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惠帝駕崩,司馬熾繼位懷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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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元年八月初三,天剛亮,南宮偏殿的窗紙透進一層青灰。兩個老宦官蹲在炭爐邊吹火,銅壺嘴冒出白氣。藥罐子咕嘟響了半宿,湯汁熬得發黑,他們輪流嘗了一口,皺眉搖頭。年長的那個輕聲說:「昨夜陛下又沒合眼,坐在窗下摸那塊玉佩,一動不動。」另一個接話:「今早我遞粥,他手抖得端不住碗,米湯灑在襟上。」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

  殿內帷帳低垂,惠帝歪在榻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他睜著眼,目光落在窗欞的雕花上,手指還在摩挲腰間那枚舊玉佩。外頭腳步輕響,一個太醫提著藥箱進來,身後跟著個小黃門。太醫跪地叩首,起身走近榻前,伸手搭脈,眉頭越擰越緊。他退後兩步,低聲對小黃門說:「氣若遊絲,心神已散,藥石難救。」小黃門點頭,轉身出門,腳步比來時更快。

  到了傍晚,宮人換下熏爐里的殘香,點了新炭。惠帝忽然坐直,嘴裡發出幾個含糊音節,像是要說話。老宦官趕緊湊近,只聽他說了句「北風起」,又緩緩躺下。那一夜,誰也沒睡。三更天,殿內燭火搖了一下,惠帝猛地抽搐,口吐白沫,身子滑到地上。兩個老宦官撲上去扶,喊人傳太醫。五名太醫陸續趕到,診脈後默默搖頭。一人低聲說:「肝膽俱損,驚悸久積,非一日之病。」沒人敢提「毒」字,也沒人敢說「可救」。片刻後,內侍總管站在殿門口,聲音不高不低地說:「陛下崩矣。」

  眾人齊刷刷跪倒,額頭貼地。沒人哭,沒人喊,只有炭盆里一聲輕響,火星爆開。內侍總管轉身走下台階,對候在廊下的小黃門說:「速報尚書令,準備發喪。」小黃門領命,快步穿出宮門,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暗色里。

  次日辰時,太極殿偏廳聚了二十多人。尚書令坐在主位,面前擺著空茶盞,指尖敲著案沿。中書監站在窗邊,看著庭院裡掃地的小黃門,忽然開口:「先帝歸天,國不可無主。依禮法,當立長君。」侍中坐在角落,抬頭接話:「司馬熾年過三十,素有賢名,曾掌宗正寺,通典章、知禮儀,宜承大統。」廳內靜了片刻。有人低聲問:「是否召其他宗室共議?」尚書令搖頭:「時局未穩,遠召恐生枝節。且東海公已有明示,政由太傅,大事不必外傳。」眾人不再言語。又過一會兒,光祿勛開口:「司馬熾確為合適人選,既無兵權,又無黨羽,行事恭謹,不涉紛爭。」中書監轉過身,看著尚書令:「那就定議?」尚書令點頭:「擬表奏報太傅府,今日便行冊立之禮。」

  文書很快寫就,用印封好,由尚書台主簿親自送往司馬越府邸。不到一個時辰,府中回信送到:准議。廳內眾人鬆了口氣,開始安排典禮事宜。有人提醒:「先帝靈柩尚在南宮,需擇吉時移駕。」尚書令說:「今日不宜動喪,待新君即位後再行發引。」眾人應是。隨後各自分頭準備,有人去通知司馬熾入宮,有人去調集鹵簿儀仗,有人去謄抄赦令。

  午後,司馬熾身穿深衣,乘馬車入宮。他在宮門外下車,由兩名內侍引路,穿過幾道宮門,直抵太極殿。殿前已設香案,禮器齊備。他站定,接過祝文,朗聲宣讀:「朕以菲德,忝嗣鴻業,仰承祖訓,俯順人心……」聲音平穩,一字不差。讀罷,登上高台,在百官注視下行即位禮。禮部尚書捧出璽綬,他雙手接過,置於案上。鐘鼓齊鳴,百官跪拜,三呼萬歲。

  禮畢,新帝——晉懷帝司馬熾——在太極殿正座落座。他略抬手,內侍展開詔書,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先帝升遐,哀痛莫名。今朕初登大寶,當體恤民情,寬刑減賦。特赦天下囚徒,凡流罪以下,悉皆免之;蠲免各州郡賦稅三月,以示恩澤。」詔書讀完,內侍捧旨出宮,快馬傳往四方。

  消息傳到街市,百姓紛紛走出家門。有人拍手叫好:「牢里關著的鄰居能回來了!」有婦人抱著孩子對丈夫說:「這三個月不用交租,能省下口糧。」街頭巷尾,議論聲不斷。到了傍晚,幾處坊市燃起篝火,有人拿出藏了許久的濁酒,圍坐暢飲。一個被釋的囚犯踉蹌走出獄門,抱住等在門口的老母,兩人相擁而泣。市井之間,一片歡騰。

  然而宮中氣氛截然不同。典禮結束,百官陸續退出太極殿。他們步行穿過宮道,各自登車還府。途中無人交談,臉上不見喜色。一名侍中上了馬車,放下帘子,才低聲對隨從說:「新君即位,不過換個名字罷了。」隨從遞上溫水,低語:「太傅昨日連批三道軍令,調隴西騎兵入關中,您聽說了嗎?」侍中搖頭:「不必打聽。只要不違太傅之意,便無事。」車輪碾過青磚,發出沉悶聲響。

  司馬熾在太極殿停留許久。待百官散盡,他獨自坐在御座上,望著空蕩的大殿。殿角銅壺滴漏,水聲清晰。他慢慢起身,走到階前,看著遠處宮牆。內侍輕步上前:「陛下,東宮已備好寢殿,是否移駕?」他點頭,轉身隨行。一行人穿過幾重院落,抵達東宮。宮人迎上,引他入內。他站在堂中,環視四周,最後坐在主位上。


  「先帝臨終前說了什麼?」他忽然問。

  內侍低頭:「只說了『北風起』三個字。」

  「再無別的?」

  「沒有。當時他神志不清,說完便昏過去了。」

  司馬熾沉默片刻:「先帝靈柩何時移出南宮?」

  「明日辰時,按禮制發引至太廟暫厝。」

  「我知道了。」他揮手,「你們都退下吧。」

  宮人躬身退出,殿內只剩他一人。他走到窗前,推開木格,夜風灌入。遠處洛陽城燈火零星,坊市方向傳來隱約歡呼。他聽著,臉上無悲無喜。片刻後,他轉身走向內室,脫下禮服,換上常衣。一名老內侍捧來一碗參湯,他擺手拒絕。老內侍不敢強勸,默默退出。

  同一時刻,司馬越府中燈火通明。他坐在書房,面前攤著竹簡。親衛低聲稟報:「懷帝已入東宮,南宮開始收拾遺物。」司馬越點頭:「發喪事宜照舊,不必加禮。太廟守衛增派一隊,防有人藉機生事。」親衛應諾。他又說:「兗州刺史昨日來信,說境內流民聚集,恐生變亂。」親衛問:「是否派兵鎮壓?」司馬越搖頭:「派糧官去,每人發粟三斗,另設粥棚十日。餓肚子的人最聽話。」親衛記下,退出。

  司馬越起身,走到牆邊,看著那幅洛陽宮城圖。圖上硃筆標出的位置依舊清晰。他伸手摸了摸「太極殿」三字,指尖划過,停在「東宮」二字上。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案前,提起筆,在空白竹簡上寫下四個字:「政由太傅」。

  寫完,他吹了吹墨跡,將竹簡遞給侍立一旁的書吏:「存檔。」

  書吏雙手接過,低頭退出。他坐在那裡,沒有再動。窗外月光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橫過地面,一直延伸到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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