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王彌石勒,攻略州縣勢力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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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元年五月初三,天剛亮透,山霧還沒散盡。王彌蹲在破廟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捏著半塊發霉的餅子,指頭摳著邊緣的硬皮。他身後那間塌了半邊的廟屋,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個漢子,有裹著破毯子打呼的,有靠牆坐著揉腿的,還有幾個胡人正用刀尖挑開火堆里的紅薯。火堆快滅了,只剩一點暗紅的餘燼。

  「再這麼下去,人都要走光了。」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卒從裡面走出來,站到王彌旁邊,聲音壓得低,「昨兒半夜,西頭那三個羌人就溜了,連鋪蓋都沒敢拿。」

  王彌沒抬頭,只把那塊餅掰成兩半,一半扔進嘴裡,另一半順手遞給老卒。「他們要去哪?官道上有兵,村子裡關門,山外也沒活路。」

  老卒接過餅,咬了一口,嚼得乾澀。「總比餓死強。咱們現在連個名號都沒有,人家跟著你,圖什麼?」

  王彌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沉,不像二十多歲的人,倒像是熬過十幾年戰亂的老將。「圖活命。我王彌起兵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殺回去。這天下不讓百姓活,我們就自己打出一條活路來。」

  老卒沒接話,只低頭啃餅。他知道王彌說的是實話,可實話救不了人。糧草見底,兵器殘缺,連個像樣的營寨都沒有,誰肯拿命去賭?

  王彌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走到廟後那片空地上,那裡已經聚了三十多人,大多是前幾日逃散的舊部,還有些是路上收攏的流民。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沒吃的,沒穿的,沒地盤,打不過官軍,跑又沒處跑。可我要告訴你們一句——我們不是賊,是被逼出來的兵。朝廷不管我們,塢堡不收我們,那就只能自己動手。」

  他頓了頓,掃視一圈。「昨天我派人摸了臨縣的情況。城小兵少,守將是個新調來的,倉廩里還有三百石米,鐵匠鋪也開著。只要有人願意跟我走一趟,今夜就動手。打進縣城,糧食歸大家分,鐵器歸大家用,官府文書一把火燒乾淨。我不稱官,不設衙,只立一條規矩:搶來的,人人有份。」

  人群靜了幾息。然後有個披著羊皮襖的匈奴漢子開口:「你真能打開城門?」

  「城裡有人。」王彌說,「縣衙里有個小吏是我同鄉,他兒子在我手上。昨夜我已經讓人送信進去,今夜三更,南門角樓會滅燈。」

  眾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猶豫,有人眼神亮了起來。

  「要是敗了呢?」又有人問。

  王彌冷笑一聲:「敗了就死,還能怎樣?可你現在不死,過幾天也得餓死。橫豎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沒人再說話。過了片刻,那個匈奴漢子解下腰間的短斧,往地上一插。「我跟你去。」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有人抽出鏽刀,有人扛起木棍。不到一炷香工夫,已有六十多人站了出來。王彌點點頭,轉身回廟,從供桌底下抽出一卷破地圖,攤在地上。

  「聽好了。我們分三隊。第一隊由我帶,直撲縣衙奪倉;第二隊攻鐵匠鋪,搶工具熔了做兵器;第三隊守住城門,防備援軍。得手後半個時辰內撤出,不留一人。」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處位置,一個個點過去。眾人圍上來,低頭看著。火光映在他們臉上,照出一道道溝壑般的皺紋和傷疤。

  與此同時,并州北境的荒原上,石勒騎在一匹瘦馬上,身後跟著一百來號人。這些人衣衫不整,有的披著獸皮,有的裹著破布,胯下馬驢混雜,但人人腰間都別著刀。他們剛剛繞過一座廢棄的烽燧,前方是一條乾涸的河床。

  「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晉軍運糧道。」一名鮮卑騎兵策馬上前,手指前方,「昨日探到,有一隊五百人的輜重軍,帶著四百車米,今晚該到樺林坡。」

  石勒眯眼看了看天色。太陽偏西,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沙土味。「我們有多少馬?」

  「能騎的不到六十匹,其餘是步卒。」

  石勒點頭。「夠了。六十騎埋伏在樺林坡兩側高坡,等車隊進谷口就放箭。其他人藏在河床底下,等亂起來再衝出去搶車。記住,只搶糧,不戀戰。見有援兵旗號,立刻退。」

  那人應了一聲,調轉馬頭去安排。石勒坐在馬上沒動。他左手摸了摸臉上的月牙疤,那是早年當奴隸時被匈奴箭射中的。風吹過來,他聞到了遠處野草燒焦的味道。

  「將軍,」一個年輕胡人湊過來,遞上水囊,「咱們打了這麼多回,朝廷怎麼還不派大軍來剿?」

  石勒喝了口水,把水囊還回去。「因為洛陽那邊正打得熱鬧。司馬越和司馬穎在沁水對峙,兩邊都抽不出兵來管我們這種『小寇』。我們現在不動手,等他們分出勝負,回頭第一個收拾的就是我們。」


  年輕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石勒望向南方。他知道那邊正在醞釀一場大戰,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在這亂局裡活下去,而且要活得越來越壯。他不是為了誰而戰,是為了那些跟他一樣被踩在泥里的流民。

  「傳令下去,」他說,「晚飯每人兩個餅,養足精神。入夜後悄悄推進,不得喧譁。」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馬蹄裹著布,車輪纏著草,儘量減少聲響。他們在黃昏時抵達樺林坡,按計劃埋伏下來。天黑後不久,遠處傳來車輪碾地的聲音,火把的光點慢慢靠近。

  石勒趴在坡頂,盯著那支長長的車隊。糧車一輛接一輛駛入谷口,押運的士兵舉著火把,看起來疲憊不堪。

  他抬起手,握緊了腰間的環首刀。

  就在同一夜,太行山南麓的小縣南門,一支黑影悄然逼近城牆。王彌親自帶隊,五十多人貼著護城河邊緣潛行。城牆上守兵打著盹,火把昏暗。忽然,南門角樓的燈滅了。

  王彌揮手,隊伍立即行動。幾個人扛著臨時做的雲梯靠上城牆,迅速攀爬。守兵發覺時,已經有三把刀架在了他們的脖子上。城門吱呀一聲打開,外面等候的主力立刻沖入。

  縣衙在城中心,王彌帶人直撲過去。守夜的差役剛起身,就被砍翻在地。他們撞開倉房門,裡面果然堆滿了麻袋。有人當場撕開一口袋,抓起米就往嘴裡塞。

  「別吃!」王彌吼道,「帶走!全帶走!」

  眾人七手忙腳地往麻袋裡裝米,又拆了門板當擔架搬運。另一隊人衝進鐵匠鋪,砸開庫房,搶出鐵砧、錘子、廢刀條。有人甚至把爐膛里的炭火也裝進陶罐帶走。

  半個時辰不到,全城已亂成一片。百姓躲在屋裡不敢出聲,只有狗在狂吠。王彌下令放火燒了縣衙大堂,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

  他們撤出縣城時,天邊已泛白。王彌走在隊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燃燒的小城。沒有人歡呼,大家都沉默著,只是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

  而在并州,石勒的人馬也得手了。他們突襲成功,燒毀了二十多輛糧車,搶走一百餘車米,還繳獲了一批刀矛。晉軍死傷近百,余者潰散。石勒沒停留,立刻帶人轉向西北,消失在荒原深處。

  接下來的十天裡,中原多地告急。

  東郡報:某縣倉廩被焚,賊眾千人,自稱「活路軍」,不知所蹤。

  冀州急奏:邊境三處哨堡遭襲,守軍盡歿,首級懸於樹上。

  并州刺史連夜上書:石姓流寇屢犯運道,兵力漸增,恐難獨力鎮壓。

  司州境內,更有傳言四起:「東有王彌燒倉,西見石勒斬將。」

  流民們在路上說起這些事,語氣複雜。有人恨他們是盜匪,擾得百姓不安;也有人悄悄說,他們只搶官家,不劫窮戶。有些地方豪強開始加固塢堡,招募家丁。而更多無依無靠的流民,則開始打聽——王彌在哪座山?石勒去了哪個坡?

  五月十一,大雨下了整整一天。王彌的隊伍躲進一處深谷,搭起簡陋棚屋。他們的人數已經漲到八百以上,其中有三百多是自願投奔的流民,還有幾十個匈奴和羌族戰士。他們用搶來的鐵器打造長矛,在山谷里挖灶煉鐵。

  石勒那邊也有了變化。一支鮮卑游騎主動來附,帶來五十匹馬和三百張弓。他在一處河灣紮下營地,設立哨崗,每日操練騎射。有部下提議立旗號,他搖頭拒絕。

  「現在還不是時候。」他說,「我們只需要讓官軍知道——這片地,他們守不住。」

  中原大地的確越來越亂。州縣之間消息斷絕,賦稅難征,兵馬難調。洛陽的丞相府里,司馬穎正忙著應付北方戰事,對這些邊地騷動只是批了八個字:「嚴加防備,自行剿除。」可地方官誰敢出城?不少人乾脆閉門不出,任由亂象蔓延。

  五月十三傍晚,王彌站在山谷高處,望著下面忙碌的人群。火堆旁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縫補皮甲,孩子們在撿柴。一名老婦抱著孫子走過來,遞上一碗稀粥。

  「郎君,給孩子喝點吧。」

  王彌接過碗,蹲下身餵那孩子。米不多,但熬得稠。他問老婦:「你們是從哪來的?」

  「滎陽。前年旱,去年兵,今年官又加稅。我們一家六口,只剩這個娃和我了。」

  王彌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背。

  他知道,這樣的人還有很多。他們不怕死,只怕活著沒指望。


  第二天清晨,他召集所有人,在谷口空地上講話。

  「我們不能一直躲在這山里。下次行動,目標是西邊那個大縣。城大,兵多,但倉更大。只要拿下,夠我們吃一年。」

  底下有人問:「要是打不下呢?」

  王彌看著遠方的山脊。「那就換個地方打,直到打下為止。我不管什麼朝廷不朝廷,我只知道——誰讓我們活,我們就跟誰走;誰想讓我們死,我們就讓他先死。」

  眾人沉默片刻,然後有人舉起刀,喊了一聲:「願隨王帥!」

  聲音一個接一個響起,最後匯成一片。山谷震動,驚起一群飛鳥。

  石勒那邊也在準備新的襲擊。他得到消息,晉軍將在十五日後從并州城派出一支三千人的討伐隊,護送一批軍械南下。他決定在半道截擊。

  「我們不硬碰。」他對部下說,「選三處險地埋伏,輪流騷擾。他們走,我們就射;他們停,我們就退。拖到夜裡,再燒他們的帳篷。」

  計劃定下,各部領命而去。石勒坐在帳中,擦拭自己的雙刀。刀柄上的麻繩已經磨損,他換了一段新的,纏得緊緊的。

  五月十四,天晴。陽光照在荒原上,塵土飛揚。一支小股流民隊伍遠遠看見石勒的營地,猶豫著不敢靠近。直到一名老漢壯著膽子上前,問了一句:「你們……真是打官軍的?」

  守哨的胡人點頭:「是。要飯的去東邊棚子,要當兵的來找將軍。」

  老漢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人。有男人,有女人,還有一個跛腳少年。他深吸一口氣,拉著孫子走上前。

  「俺們……想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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