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問道殿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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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山這一夜睡得極沉。

  白日裡初入仙門的震撼,山門外那巍峨巨門帶來的渺小與豪情,膳堂中其他候選少年形形色色的面孔與低語,對明日未知檢測的忐忑與期盼……種種複雜心緒,如同潮水般在他腦海中翻騰了許久。但終究抵不過連續三日高空飛行、心神緊繃積累下來的深深疲憊。在松濤院那間簡樸卻潔淨的廂房裡,頭一沾上那散發著淡淡陽光與草木清香的素色枕頭,幾乎只是幾個呼吸間,意識便沉入了夢鄉。夢裡沒有仙山樓閣,沒有飛天遁地,只有清河鎮家中院子裡那棵老棗樹,母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巧兒扯著他衣角要糖人兒的清脆笑聲,還有父親蹲在門檻上抽旱菸時,那被夕陽拉長的、沉默的剪影。夢境安穩,甚至帶著一絲歸家的暖意,讓他緊繃的心弦在無意識中緩緩鬆弛下來。

  次日,天光還未大亮,僅有些微灰白透過糊著素紙的窗欞滲入屋內,李青山便自然而然地醒了。沒有賴床,多年清貧生活養成的習慣讓他立刻起身。廂房內寂靜清涼,他坐在床邊,靜靜聽著窗外竹葉被晨風拂過的沙沙聲,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名早鳥的清越啼鳴,還有隔壁周富貴那隱約可聞的、不甚規律的鼾聲。

  昨日的興奮與忐忑,經過一夜安眠的沉澱,並未消失,卻轉化為一種更為內斂的、沉靜的力量。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味道的空氣湧入肺腑,讓人精神一振。今日,便是決定他在此間起點的日子了。

  他沒有選擇去膳堂。一來時辰尚早,二來,他更習慣自己動手。輕輕推開房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露水與泥土的氣息。院子裡靜悄悄的,皇甫若蘭和周富貴的房門都還緊閉著。

  他走到院子左側那間小小的伙房。裡面果然如陳松昨日所言,有一個半人高的水缸,儲滿了清澈的山泉,旁邊一口小灶,堆著些乾燥的松枝,灶台上有簡單的鐵鍋和陶罐,牆角的木架上,擺著小袋大米、一小罐油脂、一碟粗鹽,還有幾樣常見的、不知名的山野菜,顯然是昨日有人特意放置的。

  李青山熟練地生火,舀米淘洗。動作間,他不禁又想起離家前,母親在灶台前為他準備行囊里那些豆沙粽子的情景。火光跳躍,映著他年輕卻已顯沉穩的面龐。他沒有用那些山野菜,只是用大米熬了一鍋稠粥,又在另一個小陶罐里用油脂和粗鹽,簡單炒了幾碟山野菜。食物的香氣漸漸在小小的伙房裡瀰漫開來,樸素,卻帶著人間煙火特有的暖意。

  粥將熟時,另一間廂房的門「吱呀」一聲輕響。月白色的身影悄然而出,正是皇甫若蘭。她已穿戴整齊,那身月白長衫纖塵不染,襯得她身姿越發修長清逸,袖口用絲線繡著的幾枝紅梅,在晨光微熹中悄然綻放,嬌艷奪目,為她清冷的氣質平添了一抹亮色與生機。皇甫若蘭見到李青山在伙房忙碌,眼中先是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喜悅,隨即恢復平靜,走到院中那石桌旁,拂了拂石凳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安然坐下,目光投向遠處漸亮的山巒與繚繞的雲霧,側影沉靜,仿佛與這清晨的山色融為一體。

  又過了一會兒,周富貴才打著哈欠,揉著眼睛,晃晃悠悠地推開房門。他身上那套為了來青玄宗特意置辦的、料子華貴、繡著暗金紋路的靛藍新衣依舊耀眼,但臉上那兩個明顯的黑眼圈,以及有些浮腫的眼皮,卻徹底出賣了他昨夜的狀況。想來是昨日初入仙門的興奮勁兒太過強烈,以至於輾轉反側,大半夜未眠。他咂咂嘴,循著香氣走到伙房門口,探進腦袋:「李青山,做什麼好吃的?真香!」

  「熬了點粥,炒了點菜,將就吃些吧。」李青山回頭看他一眼,心中瞭然,卻也不點破。

  「嘿,還是你靠譜!難怪我爹說入門後要和你多親近。」周富貴搓著手,一副饞相。

  李青山沒有接話,只是無奈地淡淡一笑,隨即將熬好的靈米粥和炒好的山野菜端到院中石桌上。簡單的白粥,米粒晶瑩飽滿,熱氣騰騰,散發著純淨的米香;山野菜色澤油亮,香氣撲鼻。

  「粗陋飯食,皇甫同學莫要嫌棄。」李青山對安靜坐在一旁的皇甫若蘭說道。雖然已經離開了清河鎮學堂,但李青山對皇甫若蘭的稱呼卻是沒變。

  皇甫若蘭這才將目光從遠山收回,看向石桌上的食物,又看向李青山,清冷的眼眸中似乎有一絲極淡的波動。她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李同學費心了,多謝。」說罷,才伸手拿起石桌上的碗筷,動作斯文地開始用餐,咀嚼無聲,姿態優雅,仿佛吃的不是簡單的山野早餐,而是某種精緻的宴席。

  周富貴則早已按捺不住,自己動手盛了滿滿一大碗粥,又撥了半盤子炒山野菜,也顧不上燙,唏哩呼嚕地吃了起來,邊吃邊含糊地稱讚:「嗯!香!這米比咱家裡的香多了!」他吃得額頭冒汗,倒是將那點宿夜的萎靡衝散了不少。

  三人沉默地用著早餐,只有碗筷輕碰與周富貴稍顯粗重的進食聲。晨光漸漸明亮,金色的光線穿過竹葉縫隙,在石桌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飯畢,李青山收拾碗筷,周富貴打著飽嗝,皇甫若蘭則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方雪白的絲帕,輕輕拭了拭嘴角。三人各自回房,簡單地洗漱,又整理了隨身攜帶的、本就不多的行李。李青山將母親給的藍布包袱重新系好,又小心地檢查了一下那個裝著祖傳角杯的木盒,確認無恙,才貼身放好。周富貴也背起了他那個碩大得誇張的包裹。皇甫若蘭依舊是那個輕便的書箱和藤箱。

  收拾停當,三人便在小院中靜靜等待。周富貴有些焦躁,不時踱步,伸長脖子朝院門張望。皇甫若蘭依舊坐在石凳上,閉目養神,氣息平穩。李青山則站在一叢青竹旁,望著竹葉上凝結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晨露,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安然入睡、做著歸家美夢、或興奮難眠之時,院牆之外,那棵枝葉茂盛的古松陰影下,趙城已經如同雕塑般,靜靜守候了整整一夜。

  夜露打濕了他的青色衣衫下擺,山風吹拂著他頜下短須。他雙目微闔,看似入定,實則神識如同無形的蛛網,早已將這座小小的松濤院及其周圍數十丈範圍嚴密籠罩。任何風吹草動,乃至一絲異常的靈氣波動,都休想逃過他的感知。掌門「若有差池,唯你是問」的嚴令,如同懸頂利劍,讓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辰時初刻,天色已然大亮。趙城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緩緩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而逝,一夜守護的疲憊被深厚修為輕易壓下。他整了整衣衫,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在李青山三人面前一貫的、風輕雲淡的「得道高人」模樣,仿佛昨夜那個在議事殿中因長老威壓而臉色蒼白、戰戰兢兢的弟子從未存在過。

  他輕輕推開松濤院的院門,步履從容地走了進去。

  「趙師叔!」周富貴第一個看見,連忙喊道。李青山和皇甫若蘭也立刻望了過來,躬身行禮。

  趙城微微頷首,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尤其在周富貴那明顯的黑眼圈上略微停留,心中暗笑這胖小子果然沉不住氣,面上卻依舊淡然:「嗯,都起來了?昨夜休息得可好?在這山間陋室,可還習慣?」

  「回師叔,睡得甚好,此地清幽,比家中舒適多了。」李青山恭敬答道。皇甫若蘭微微點頭。周富貴則撓了撓頭,嘿嘿笑道:「還好,還好,就是有點……興奮,沒太睡踏實。」

  趙城不置可否,道:「既如此,便準備出發吧。今日檢測,關係爾等日後道途,需打起精神。」

  他看了看天色,又道:「問道殿位於青玄峰深處,從此地過去,山路蜿蜒,路程不近。為免耽擱時辰,我便助你們一程。」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三張淡黃色的符紙,紙質普通,上面用硃砂繪製著扭曲繁複的符文,隱隱有靈光流轉。正是最低階的「急行符」,能小幅提人的腳力,減輕長途跋涉的負擔。

  「此乃『急行符』,貼在腿上即可。」趙城將符籙分給三人。

  李青山接過,依言撩起褲腳,將符籙貼在小腿外側。符紙觸膚微涼,隨即仿佛融化般滲入皮膚,只留下一個淡淡的硃砂印記。下一刻,他便感到雙腿微微一熱,仿佛憑空多了一股輕盈的力量,卻又有些陌生的滯澀感。

  周富貴和皇甫若蘭也各自貼上。

  「跟緊我。」趙城不再多言,自身則手捏法訣,周身青光亮起,正是那「隨風訣」,只是此刻施展出來,速度比昨日趕回主峰時慢了數倍不止,顯然是刻意控制,以便身後三人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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