息驟然收斂,那天穹上原本沸盈的流雲也隨之凝滯。

  她並未回頭,只向著遠處那祝陽殿虛虛一抓。

  「錚——」

  聲音清越,穿雲裂石,一道赤紅流光自那幽暗深邃的殿宇深處破空而來,拖曳著長長的尾焰,穩穩落入長汐掌中。

  光華散去,赫然是一尊巴掌大小的銅鑄猛虎。

  那銅虎雖只寥寥幾筆勾勒,卻極具神韻,背生雙翼,虎目圓睜,呈昂首咆哮之姿,通體泛著古舊的青銅色澤,隱約可見繁複雲紋在其脊背上遊走。


  長汐將那銅虎擲向半空,便見那物懸而不落,定於眉心之前,緩緩盤旋,隱隱透出一股肅殺之意。

  慶弗淵本以為此番定是一場驚天動地的龍爭虎鬥,需得小心翼翼,步步為營。

  然而眼前的白衣女子神情閒適,舉手投足間雲淡風輕,哪裡有半點如臨大敵的模樣?

  正當慶弗淵心中驚疑不定、神軀波光明滅之際,白衣的上修似有所感,為之側目。

  她忽而展顏而笑,笑聲清越疏狂,在祝陽殿前激盪迴響,震得四周銅柱簌簌有聲。

  「師尊既授你以巫卜之術,為你重聚真靈,免去魂飛魄散之厄,你便已入我青玄門牆,算得是我道弟子。」

  長汐衣袂飄飄,目光如電般掃過慶弗淵那震顫不已的靈體,字字如鐵:「既為青階修士,面對這等區區死物,何須作此怯懦之態?」

  女子素手輕揮,聲調驀然拔高:「今日,本尊便授你這入門第一課……那便是青玄弟子,當有——」

  「求道之志。」

  隨後只聽一道叱喝驟然在耳畔炸響,聲若滾雷,氣沖斗牛,瞬間響徹整座霽雲天,震得那遠處的群山都嗡鳴作響。

  「符者,玄真仰寫,結空為【符】!」

  便見虛空中金芒乍現,一枚枚鎏金古篆憑空凝就,於她周身盤旋。

  「召會群靈,制御生死,以道之精氣,布之簡墨,會物之精氣,以卻邪偽。」

  她結印如蓮,那原本懸浮的銅虎驟然大放光明。

  隨即只聽她肅穆莊嚴道:「籙者,生身受度,受持不怠,為從俗登真之憑,作與道玄合之契!」

  慶弗淵只覺腦海中轟然作響,自己這副由符文構築的軀體竟隨著這咒言劇烈震盪,仿佛每一個筆畫都在歡呼雀躍,渴望著某種升華。

  「其真文洞煥於層霄,玉字敷宣於碧落。含元氣於太虛,運陰陽於寒暑,功可統攝三界,威能拘制群魔!」

  話音未落,整個霽雲天驟然天搖地動。

  山嶽震動,峰巒開裂,道道深壑如蛛網蔓延。蒼穹之上雷聲滾滾,恍若有什麼亘古巨物在雲海深處輾轉嘶吼。祝陽殿前那一根根銅柱劇震不止,柱身鐫刻的萬年沉寂古篆,於此刻齊齊綻放幽芒,光華直貫九霄,與天際輝光遙相呼應。

  長汐青絲飛揚,衣袍鼓盪,掐訣念道:「今日,以天符為執法,歲運為行令,六文為貴人!」

  話音方落,慶弗淵只覺周身一緊,那具青銅虎雕驟然綻放出刺目金芒,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從中迸發而出。

  他驚駭欲絕,眼睜睜看著身軀扭曲變形,卻根本無力掙脫分毫。只覺自己化作了一道虛渺的流光,身不由己地朝著青銅軀殼深處墜落沉去!

  『苦也!』

  轟隆!

  「行陰陽交遘,通上下臨御。體玄神而佐司諸陽,總華素以共理三陰!」

  隨著長汐這最後一道法旨落下,天地間仿佛有什麼古老的契約被喚醒,一股蒼茫浩瀚的意志悍然降臨。

  「廣推大德,毋失常經,祝告上神,以令四六!」

  剎那間,祝陽殿頂端那沖天火柱驟然崩散,化作漫天流火。

  漫天火雨之中,一道絢爛至極的七彩霞光憑空顯現。

  雖無實質,慶弗淵一眼望去,便感到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渴望。

  那霞光變幻莫測,隱約可見無數異象浮沉其中:有上古先民披髮仗劍,有巍峨殿宇拔地而起,更有猛虎臥於高崗,吞吐日精月華……

  這正是那道遺留在此的【衡祝】金性!

  那金性似有靈智,剛一現世便感到不妙,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虎嘯,作勢欲要遁入虛空。

  「命無形,為先天之道心;性有形,為後天之凡身。」

  「籙神有命而無性,凡銅無性亦無命,就差你這殿陽虎!」

  長汐大笑一聲,那原本懸浮的銅虎陡然張口,一股絕強的吸力爆發而出,硬生生將那道已經半隻腳踏入虛空的彩光給扯了回來。

  金性劇烈掙扎,左衝右突。

  長汐卻是不慌不忙,單手探入那有如霞光的風暴之中,信手探入,一把將那道璀璨若琉璃的金性攥在手中。

  她反手一拍,毫不猶豫地拍入面前那尊銅虎體內。


  「吼!」

  霎時遍體赤芒,眼瞳赤焰幽幽,本是凡銅死物,竟爾生出靈性,神威轟然盪開!

  ……

  慶弗淵仿佛正在經歷煉獄。

  只覺自己像被架於柴薪之上,又似被投入極冰之下。

  往來寒熱間,渾身上下,唯余無盡痛苦。

  以他那點微末道行,根本壓服不住這等金丹級數的金性。

  恍惚中,他又回到了那個冬天。

  「娃啊,從今往後,你去給王老爺放牛吧。」

  那是慶弗淵記憶里最冷的一個冬天。

  爹的聲音像是被菸袋鍋里的陳年煙油嗆著了,悶悶的,聽不出多少愧疚,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

  茅草屋頂漏下的風,嗚嗚咽咽,像極了如今身上這層青碧色的鬼火。

  那年他才七歲,腳上是一雙漏了趾頭的草鞋,凍瘡連著血,粘在稻草上,扯都扯不下來。

  於是他默默衝著老人磕了個頭,轉身就走進了風雪裡。

  王老爺家的牛,活得比人精貴。

  牛棚里舖著乾爽的稻草,槽里是拌了黑豆的飼料。李狗剩縮在牛棚的角落裡,聽著那頭黃牛反芻時發出的那個滋滋聲,肚子裡像是有一隻手在抓撓。

  那場雨夜之後,他便再不知飢餓為何物。

  在那道綠火鑽進身體的一瞬間,那種從出生起就伴隨他的飢餓感,竟然消失了。

  打那往後,耳畔時時有竊竊私語,指點他如何描畫祭儀,又該如何以精血催動。

  多年以後他多方旁敲側擊,才明白那是巫術。

  是長懷山正統眼中的外道。

  可對於李狗剩來說,那是他手裡握著的第一把能捅破這漆黑世道的刀。

  後來,慶氏的仙師路過村子,見他這放牛娃竟然在冰天雪地里沒被凍死,還有一股子狠勁,便隨口問了一句:「若給你個機會,你想要什麼?」

  李狗剩看著那高高在上的雲端人物。

  他從懷裡掏出半個饅頭——那是他的全部家當。

  他把饅頭放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小子命賤,不想當人,想成為能咬人的狗。」

  仙師啞然失笑:「……狗剩二字還是太過粗俗。常言道,吉慶弗久,臨淵履薄。」

  「從今往後,你便叫李弗淵吧」

  於是賜名,李弗淵。

  於是服藥練氣,築基殺人,為了報答慶氏的知遇之恩,哪怕他其實知道兩道仙基意味著前路斷絕,哪怕手裡沾滿了髒血,哪怕明知自己是個隨時可以被犧牲的嫡系,永無神通之望,他也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活下去。'

  那是他給自己定下的唯一信條。

  然而那金性的力量太過霸道,即將把他的最後一絲意識碾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透了混沌,直接在他識海中炸響。

  「借問求道子,何事坐塵波。」

  「豈能棲東秀,養真收太和?」

  本已彌留混沌的心神猛然一驚,竟在生死彌留之際,又生出一股力氣。

  於是他笑了。

  '我李狗剩,七歲便知天地不仁。爹娘賣我換一口吃食,宗族視我為刀槍,如今被人一劍斬了肉身,也不過就是——'

  '換個活法!'

  ……

  長汐負手而立,白袍被勁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望著那尊赤光大盛的銅虎,微微頜首。

  '不愧是紫金的魔道,心性決絕不留餘地……'

  銅虎的光芒漸漸收斂。

  須臾,銅虎周身光華一震。

  裂紋自虎頭出現,轉瞬瘋狂蔓延至虎尾。隨後整尊銅虎驟然炸裂,無數碎片化作赤光,飛舞肆虐,照得四周透亮。

  一道修長的人影,便在這漫天光雨與灼熱氣浪中踏步而出。

  他踏出銅虎的剎那,那些四散的碎片竟倒卷而回,金鐵交鳴間,在他身後自行彌合,嚴絲合縫。


  那人身形與先前相仿,卻已非青碧符文構築的虛幻之軀。周身流轉著淡淡的金芒,氣息內斂而深沉,一雙眸子中青金二色交替明滅,透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與銳利。

  慶弗淵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凝實的手掌,只覺體內力量奔涌如海,仿佛下一刻便能改天換地,執掌乾坤。

  這便是……神籙之威?

  一股從未有過的豪氣湧上心頭。

  於是他抬起頭,迎上那雙清冷的眸子。

  方才他尚為碧籙虛影時,只覺此人氣度雍容,雖高深莫測,卻仍是人間姿態,眉目清晰,音容笑貌歷歷在目。

  可如今金性入體,靈識較先前何止雲泥之別?

  然而他駭然發現,自己腦海中卻只餘一片灼目金光,恍若曾直視驕陽。即使閉上雙眼,也照得他淚流滿面,不能自已。

  見他緊閉雙目,面色痛苦。長汐不由失笑:「夫視之者,以色求道;聽之者,以聲求道;摶之者,以形求道。你蹉跎半生,今日方才入求道之門,便以目視我,理當有此劫。」

  於是女子掐了個訣,慶弗淵便由內而外一片清涼,終於能睜開雙眼。

  他收斂心神,那如烈火烹油般的野心,早已煙消雲散。只恭恭敬敬地長揖及地,沉聲道:

  「謝大人成道再造之恩,弗淵結草銜環——」

  長汐安然受了他一禮,隨即便似笑非笑打斷道:「慶道友,場面話就不必再說。我只望多年以後……」

  「你不會後悔今日之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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