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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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勝歸來,河浦鎮及周邊鄉鎮的百姓連著歡慶了三日,到處傳誦陳縣尉的功德。

  顯然在老百姓的心中,縣尉是自家的,太尉是給別人看的。

  各地官員多有攜帶禮物前來拜訪,陳皮不甚其煩,遂讓文瀾接待,自己躲去黃州,美名其曰視察宗門。

  私下裡還有和祖父請教的意思。

  這邊陳皮剛溜。

  那邊,第八日清晨,朝廷的使者就到了。

  這一次沒有聖旨,只有一封加蓋御璽的密函,和一桿象徵統帥權的金節。

  黃豆芽帶領兒子女兒,以及文瀾,程慶,周校尉,張團練等一干老人接待。

  使者神色恭敬,語氣鄭重。

  「陛下口諭:陳太尉新勝,威震東南,正是督師北伐的最佳人選。著太尉即日接管東西兩路大軍,金黃二位大帥為副帥,聽候調遣。兵合一處,共討北虜。」

  文瀾等恭敬接待使者,黃豆芽暗地裡送了許多珍寶,最讓使者滿意的是,陳芝堂出品的延年益壽丸。

  黃豆芽私下還請求使者帶給皇家太乙神精丹,這個藥物更是非凡,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續生機,延年益壽,生龍活虎。

  使者滿意而去。

  陳皮接到消息不敢耽擱,十日而回,尚覺得意猶未盡。

  杏淇院議事廳,密函供於香案。

  金節掛於中堂,那金晃晃的顏色,亮瞎人的眼。

  程慶第一個開口,聲音發沉:「這是要你把金黃二帥變成副手?讓他們聽你的?」

  文瀾搖頭,語氣苦澀:「不止。這是把陳掌門架在火上烤。接管東西大軍——說得輕巧。那兩路兵,是黃帥和金帥一手帶出來的,跟了他們十幾年。讓外人去管?底下人服不服?萬一出事,誰擔責?」

  二長老沉聲道:「更重要的是,金黃二位怎麼看?他們若覺得陳掌門貪權、忘恩、借勢壓人……這十幾年交情,就毀了。」

  老郎中捻著鬍鬚,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陳皮。

  所有人都看著陳皮。

  陳皮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當年父母雙亡,走投無路,是西路軍收留了他。一個半大孩子,什麼都不懂,是軍中的老卒們教他認刀、認路、認人。那幾年,他吃的是西路軍的糧,穿的是西路軍的衣,睡的是西路軍的帳篷。

  想起那次重傷退役,跛著腳離開軍營時,送他的那個老什長紅著眼說:「小子,出去好好活著。別給西路軍丟人。」

  想起後來遇到黃豆芽,逃難到河浦鎮,開了陳芝堂,救了張團練的幼子,然後——被黃大帥認作宗親,贈了馬場,封了縣尉。

  那是他陳皮的起點。

  黃大帥給的,不只是官位和地盤,是一個「家」的根。

  他後來報效過。東西兩路被蠱毒所困,他千里追兇,以身犯險,取雄黃精,解巫祟劫。金大帥說「有他在,百姓無憂」,黃大帥拍案大笑「天下終於有能鎮住邪祟的人」。

  他以為,恩情已經還了。

  可現在這道旨意,讓他忽然明白——

  有些恩情,不是還了就能清的。

  因為那不只是恩情,是「情」。

  西路軍的老卒們,看見他這個「曾經的斥候」回來當主帥,會怎麼想?會服嗎?會高興嗎?還是會覺得「這小子攀上高枝就不認人了」?

  黃大帥呢?那個拍著他的肩說「黃州本就是你們的家」的人,現在要屈居副帥,聽他這個「侄女婿」調遣,他心裡能舒服嗎?

  還有金大帥。那個沉穩如山、一言九鼎的人,會怎麼看他?

  陳皮閉上眼。

  他不是怕打仗。

  他怕的是——那些曾經護著他、幫著他、信任他的人,從此對他生出隔閡。

  那是比刀劍更傷人的東西。

  「夫君。」

  一隻手輕輕搭上他的肩。

  陳皮睜開眼,看見黃豆芽站在身側。

  她沒有穿平時的家常衣裳,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頭髮高高束起,懷裡抱著小紹皮,身後站著黃花。


  「去東路軍大營。」她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去見黃帥。我和孩子陪你去。」

  陳皮一怔。

  「你……」

  「有些話,你一個人說不清。」黃豆芽看著他,眼神清澈,「我去說。宗親之間的話,比你們男人之間的,好說。」

  她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紹皮,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再說,讓黃帥看看這孩子。他上次見紹皮,還在肚中。如今都會笑了。」

  黃花在旁邊輕輕拉住陳皮的衣角,仰頭問:「爹,我們去看黃爺爺嗎?」

  陳皮低頭,看著妻女,看著兒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輕,卻很暖。

  「好。」

  他站起身,將那道密函折好,收入懷中。

  「文瀾,備船。我們去東路大營。」

  「程師叔,你和二長老留守河浦。若有消息,飛鴿傳書。」

  「老塘主,水軍繼續操練。我回來要檢閱。」

  「是!」

  眾人齊聲應諾。

  ---

  五日後,東路大營。

  轅門大開,黃大帥親自出迎。

  他看見陳皮,剛要說話,忽然看見陳皮身後的馬車,看見黃豆芽抱著孩子下來,看見黃花怯生生地探出腦袋——

  黃大帥愣了愣,然後,眼眶微微泛紅。

  「豆芽丫頭……」

  黃豆芽走到他面前,輕輕福了福。

  「叔,我帶紹皮來看您了。」

  她把孩子往前送了送。小紹皮睜著黑亮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魁梧男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米牙。

  黃大帥看著那笑,看著那眉眼,忽然說不出話來。

  他伸手,輕輕接過孩子,抱在懷裡,小心翼翼地,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良久,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話:

  「像。真像他外公黃仲山小時候。」

  黃豆芽眼眶微紅,卻笑著。

  黃花怯生生站在一旁,被黃豆芽輕輕拉過來。

  「爺爺,我也來了。」

  黃大帥低頭看她,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都來!今天誰都不許走,陪我喝酒!」

  他一手抱著小紹皮,一手牽著黃花,大步向營內走去。

  陳皮站在原地,望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心裡那團壓了好幾天的陰雲,散了大半。

  他轉頭,看向黃豆芽。

  黃豆芽也在看他,嘴角噙著一絲笑。

  「走吧。」她說,「該說的,慢慢說。」

  陳皮點頭。

  兩人並肩,向大營深處走去。

  身後,轅門緩緩合上。

  營外,夏夜正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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