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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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洛陽混戰,司馬乂掌權司馬冏被擒

  永寧二年春正月,洛陽城外

  洛陽城外的官道上,塵土翻騰。馬蹄踏碎路側殘冰,裂出細碎脆響,車輪碾過凍硬的泥垡,軸杆咯吱作響。三千步騎迤邐成線,前鋒鐵騎已抵護城河岸。司馬乂勒馬停在一處土坡,抬手示意全軍止步,掌心向下,沉凝有力。

  他摘下頭盔,粗糲的指腹抹了把臉上的灰,指縫間沾著泥與汗。肩甲處滲著暗紅的血,粗布裹得緊實,稍一動彈,便扯著皮肉鑽心的疼。昨夜急行五十里,士卒腳底磨破者過半,兩輛糧車陷在泥淖中,全靠兵卒肩扛手推才拽出來,卻無一人喊累,更無一人掉隊。

  「東門。」他抬手指向城牆,聲音沙啞卻篤定,「箭樓稀,守兵換防慢。」

  副將快步遞上千里眼——銅管鑲木,前年從西域商人手裡換來的稀罕物。司馬乂傾身湊近,眯起左眼,透過銅管望向前方。東門段女牆後人影疏疏晃動,每隔十步才有一名弓手探出頭,城樓角旗歪斜卷邊,像是慌亂間才匆匆掛上。

  「禁軍六率聽他調遣?」他扯唇冷笑,眼底淬著寒,「也就撐個空架子罷了。」

  話音剛落,傳令兵疾步跑來,單膝跪地:「將軍,雲梯備妥,火油桶已運至陣前。」司馬乂頷首,翻身上馬,腰間長刀出鞘半寸,寒芒一閃。

  「點火。」一字落下,斬釘截鐵。

  二十架雲梯同時向前推進,木輪碾過凍土,隆隆作響。護城河吊橋未落,士卒們操起長杆,鐵鉤死死鉤住橋鏈,數人合力猛拉,鐵鏈崩斷的脆響劃破長空。河水結著薄冰,被雲梯碾裂,嘩啦水聲混著兵卒的喝喊,震徹河岸。第一波登城的百人披著重甲,頂盾前行,剛踏上對岸,城頭的滾木礌石便轟然砸下,有人當場被砸翻在地,堅盾碎裂成幾片,木屑混著血珠飛濺。

  箭雨驟至,密如飛蝗,釘進泥土、木梯,發出篤篤悶響。一名伍長攀至雲梯半腰,胸前中箭,箭鏃透甲,他悶哼一聲,仰面跌下,正摔在火油桶旁,桶身破裂,黑褐色的油液順著凍土漫開。

  司馬乂看得一清二楚,眸色愈沉。他甩蹬下馬,反手抓起陣前一支火把,焰苗燎過眉梢。「跟我上!」吼聲震徹河岸,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親兵持盾圍攏,想護他左右,他卻撥開盾牌,提火沖在最前。第二輪雲梯剛架穩,他已踩著身邊士兵的肩膀,借力攀上三丈高的雲梯。一支冷箭擦過臂甲,徑直扎進肩膀皮肉,他眉頭都未皺一下,左手拔起短劍,反手削斷箭杆,右手死死扣住女牆邊緣,猛地發力,翻身躍上城頭。

  兩名守軍提刀撲來,刀風凌厲。司馬乂側身旋避,躲開第一擊,手中短劍順勢橫劃,刀鋒精準劃開對方咽喉,血珠噴濺在他的甲冑上;第二人收勢不及,被他抬腿狠狠踹中胸口,悶響一聲,翻下城牆,墜向城下的冰河。身後將士接連登頂,長刀出鞘,白刃戰瞬間展開,喊殺聲震徹城頭。司馬乂帶人直撲箭樓,將剩餘火油盡數潑在樑柱上,火把擲下,烈焰騰起。

  火勢瞬間竄上房梁,濃煙裹著火星沖天而上,熱浪逼得人睜不開眼。木構樑柱噼啪作響,轟然崩塌,砸出一個巨大的缺口。城門內傳來慌亂的嘶喊,守軍急調兵力堵口,陣腳大亂。司馬乂站在燃燒的箭樓上,長刀指向前方,厲聲下令:「破門!」

  半個時辰後,東門轟然洞開。殘存的守軍節節敗退,退入內巷,沿街壘起障礙,設伏抵抗。司馬乂當即分兵:左路由參軍率領五百人控制南市,右路由校尉帶四百人肅清北坊,自己親率主力,直撲宮城方向。

  火還在燒,風卷著黑色的灰燼滿街飛舞,像下了一場冰冷的黑雪。百姓們閉門不出,偶有膽大者扒著門縫探頭張望,見是大軍入城,便立刻縮回身,將門栓扣死。街面空蕩,唯有死馬橫臥道中,肚腹鼓脹,幾隻蒼蠅繞著屍體嗡鳴,平添蕭瑟。

  司馬乂騎在馬上,左手死死按著肩傷,血已浸透裹布,順著袖口往下滴,在馬鞍邊凝成暗紅的斑點。他卻未下令停歇,一路催馬前行,馬蹄踏過灰燼,留下深深的蹄印。

  「齊王府在哪?」他勒住馬韁,問身側的嚮導。

  「將軍,前頭十字街右轉,第三個巷口進去便是。」

  巷子狹窄,僅容兩騎並行,兩側高牆矗立,門戶緊閉,靜得可怕。走到巷中,前方突然射出三支冷箭,疾如流星。一名親兵躲閃不及,中箭落馬,其餘人迅速散開,貼牆戒備。

  「有埋伏!」有人低喝。

  司馬乂抬手,示意眾人噤聲,指尖按在長刀刀柄上。他盯著前方的拐角,目光如鷹,低聲下令:「扔火把過去。」


  兩名士卒舉著燃燒的木棍,緩步向前靠近。火光照亮拐角,牆根下趴著七八人,手持長矛,臉上抹著灰,一動不動,與夜色融為一體。火把落地,焰苗竄起,其中一人猛地抬頭,正要起身發難,司馬乂抬手揚刀,短劍脫手飛出,精準釘進那人喉部。剩下幾人暴起反撲,早已埋伏在側的兵卒一擁而上,刀光閃過,盡數砍倒。

  清理完伏兵,隊伍繼續推進。五十步外,便是齊王府的大門,朱漆剝落,門環鏽跡斑斑,透著破敗。司馬乂抬腳狠狠踹開側門,帶人一擁而入。

  院內寂靜得反常,廊下的燈籠未熄,燭火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映得影影綽綽。寢殿門虛掩著,他抬手推開,親自上前查看。

  殿內空無一人,床鋪疊得齊整,案上的青瓷茶具未收,杯中余水尚溫,顯然主人剛離去不久。

  「搜夾壁。」他沉聲道。

  四名親兵立刻動手,用刀柄敲打著牆壁,西側牆角傳來空洞的聲響。他們揮刀撬開磚石,一道暗格赫然顯現,裡面蜷縮著一人,頭戴紫金冠,身穿錦緞深衣,正是司馬冏。

  「出來。」司馬乂的聲音冷得像冰。

  司馬冏渾身發抖,臉色發青,嘴唇顫著,雙手抱膝縮在角落,一動不動。

  司馬乂跨步入暗格,屈膝蹲身,單手扣住他的衣領,硬生生將人拖出。司馬冏徒勞地掙扎了一下,便被親兵套上鐵索,鎖鏈纏頸,嘩啦作響,冰冷的鐵環硌著皮肉。

  「奉天子密詔,討逆臣司馬冏!」司馬乂對著門外高聲喝道,聲震庭院,「今罪首已擒,諸君勿驚!」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雜亂的馬蹄聲與喊殺聲,一隊禁軍殘部從南街殺來,舉著長戟,直衝府門。司馬乂當即下令列陣迎敵,長刀指向前方:「殺!」

  雙方在庭院中激烈交鋒,刀槍碰撞的脆響、兵卒的喊殺聲不絕於耳。禁軍殘部本就軍心渙散,不過一刻鐘,便潰不成軍,主將被生擒活捉,按在地上。

  司馬乂讓人把俘虜押到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降不降?」

  那人垂著頭,牙關緊咬,一言不發。

  「降者免死。」他又說一遍,語氣未有半分鬆動。

  那人猛地抬頭,眼中滿是執拗:「我只知齊王令,不知其他!」

  司馬乂頷首,無半分廢話。兩名士卒上前,架起那人便拖了下去,片刻後,一顆人頭被擲於階下,鮮血染紅了青石板。

  其餘俘虜見狀,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現在呢?」司馬乂的目光掃過眾人,寒聲問。

  「願降!願降!」眾人顫聲應答,面如土色。

  「都記下名字,驗明身份。」司馬乂對身側的文書說,「押去宮城武庫前候命,聽候發落。」

  他轉身看向被縛的司馬冏,冷冷吐出一個字:「走。」

  一行人押著司馬冏出府,沿主街向宮城行進。沿途仍有零星的抵抗,皆被隨行的小股部隊快速鎮壓,無人能擋。抵達南闕時,天色漸暗,暮色四合,將整座洛陽城籠罩。宮門緊閉,守衛早已換上他的親信,見他前來,紛紛行禮。

  他命人打開武庫,取出兵符印信,一一驗看,牢牢掌控在手中。又讓文書擬寫安民告示,加蓋自己的臨時關防,派人分赴各坊,四處張貼。

  「放糧。」他對倉官下令,「太倉開三門,賑濟百姓,每戶限領一斗,派兵看守,不得哄搶,違者按軍法處置。」

  「將軍,是否要即刻通知百官,前來議事?」幕僚上前請示。

  「不必。」司馬乂搖頭,「諸事未定,等明日再說。」

  他在武庫前搭起帳篷,設下簡易帥帳。剛坐下,才發現雙腿抖得厲害,肩頭的傷陣陣抽痛。親兵端來熱水,替他重新包紮傷口,剪開浸透血的裹布,箭創深得可見皮肉,卻未傷骨。他咬著牙,任人清理傷口、敷藥、纏布,一聲未吭,額角卻滲出細密的冷汗。

  帳外陸續有將領來報,聲音洪亮:「將軍,左路已控制南市,繳獲兵器若干,無百姓傷亡!」「右路已肅清北坊,收編降卒三百,皆已押至武庫前!」「宮城內外營壘均已接管,原有守軍盡數繳械,待命聽宣!」

  司馬乂微微頷首,問:「城內還有多少殘兵,未歸降?」

  「回將軍,估計不足千人,皆分散藏匿在各坊巷中,多為齊王舊部親信,不敢露頭。」

  「貼榜文,明告全城。」他沉聲道,「凡棄械歸降者,既往不咎,仍可歸伍;若三日內仍持兵拒捕,或暗中作亂者,格殺勿論,株連同黨!」


  命令火速傳下,城內巡邏隊加派雙崗,兵卒持著火把,在街巷中來回走動,火光映亮了冷清的街面。有百姓試探著開門取水,見巡兵秋毫無犯,便敢三三兩兩齣門,低聲交談,心中的惶恐漸消。

  半夜時分,一名老吏摸黑來到帳外,自稱原司徒府錄事,求見司馬乂。他讓人帶入帳內,老吏躬身呈上一份名冊,雙手顫抖:「將軍,此乃洛陽各營兵力部署及太倉、各坊糧倉的存糧數目,小人私藏下來,願獻與將軍,以安百姓。」

  司馬乂接過名冊,翻了幾頁,字跡工整,標註詳盡,眼中稍露讚許。「你留下。」他說,「明日隨我去查各倉,點驗存糧,不得有誤。」

  老吏連連叩首,應聲退下。

  司馬乂坐在燈下,目光落在案上的洛陽地圖上,指尖划過虎牢關、滎陽、鞏縣,每一處都用硃筆標了紅圈。他知道,這些險關重鎮,遲早要一一掌控,但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洛陽城內的局勢,安撫百姓,整肅軍心。

  他讓親兵取來乾糧,硬邦邦的麥餅啃了幾口,就著一碗冷水咽下。燭火跳動,映得他臉上的陰影交錯,眉峰緊蹙,不知在思索著什麼。他想起出發那日,長沙城外的晨霧,白茫茫一片,也想起路邊那個坐在地上哭的小女孩,衣衫襤褸,望著大軍離去的方向。

  如今城破了,逆臣擒了,仗暫時打完了。

  可他心裡清楚,事情,遠未結束。

  他站起身,走出帳篷,夜風刺骨,卷著寒意撲面而來,吹得衣袍獵獵作響。宮牆上站滿了守衛,人人握刀,目光警覺,盯著四周的動靜。遠處的街巷漆黑一片,偶有火光閃動,不知是哪家還未熄燈,或是巡兵的火把。

  一名巡兵路過,見他立在帳外,立刻停下腳步,躬身行禮:「殿下。」

  「繼續巡,仔細些,莫要鬆懈。」他說。

  那人應聲而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司馬乂站在武庫門前,目光望向南闕下的囚室。那裡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透過窗紙漏出來,能看到人影晃動。司馬冏被關在裡面,鐵索加身,衣冠不整,卻始終沒傳出半分聲響。

  他沒有過去,只是靜靜看了片刻,便轉身回了帳中。

  帳內,他鋪開竹簡,取過筆墨,寫下第一條軍令,字跡遒勁,力透竹帛:「即日起,洛陽全城戒嚴,宵禁時間為酉時至卯時,凡無故外出者,一律拘押,按律處置。」

  寫完,他蓋上隨身攜帶的私印,朱紅的印泥落在竹簡上,格外醒目。

  放下筆時,指尖發麻,肩頭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知道,明天,會有更多的事等著他。朝臣要見,政令要發,兵權要理,百姓要安。千頭萬緒,壓在心頭。

  但他別無選擇,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帳簾掀開,親兵送來一件厚袍,輕聲道:「將軍,夜裡涼,披上吧。」

  他接過厚袍,披在身上,暖意裹住了些許寒意,卻未說話。

  外面的風更大了,吹得帳篷微微晃動,一根旗杆被吹得彎了腰,發出吱呀的聲響,立刻有兵卒跑去加固,腳步聲急促。

  帳篷角落,那柄射倒伏兵的短劍斜插在木樁里,劍身沾著的血尚未洗淨,在燭火下,泛著冷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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