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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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下是一片枯黃的荒草,草葉沒過腳踝,在潮濕的風中瑟瑟作響。

  李象汐放慢腳步,將呼吸壓至若有若無。自入霽雲天已有小半日,她一直沿著洞天邊緣行走,不曾深入腹地。

  方才傳入此間時,眾修被那股莫測之力拋散四方,落點各不相同。她恰好落在一處偏僻山坳,四周不見人影,便索性沿著山勢向外探去,先摸清這洞天的邊界與地形。

  此時她已立在一道低矮起伏的山脊背上,腳下亂石嶙峋,整個人仿佛與灰黃山脊一線勾連,氣息收斂得極低。

  她右手抬起,於胸前緩緩掐訣,目光落向前方窪地,低聲誦咒:

  「諸火照殿楹,圓光自然燈,外物皆上呈!」

  一絲細若遊絲的靈光從她掌心躍出,化作一隻拇指大小的圓點,在她身前虛空微微一顫,隨即悄然鋪展。

  此為一道顯影遠視之術:【照殿楹】。

  這門小術出自李氏家傳,多用於府邸巡防、觀照堂前庭後,算不得什麼高明神通,只取穩妥省力。落到她手裡,卻被她略作改良,圓點一漲,便成一輪巴掌大的渾圓光圈,如一盞無形宮燈吊在她面前。

  圓光內壁隱隱浮現細細紋理,下一瞬,那窪地的景象便被牽引其中,層層灰霧在光圈裡被剝開,只余線條分明的影像。

  光圈中,那幾道原本模糊的人影頓時清晰起來。約有五六人,有人身著散修常見的麻衣短褐,有人披著帶有世家標識的長袍,此刻正聚在一處低聲商議。

  其中一人手中捧著一隻玉盒,盒身泛著淡淡靈光,顯然裝著什麼寶物。

  「這東西……當真是從那陣里取出來的?」一名面容精瘦的中年修士壓低聲音,語氣中難掩貪婪。

  「不信拉倒」捧盒之人點頭冷笑,「這外圍的古陣似乎有些鬆動,本座親眼看著它被地氣沖刷上來的。雖暫且不知是何物,但這靈光品相,至少也是築基一等的靈物。」

  另一人冷哼一聲:「既是你獨自發現,又為何邀我等前來?」

  「那是因為老子有自知之明!」那捧著盒子的修士氣急敗壞道,「老子又不是眼瞎了,這洞天危機四伏,各路人馬虎視眈眈。憑你一人出的去?出不去,身死道消,拿再多有個屁用?咱們互相照應,出了洞天再作分配,豈不美哉?」

  幾人聞言,面面相覷,眼中皆有意動。

  李象汐看著這一幕,不由心底一笑:倒也曉得先拋個誘餌。

  明明捧著玉盒,卻偏要擺出一副力有未逮的樣子,借著互相照應的幌子把人都攏到一處來。只是這等倉促拼起的一撮人,真能一路撐到洞天之外麼?

  正思索間,她忽地心頭一凜。

  那感覺來得毫無徵兆,仿佛有一道冰冷的視線從某個角落投來。她心中一動,卻並未慌張。

  李象汐緩緩屏息,指尖在袖中悄然掐動法訣,靈力湧出,匯聚於眉心祖竅之處。

  「月磴天梯,星芒可摘;黿宮人室,覆火陰燃!」

  法訣低誦之際,一抹極淡的光暈自她周身徐徐浮現。那光暈並非尋常如灴火熾烈耀眼,反倒似黃昏將盡時天際殘存的一抹夕照,溫潤而朦朧,仿佛下一刻便要融進這沉鬱天光里。

  她築基所成之道基乃是灴火【布燥使】,為夏之大火,可化為騰變灴軀,正面攻伐極強。正因如此,這仙基不善隱匿遁形之道。尋常修習此道之人,行走間自有一股溫熱燥意瀰漫周身,便如盛夏驕陽下的乾裂大地,藏都藏不住。

  於是她閒暇之餘便琢磨著如何收斂自身氣息。經年累月下來,倒也教她摸索出了這一道隱藏之法。

  那股寒意很快消散了。

  但她心中的警覺卻未曾放鬆分毫。

  『有人暗中窺伺。』

  她屏息凝神,目光在四周緩緩掃過。視野所及,除了那枯黃的荒草與低沉的鉛雲,並無異常。

  就在此時,窪地中傳來一聲驚呼。

  「什——」

  那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捏斷了喉嚨。

  李象汐轉頭望去。

  只見那一汪原本死寂如鏡的水潭,此刻竟如同沸騰般翻湧起來。一股令人窒息的濕冷水汽瀰漫開來,周遭的溫度驟降。

  緊接著,水面緩緩隆起,仿佛這漫天都在臣服、托舉著那人。


  一道灰袍人影,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從潭底破水而出。

  來人身量頗高,並未穿著慶氏嫡系那般流光溢彩的華貴法衣,反而披著一件看似尋常、甚至略顯陳舊的灰布長袍。他神色淡漠,眼瞼微垂,眉宇間透著一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陰鬱與狂傲,腳踏濁浪,如履平地。

  正是那位慶氏坎水築基,慶弗淵。

  「慶、慶弗淵?!」那名捧著玉盒的修士面色大變,聲音都在發顫,「慶道友,我等並非有意冒犯,這東西……這東西我們可以交出來……」

  話音未落,慶弗淵已抬起手。

  只聽他平靜道:「道壞教微,心溺世衰。」

  空氣忽然變得粘稠起來。窪地四周的地面驟然龜裂,無數漆黑如墨的水流從裂隙中噴涌而出。

  水是混雜著泥沙的濁水,濃稠得幾乎不像液體,泛著令人作嘔的腥臭。蔓延之處,連枯草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發黑,化作一灘灘污泥。

  「走!」

  那幾名散修反應倒也不慢。

  為首一人厲喝一聲,雙袖一振,兩道青色劍光破空而出,在身前劃出一道半弧,將迎面湧來的黑水暫時逼退。與此同時,另外數人各施手段——有人祭出護體靈光,有人催動遁法想要躍入空中。

  但黑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竟從四面八方同時湧起,形成一道道數十丈的濁浪,將他們的去路盡數封死。

  那持劍修士面色一沉,手中劍訣連變,兩道青色劍光驟然暴漲,化作兩條三丈長的劍氣,狠狠斬入浪頭之中。

  劍氣斬入水中,將那撲面而來的濁浪劈作兩半,可那墨色洪流僅頓了一瞬,便似活物般左右分流,旋即重新聚合,竟將劍氣連根吞沒。更詭異的是,那黑水循著劍氣余痕逆勢攀升,徑直朝持劍修士腕間蜿蜒而去!

  「什麼?!」

  持劍修士駭然變色,急急收劍回護。但然而為時已晚——幾道暗色水流已附著在纏上了他手背,如附骨之蛆,任憑他如何催動法力都難以將其祛除。

  他的法力……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流失。

  「沈道友!」

  旁邊一名身著玄袍的修士見狀,當即祭出一面古銅色的圓盾,靈光大作,護住那持劍修士的周身。

  那圓盾此刻被他灌注法力,表面浮現出層層疊疊的符文,散發著沉穩厚重的氣息。

  「諸位莫慌!」玄袍修士高聲道,「此人縱是慶氏嫡傳,我等以眾敵寡,未必便無勝算!」

  話音剛落,一道灰影已掠至他身前。

  是慶弗淵。

  不知何時,他已從水潭中央移至近前。那速度快得幾乎沒有人看清,仿佛他本身便是這濁流的一部分,隨波而至。

  玄袍修士瞳孔一縮,來不及多想,猛然將銅盾推出。

  盾面靈光大盛,化作一道三尺厚的土黃色光幕,迎向慶弗淵。

  慶弗淵看也不看,只是隨手一點。

  一枚鏽跡斑斑的鐵鎖從他袖中飛出,無聲無息,卻在剎那間便纏上了那面銅盾。

  「嗤——」

  細微的腐蝕聲響起。那原本靈光大作的銅盾表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蒙上了一層暗紅色的鏽斑。符文黯淡,靈光潰散,不過數息之間,那面下品法器便淪為一塊廢銅。

  玄袍修士面如土色,正要後退,卻發現自己的靈識與法力都在急速變得遲緩,每一個念頭都艱澀無比,身體也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

  「殺!」

  那名持劍修士怒吼一聲,不顧手背上仍在蔓延的黑水,將渾身法力盡數灌入飛劍之中。

  兩道劍光暴漲至五丈,裹挾著破空的尖嘯,直取慶弗淵面門。

  這是孤注一擲的決死一擊。

  與此同時,另外三名散修也各施手段:一人祭出一口黑色小幡,幡面上繪著猙獰鬼臉,嗚嗚作響,朝慶弗淵捲去;一人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指尖凝出一道尺許長的雷弧,噼啪作響;還有一人則袖袍一揮,從中化作一道火蛇,呼嘯而出。

  四道攻勢同時襲來,將慶弗淵的退路封得嚴嚴實實。

  面對這般圍攻,慶弗淵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

  只是輕輕一踏。


  「轟!」

  窪地中央,那汪死灰色水潭驟然炸開。鋪天蓋地的黑水沖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面巨大的水幕,將那四道攻勢盡數吞沒。

  劍光入水即滅,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黑幡被濁流裹挾,嗚咽聲戛然而止;雷弧與火蛇更是如泥牛入海,連個響動都聽不見。

  遠處的山脊上,因為有那【照殿楹】,一切盡收李象汐眼底,她心中暗忖:

  『法性平等,廣大無量,增之不益,削之不欠,近之不邇,遠之不遐……確是那【浩瀚海】。』

  既然法力性質已被印證,結局便再無懸念。

  慶弗淵站在水幕之後,衣袂不揚,神色漠然。那滔天的黑水在他周身緩緩流淌,沉重如汞,卻又靈動如活物。

  那幾名散修傾盡全力的攻勢,看似聲勢浩大,實則連他護身水幕都未能攻破,又如何能傷他分毫?

  一眨眼,他掌中便多出一面灰白幡旗,幡面繪著重重疊疊的陰雲,邊角已顯殘破,透出陳腐衰敗的氣息。

  旗幡招展,漫天陰雲自幡面中湧出,眨眼間便籠罩了整個窪地。那陰雲濃稠如墨,遮天蔽日,將原本就昏暗的天光徹底吞沒。

  黑暗中,只有那些黑水仍在泛著幽幽的光澤。

  「看不見了!」

  「他在哪?!」

  幾名散修的驚呼聲此起彼伏,卻很快被一陣陣水聲淹沒。

  水聲洶湧澎湃,仿佛有無數條暗流在陰雲之下肆意奔涌。偶爾會有幾聲悶響傳來,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落入水中,又像是骨骼斷裂的脆響。

  然後是慘叫。

  慘叫聲接連響起,一聲淒過一聲,一聲短過一聲,直至最後一聲慘叫戛然而止時,陰雲終於緩緩散去。

  窪地中央,黑水已褪去大半,只剩下那汪死灰色的水潭仍在泛著詭異的光澤。慶弗淵立於潭邊,衣袍上連一絲水漬都沒有沾染,仿佛方才那場廝殺與他毫無關係。

  他的腳邊,散落著幾件無主的法器。

  築基修士一旦隕落,便會化作所修道途的靈物。然而眼下這窪地,地面卻平整得異常,只有幾簇稀疏的枯草在風中微微搖曳,仿佛方才那場血腥的廝殺、那幾聲戛然而止的慘叫,都不過是泡影。

  「道友,自己出來吧。」

  慶弗淵的聲音忽然響起。

  黑水之下,竟還有殘存的氣息波動。

  一道人影掙扎著浮出水面。

  是那名捧著玉盒的修士。

  他渾身狼狽不堪,面色慘白如紙。一道淡淡的靈光將他護住,勉強隔絕著周身,卻已是搖搖欲墜。

  「道、道友饒命……」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在下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不會說……這東西……這東西都歸大人您……」

  他顫抖著將那隻玉盒舉過頭頂。

  慶弗淵看著他,神情淡漠,接過玉盒,打開看了一眼。

  盒中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瑩潤剔透,散發著柔和的靈光。品相不俗,至少是一件築基靈物。

  慶弗淵只是隨手一拋,將玉盒連同其中的玉珠一起丟進了身側的黑水之中。

  而那修士正要再說什麼,卻見慶弗淵的手中又多了一物。

  那是一塊不起眼的黑石,約有拳頭大小,表面坑窪不平,毫無靈光,看起來就像是路邊隨處可見的頑石。

  「食薇飲水,銜石填海。」

  黑石脫手而出,落入那修士腳下的黑水之中。

  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修士還來不及露出疑惑的表情,便感到腳下一沉。

  黑石……在膨脹。

  水下,黑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漲,不過數息便化作一座嶙峋黑岩,將周遭一切盡數吞沒。

  「不——」

  那修士的慘叫聲剛剛出口,便被吸入水底。

  水面翻湧了片刻,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黑岩徐徐收斂,須臾間復歸拳石之態,悠悠飛回慶弗淵掌心。

  慶弗淵將黑石收入袖中,卻未急於動身。灰袍身影在潭畔佇立須臾,忽而微微偏頭,那雙幽沉冷淡的眼眸,不著痕跡地往李象汐所在的山脊處掃了一眼。


  相隔甚遠,又有遮掩,兩道目光卻仿佛在虛空中有了剎那的交匯。

  李象汐神色如常,只是靜靜矗立於枯草叢間,周身那層似殘陽般氤氳的【覆火陰】光華愈發黯淡沉凝。

  慶弗淵的視線不過一掠即逝,旋即收了回去。

  他轉身朝濃霧深處行去,那道身影隨漫天未散的水氣一道漸漸隱沒。

  待那灰袍蹤跡徹底消弭,李象汐指尖輕點,眼前的光圈頃刻化為星星點點的靈光,悄然散去。

  回味方才所見種種,她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既不收繳戰利,亦無拷問之意,甚至不惜動用數件重寶獅子搏兔。這般行事,不似奪寶,更不類尋仇……』

  她抬眼望向這灰濛濛的天地。霽雲天本是慶氏禁臠,六十年方啟一次,卻放任外姓修士入內尋覓機緣。世人皆以為慶氏胸襟開闊,或是意在彰顯宗門氣象,可如今看來,這所謂的造化,只怕別有隱情。

  若當真只為磨礪自家子弟,又何須遣慶弗淵這等早已聲名赫赫的翹楚,來斬殺區區幾個不入流的散修?

  除非,死人本身就是目的。

  『莫非與那靈物有關……?』

  這念頭剛一浮起,李象汐便輕輕搖頭。

  雖不知那靈物具體是什麼,但想來以堂堂長懷仙宗都渴求的造化,豈會因區區幾條築基修士的性命便輕易顯化?

  方才那幾名散修加在一起,修為不過築基,氣血法力俱是尋常,死了也就死了,在這天地間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來。

  但她素來不是那種遇事便糾結猶豫、裹足不前之人。

  既然此處已無收穫,再停留亦是徒勞。於是當機立斷,周身法力流轉,腳下未起遁光,依舊維持著那層晦暗的隱匿法衣,身形如一隻靈巧的狸貓,借著山脊陰影的掩護,朝著與慶弗淵相反的方向貼地疾行而去,幾個起落間,便無聲無息地融進了茫茫荒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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