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安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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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山將角杯擦淨收好,又將這間不過丈許見方的小屋細細整理了一遍。硬板床上的薄被褥被他拍打得蓬鬆了些,粗木桌面的浮灰被抹去,露出木頭原本粗糲的紋理;牆角的水罐也被他重新打滿清澈的山泉。做完這些,他在那張唯一的木椅上坐下,身下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環顧這方屬於自己的小天地,心中那份初來乍到的飄忽感,終於有了些許落地的踏實。「總算是在青玄安下身來了。」他默默想著,隨即,更現實的念頭便浮了上來。

  「三日之後,傳授《馭氣訣》……」李青山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劃拉著。他想起趙城師叔在清河鎮學堂時,只是用那面小鏡子照了照,便說他們身具靈根,可靈根具體屬性和優劣,趙師叔當時並未細說,只道宗門自有更精妙的檢測之法。如今問天鏡前走一遭,他已知自己是水、木雙屬性的雜靈根,算不得好,但也非最差。只是,這《馭氣訣》有沒有修煉的竅門呢?自己能成功練氣入體嗎?

  「得去找找趙城師叔……」李青山心中盤算。趙師叔一路引領,對他三人多有照拂,應當不會拒之門外。只是不知師叔此刻在何處?是否方便打擾?想到這些,李青山又有些猶豫。罷了,先安頓下來,熟悉環境再說。

  坐了片刻,見窗外日頭已然西斜,金色的餘暉給山谷對岸的山林鍍上了一層暖色。李青山站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潛龍谷依山勢而建,小屋鱗次櫛比,中間是蜿蜒的碎石小徑。此刻已有不少新弟子安頓下來,三三兩兩地走出屋子,或好奇張望,或低聲交談,臉上大多還帶著初入新環境的興奮與一絲茫然。李青山循著記憶,先找到了距離自己不遠處的周富貴那間小屋。

  還沒走到近前,就聽見那間屋子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夾雜著低聲抱怨和東西碰撞的響動。李青山走到門口,只見門虛掩著,裡面周富貴那圓滾滾的身影正背對著門,艱難地試圖將自己那個碩大無比的包裹塞到床底下去。那包裹實在太鼓,床下的空隙又有限,周富貴撅著屁股,用力推搡,累得滿頭大汗,包裹卻卡在一半,進退不得,旁邊還散落著幾件他從包裹里掏出來的、看起來就很占地方的厚實衣物。

  「呼……嘿!給我進去!」周富貴憋著氣,又用力一頂,包裹紋絲不動,他自己反而因為用力過猛,一屁股坐倒在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疼得他齜牙咧嘴。

  李青山忍俊不禁,敲了敲敞開的門板。

  周富貴嚇了一跳,回頭見是李青山,臉上頓時露出如同見到救星般的神色,也顧不上屁股疼了,連忙爬起來:「李青山!你可來了!快,快幫我看看,這破床底下怎麼這么小!我娘給我帶的東西都塞不進去!」

  李青山想起臨行前,周大富在自家棗樹下那番「照應」的囑託,以及那個沉甸甸的銀錢袋子。他心中暗嘆一聲,挽起袖子:「我來幫你歸置一下吧。」

  「那可太好了!」周富貴大喜。

  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李青山先幫周富貴將那卡住的包裹拖了出來,打開重新整理。將那些厚重的衣物疊好,暫時塞回包裹,置於牆角;把零散的瓶罐歸攏到桌角。然後,李青山又拿起掃帚,將地上灑落的灰塵和雜物清掃乾淨,用抹布將桌椅床板擦了一遍。周富貴一開始還在一旁指手畫腳,嚷嚷著「那個放這兒」、「這個別動」,後來見李青山手腳麻利,安排得井井有條,也就訕訕地住了嘴,偶爾幫忙遞個東西。

  「嘿,還是青山你厲害!這下看著順眼多了!」看著煥然一新的小屋,周富貴頗為滿意。

  李青山笑了笑,沒說什麼。

  「對了,青山,」周富貴忽然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興奮和一點殘留的心虛,「今天在殿裡,掌門和長老們,沒為難你吧?」他顯然還記得石開泰的警告,不敢直接問李青山,只能拐彎抹角地打聽。

  李青山神色平靜,坦然道:「我資質普通,是雙屬性弱靈根,魯長老說需勤加努力,或有築基之望。」他頓了頓,看向周富貴,「你呢?我看你出來時,神色似乎有些……不同。」

  周富貴臉上的興奮瞬間僵了一下,眼神閃爍,支吾道:「我……我也還行,。掌門說我……呃,心性還需打磨。」他生硬地轉移話題,「對了,我們去找皇甫若蘭吧?一起去吃飯!我聽領路的師兄說,膳食堂就在山谷東頭,這會兒應該開飯了!」

  李青山想著當日課堂上,趙夫子手裡鑒靈鏡對著周富貴檢測時,鑒靈境映現出那耀眼的光華,知道周富貴想隱瞞什麼,點頭道:「好。」

  兩人出了門,來到皇甫若蘭的小屋前。李青山上前輕輕叩了叩門。

  片刻,門無聲地開了一道縫隙,皇甫若蘭那張清麗絕俗、卻沒什麼表情的臉龐出現在門後。她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衣衫,纖塵不染,仿佛連這山谷中的塵埃都自動避開了她。


  「李同學。」她微微頷首,聲音清冷,看見李青山時臉上微微有喜悅的神情。

  「「我們準備去膳食堂用晚飯,你可要一同前往?」李青山直接說道。

  皇甫若蘭淡淡應道:「好。」說罷,便輕輕帶上門,走了出來。動作輕緩無聲,仿佛只是出門散步般隨意。

  周富貴看著她這副永遠波瀾不驚的樣子,心裡暗自嘀咕了一句「裝模作樣」,但面上還是堆起笑容。

  三人結伴,沿著碎石小徑向山谷東頭走去。路上遇到了不少同樣前往膳食堂的新弟子,大多三五成群,彼此打量,低聲議論。

  膳食堂是一座極為寬闊高大的石木結構建築,坐落在一片較為平坦的開闊地上,此刻已是燈火通明,大門敞開著,裡面擺滿了長長的木製桌椅,此刻已有數百人正在用餐或排隊取食,喧譁聲、碗筷碰撞聲、交談聲匯聚成一股嘈雜的聲浪,撲面而來。

  李青山站在門口,一時間竟有些怔然。

  只見大廳內,摩肩接踵,幾乎坐滿了人。其中大半都穿著統一的、淡青色的粗布服飾,那是青玄宗外門弟子的常服。他們年紀大多在十幾歲到三十歲之間,這些,大抵都是早些年入門、至今仍在練氣初期掙扎的「老」弟子,以及和他們一樣的新人。

  而在靠窗或某些相對好一些的位置,則零星坐著一些氣息也明顯凝練些的弟子,他們大多舉止從容,偶爾抬眼掃視大廳,目光中帶著一種淡淡的審視與疏離,這些是練氣中期的師兄師姐。至於練氣後期……引領的築基執事說過,他們大多不會來此,而是去需要花費靈石的、供應更高級靈食的膳堂。

  僅僅是眼前所見,就有數百修煉者!青玄宗這仙家門派,到底有多少弟子?李青山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宗門的龐大與……競爭的激烈。自己這水木雜靈根,在這茫茫人海中,又算得了什麼?

  一股沉甸甸的壓力,無聲地落在了他的心頭。

  就在他們三人略顯侷促地站在門口張望時,已經有不少正在用餐的「老弟子」將目光投了過來,那些目光肆無忌憚的打量著。他們對著新來的弟子指指點點,低聲議論,不時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嗤笑或調侃。

  「喲,又來新人了?今年看起來成色一般啊。」

  「那個穿綢緞的胖子,家裡是開錢莊的吧?修仙還帶這麼多俗物?」

  「旁邊那個穿月白的妞兒倒是不錯,夠水靈,就是看著冷了點。」

  「最後邊那個黑小子,看起來挺老實,估計是鄉下爬上來的。」

  「猜猜這批裡面,一個月後能留下幾個?」

  「嘿嘿,雜役房那邊最近正好缺人挑糞……」

  這些議論聲並不大,但在嘈雜的背景音中,卻清晰地鑽進李青山三人的耳朵里。周富貴哪裡受過這種被人當面評頭論足的氣?胖臉頓時漲得通紅,拳頭捏緊,李青山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袖。皇甫若蘭則仿佛根本沒聽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走向取食的長隊末尾,那份無視的姿態,反而讓幾個議論她的老弟子有些訕訕。

  周富貴被李青山拉住,強壓下火氣,感到渾身不自在。他習慣了在清河鎮被人前呼後擁、奉承巴結,何曾像現在這樣,如同貨物般被人隨意打量點評?他看了看身邊,李青山面色沉靜,皇甫若蘭漠然無視,只有自己顯得格外窘迫。

  一種孤立無援的感覺湧上心頭。他眼珠一轉,忽然壓低聲音對李青山和已經排進隊裡的皇甫若蘭道:「青山,皇甫……學妹,咱們都是從清河鎮出來的,以後……以後吃飯什麼的,不如就約著一起來?也好有個照應。」他說得有些急切,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此刻,什麼天靈根的優越感,都被這陌生環境中無形的壓力和老弟子們肆意的目光沖淡了不少,他下意識地想抓住熟悉的同伴,哪怕只是吃飯時坐在一起,也能壯壯膽氣。

  李青山看了他一眼,明白周富貴此刻的感受,點了點頭:「也好。」多個熟人一起,確實沒那麼突兀。

  皇甫若蘭排在前面,聞言,既未回頭,也未應聲,不知是默許還是無視。

  三人取了飯食。依舊是米飯、素炒山珍、清燉獸肉湯的標配,只是這裡的米飯似乎不如迎客峰的飽滿晶瑩,獸肉湯也寡淡了些,但分量管夠。他們尋了一處靠牆的、人稍少的空位坐下。

  周富貴看著碗裡的飯菜,又對比了一下昨天在迎客峰吃的,撇了撇嘴,嘀咕道:「這米味道差了些……」但還是大口吃了起來,畢竟餓了。

  李青山默默吃著,心思卻不在飯菜上。他的心中的那點因擁有獨立小屋而產生的踏實感,漸漸被一種更清晰的認知取代。


  這裡,不是學堂,不是家鄉。這裡是青玄宗的外門,是無數低階修士掙扎求存、爭奪機緣的江湖。溫和的魯長老、嚴厲的石掌門、神秘的皇甫若蘭、浮躁的周富貴、還有這大廳里數百張陌生的面孔……一切都提醒著他,仙路並非坦途,而是一座需要奮力攀爬、周圍滿是競爭者的險峰。

  他將最後一口米飯扒進嘴裡,慢慢咀嚼著。「一個月……必須在一個月內練氣成功。」他暗暗攥緊了拳頭,「只有成為正式的外門弟子,拿到靈石和丹藥,才有資格繼續往前走。否則,就只能去當雜役,或者……回家。」

  回家?他想起母親含淚的眼,父親滿是老繭的雙手,妹妹巧兒仰著的小臉。不,他不能就這樣一無所有地回去。

  飯畢,三人在一片依舊嘈雜的聲浪和形形色色的目光中,默默走出了膳食堂。

  山谷的夜空已然繁星點點,清涼的夜風吹散了膳食堂帶來的燥熱感。周富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見李青山神色沉凝,皇甫若蘭一如既往的冷淡,於是只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來。

  三人在岔路口簡單道別,便各自回到了那間屬於自己的、簡陋卻暫時安寧的小屋。

  李青山關上門,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他點亮了桌上的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小半間屋子。他在床沿坐下,沒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就著燈光,再次打開了那個裝著角杯的木盒。

  溫潤的角杯在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他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光滑的杯壁,感受著那上面仿佛殘留的、母親手掌的溫度。

  「娘,您放心。青山會努力的。」他在心中默默說道。

  「這裡人很多,路很難。但既然來了,我就一定要走下去。雜靈根又如何?別人用一分力,我就用十分、百分!一個月,我一定可以!」

  油燈的光暈搖曳,將少年挺直而沉默的背影,投在身後那面粗糙的灰牆上,拉得很長,很堅定。

  潛龍谷的夜,漸漸深了。在山谷中數百間同樣亮著微光或已然黑暗的小屋裡,有數十個剛剛經歷了命運轉折的少年少女,懷揣著各自的心思、夢想、壓力與秘密,開始了他們檢測完靈根後在青玄宗的第一個夜晚。

  山谷幽靜,溪流潺潺。星光漸次亮起,灑落在灰瓦之上。

  無人知曉,這看似平靜的谷地,因為這批新人的到來,尤其是其中三個特殊的存在,將在不久的將來,掀起怎樣的微瀾,乃至……驚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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