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司馬穎被殺,勢力終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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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元年七月十三,天剛亮,山道上的霧還沒散盡。司馬穎坐在一塊青石上,腳邊是半碗冷粥,筷子還插在裡頭。他身上那件深色袍子沾了泥水,肩頭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麻布襯衣。昨夜趕路時馬驚了一回,他摔下來磕著了肋骨,此刻吸口氣都像有根鐵絲在肺里刮。

  一個親兵從坡上跑下來,鞋底打滑,滾了半截才穩住身子。他臉上全是汗,混著雨水往下淌,撲到司馬穎跟前就喊:「殿下!長安快馬來信——司馬顒……被斬了!首級懸在四門示眾!」

  司馬穎手一抖,碗倒了,粥潑在地上,黏糊糊地往石縫裡滲。他盯著那攤東西看了幾息,忽然站起身,聲音壓得低:「再說一遍。」

  「司馬越破長安,司馬顒拒降,當眾斬首。追兵已出函谷,八千輕騎,專為擒您而來。軍令昨夜發出,怕是今明兩日就要進山。」

  司馬穎沒應聲。他轉身走向那匹黑馬,抓住韁繩,手抖得綁不住扣。另一個老校尉過來幫忙,系好後說:「殿下,不能再往西了,汧陽守將昨日閉城,不納流軍。咱們得改道,進太行北段,找個寨子先藏身。」

  司馬穎上了馬,腿夾了一下。馬沒動。他又夾一次,馬才往前走。隊伍跟著挪起來,二十來個殘兵,牽著三匹瘦馬,馱些乾糧和兵器。沒人說話。林子裡鳥叫得急,聽著像催命。

  他們沿著古道往南拐,進了崤南山區。這條路窄,兩邊是陡坡,中間一條土徑,雨後泡得發軟。走到午時,天又陰下來,雲壓著樹梢。前頭探路的回來報,前方塌方,大石堵了半道,馬過不去。

  司馬穎讓人繞。可兩側都是密林,荊棘纏腳,人得用手扒開枝條才能前進。馬匹陷在泥里,拉不動。有個士卒摔倒,爬不起來,咳嗽幾聲,吐出一口黑痰。沒人去扶他。隊伍繼續往前,那人躺在泥水裡,眼睜著,手慢慢垂下去。

  傍晚時分,他們在一道溪溝旁停下。火點不著,柴太濕。司馬穎靠在樹根上,摘下頭盔放在膝頭。有個小校遞來塊餅,他搖搖頭。遠處雷聲滾過,風把樹葉吹得翻白。

  「還能走多遠?」他問。

  老校尉蹲在地上搓手:「照這天氣,明日能出這片谷就算不錯。再往後,要麼進伏牛山,要麼折向東,去汝南邊界碰運氣。可那邊早被王彌的人占了,見外軍就殺。」

  司馬穎閉眼。片刻後睜開:「傳令,歇兩個時辰,半夜趕路。讓弟兄們省著吃,最後一袋粟米分五頓。」

  話音未落,林子東側突然響起箭哨。

  一支羽箭釘進旁邊樹幹,尾羽還在顫。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接連射來。有人悶哼倒地,脖子中箭,血噴在濕地上。隊伍亂了,有人喊「伏兵」,有人拔刀,更多人趴在地上不敢動。

  司馬穎被人拽下坡,躲進溝底。他看見自己的馬被射中臀部,嘶叫著撞樹,又被一箭穿喉,跪倒在地。追兵從林間衝出,清一色輕甲快靴,手持短弓長刀,動作利落。領頭那人戴鐵面罩,腰掛雙鐧,一揮手,十來個騎兵從後包抄,堵住退路。

  殘兵想組織抵抗,可連陣型都沒擺開。三個親兵持盾上前,剛舉刀就被飛矢射倒。老校尉揮槍迎敵,砍翻一人,隨即被兩柄長矛刺穿腹部,釘在地上。司馬穎想爬坡逃,腳下一滑,滾進溪水裡,渾身濕透。

  鐵面將領策馬上前,停在溪邊。他沒下馬,只抬手,身後士兵立刻圍上去,用刀背砸倒最後一個站著的士卒。那人滿臉是血,還想撲,被一腳踹進水裡,再沒起來。

  「成都王司馬穎。」鐵面將開口,聲音沙啞,「奉東海公軍令,緝拿逆賊歸案。你若束手,餘眾可免死。」

  司馬穎坐在水裡,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我乃宗室親王,奉詔西巡,何來逆賊之說?」

  「昨晨入主長安,今日追剿至此。你的印信早在潼關失守時就丟了。你現在,什麼都不是。」

  司馬穎伸手抹了把臉,水順著指縫流。他忽然笑了下:「那就讓我死在這兒吧。我不走。」

  鐵面將沒動。半晌,他對左右說:「拖上來。」

  四個士兵跳下溪,架起司馬穎,把他按在地上。他掙扎了一下,脖頸被膝蓋頂住,動不了。鐵面將翻身下馬,抽出腰間佩刀,刀身寬厚,刃口帶血槽。

  「軍令寫得清楚:首惡必辦,餘眾赦免。」他蹲下來,刀尖抵住司馬穎咽喉,「你是死是活,不在我的帳上,在他的紙上。」

  司馬穎喘氣,胸口起伏。「我還有話……要見司馬越……」

  「他沒空見你。關中要安民,洛陽要迎駕,你這點事,早定好了。」


  刀往前送。

  血湧出來,順著刀槽流到地上,混進泥水。司馬穎喉嚨咯咯響,眼睛睜著,瞳孔慢慢散開。屍體被拖到岸上,頭歪向一邊,嘴半張著。

  鐵面將領站起身,對身邊副將說:「割下首級,裝匣加封。屍體扔溝里,野狗會收拾。其餘人,傷者治傷,願降者編入斥候營,不願的發三日糧,放他們走。」

  副將點頭,下令執行。有人拿來木匣,用布裹好頭顱放進去,蓋上蓋,貼了封條。舊旗幟被收攏,浸濕後沉入深潭。兵器堆在一起,澆上火油,點燃燒毀,黑煙升起來,被風吹散。

  天快黑時,雨又下了。追兵整隊出發,馬蹄裹布,隊伍沉默前行。鐵面將領走在前頭,匣子掛在馬鞍旁。身後山林恢復寂靜,只有溪水嘩嘩流過。

  兩天後,長安東市校場。司馬越站在台前,接過木匣。他沒打開,只看了一眼封條,點點頭。底下將士列陣而立,百姓在柵欄外張望。

  「司馬穎逆天子、亂社稷、屠百姓、結胡虜,罪證確鑿。」他聲音不高,但全場聽得清,「今首級至,昭告四方,逆黨已除,天下可安。」

  台下有人喊「萬歲」。他抬手止住,轉頭對親衛說:「送去太廟,祭告先帝。然後掛在朱雀門外,七日後再收殮。」

  說完,他走下高台,步入宮道。天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青磚地上。他腳步沒停,一路穿過前殿,登上觀星閣。這裡能望見東方驛道。他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時間剛過未時。

  「鄧苗該到澠池了。」他對身邊幕僚說,「傳令下去,沿途驛站備馬換人,務必讓消息今晚入城。」

  幕僚領命而去。他站在欄邊,望著遠處山影。風把衣角吹起來,獵獵作響。底下宮人開始打掃庭院,掃帚划過地面,沙沙響。

  他知道,明天就可以著手迎駕的事了。惠帝還在洛陽東郊藏著,由舊宦官輪流照看。只要司馬穎死了,沒人再敢打著「奉詔」的旗號搶人。他現在是關中之主,政令可通四方。

  夜幕降臨時,第一匹快馬抵達長安西門。騎兵滾鞍下馬,交出一封泥封文書。守門校尉驗過印信,立刻派人送往王府。

  文書內容很簡單:

  「司馬穎已於崤南古道伏誅,首級得獲,全軍覆沒。殘部遣散,器械焚毀。追兵正返程,預計三日後抵長安復命。」

  司馬越看完,把紙條湊近燭火,燒成灰燼。他吹掉餘燼,起身走到窗前。外頭月色朦朧,街上燈火零星。他喝了口涼茶,放下杯。

  「取輿圖來。」他說。

  親兵鋪開關中全境圖。他用硃筆在朱雀門位置畫了個圈,又在洛陽方向標了條線。然後擱筆,揉了揉太陽穴。

  「總算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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