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杏淇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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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浦鎮,杏林別業。

  密室的門輕輕推開。

  程慶大步流星走進來,臉上帶著難得的興奮。

  「陳皮!金大帥那邊傳信來了——」

  他將一卷封著火漆的密報拍在案上。

  「北山派出手了。藥淇派派去北路軍的十六個好手,被北山劍衛伏擊,折了十二個。」

  「據說北山派弟子人手一袋雄黃粉,陣前一揚,藥淇派的毒蠱幾乎全廢。」

  程慶咧嘴一笑,眼裡滿是痛快。

  「這叫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陳皮卻只是沉默。

  他望向案頭並列的兩卷典籍。

  一卷玉簡瑩白,一卷墨冊沉黑。

  又望向窗外陰沉沉、卻隱隱透出一線天光的冬日蒼穹。

  「師叔,」他輕聲開口,「藥淇派折掉的,不是爪牙。」

  程慶一怔。

  「是他們的心。」

  「他們怕了。」

  「他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雄黃這種礦石,會被對手大規模運用,精準反擊。」

  「更從未想過——北山派這種號稱不問世事的隱修宗門,會為了北路軍,親自下山。」

  「他們一直以為自己是獵人。」

  「現在才發現,獵人之外,還有更大的獵人。」

  程慶細細咀嚼他的話,笑意漸漸斂去。

  「你是說……」

  「藥淇派會收縮。」陳皮道,「不是因為他們變弱了,而是因為他們終於意識到——這個世界,遠比他們以為的複雜。」

  「他們以為敵人只有一個杏林派,可現在才看清,北山派可以是對手,金大帥黃大帥不是病貓,就連雄黃這種礦石,也不是他們能獨霸的。」

  「當他們發現天下皆敵,而盟友胡大帥只是把他們當棄子——」

  他頓了頓。

  「他們要麼徹底瘋狂,要麼……被迫回頭。」

  程慶沉默了。

  良久,他拍了拍陳皮的肩。

  「那你呢?」

  「你站在哪邊?」

  陳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把過脈,施過針,殺過匪徒,也推開過煉獄之門。

  「我不站在杏林這邊,也不站在藥淇這邊。」

  他抬起頭,眼神澄澈而堅定。

  「我站在醫為本、武為護、毒為術這邊。」

  「我站在礦石無善惡,人心分正邪這邊。」

  「我站在力量應當被敬畏,而非被恐懼這邊。」

  程慶望著他,忽然笑了。

  「好。」

  「那就走下去。」

  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外,門輕輕合上。

  有寒風湧入,捲起案上玉簡的穗帶,與那捲墨封的扉頁輕輕一碰。

  仿佛一陽一陰,分開了千年,終於在這一刻——

  遙遙相望。

  是夜,陳皮獨坐靜室。

  他沒有練功,也沒有翻閱典籍。

  只是靜靜地,將那本《毒王本經》與杏林派的上古玉簡併排放在膝前。

  一黑一白。

  一毒一醫。

  他閉上眼。

  內力緩緩運轉,不是《春蠶訣》的柔,也不是藥淇派功法的冷。

  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只屬於他自己的韻律。

  不強求融合,也不刻意排斥。

  只是讓它們——

  共存。

  掌心神木玉佩,微微溫熱。

  窗外,朔風卷雪,天地蒼茫。

  閉目靜坐之際,一段模糊而悠遠的畫面,自血脈深處緩緩甦醒。

  似是千年之前,似是昨夜舊夢。


  彼時,師門還未分裂,唯有一座杏淇宗。

  宗中有一對師兄弟,情同手足,修為相當,同承一師之教。

  師兄精於藥,以百草調和生死;

  師弟擅於毒,以奇術震懾奸邪。

  二人時常切磋,一藥一毒,針鋒相對,卻又彼此互補,不分高下。

  師兄以藥為守,師弟便以毒破之;

  師弟以毒為引,師兄便以藥化之。

  歲月流轉,兩人各走出一條路,卻始終守著同一個本心。

  直到一日,一外來者踏山而上,出言如刀,直指要害。

  「醫者空抱仁心,一味軟弱,縱惡養奸;

  毒者逞兇殺戮,只知破壞,不辨善惡。

  你們二人,各執一端,皆為半道,算什麼濟世之術!」

  那人厲聲喝問,如洪鐘震耳,一語點醒夢中人。

  藥可救人,亦可縱惡;

  毒可殺人,亦可護善。

  只醫不殺,是為愚善;

  只毒不醫,是為兇徒。

  自此,師弟毅然下山,自號「毒大俠」,行走江湖,專誅世間奸邪。

  惡霸暴斃於無聲,貪官昏聵於無形,採花之徒終身殘廢,惡徒聞其名便肝膽俱裂。

  師兄則留守山門,懸壺濟世,立下規矩:

  凡求醫者,必先立誓,過往罪孽可恕,往後再犯,舊疾必復發,無藥可解。

  一時之間,遠近向善者眾,惡念漸消,世道清明。

  可世間惡氣一旦衰弱,潛藏的邪祟便惶惶不安。

  它們窺見人心裂隙,暗中布下圈套,挑撥離間,散播謠言,硬生生將一座完整的杏淇宗,拆成了兩半。

  藥者漸漸遠離毒,自詡清高,只守不攻,日漸軟弱。

  毒者漸漸拋棄藥,心入偏執,只殺不救,淪為凶邪。

  一分為杏林,一分為藥淇。

  千年對立,彼此為敵,早已忘了最初同出一源,忘了那句刻在山門的古訓——

  杏淇者,合杏林之仁與藥淇之術而立。

  以藥救人,以毒立威,以毒攻毒。

  奉醫道為本,不廢毒術;懷濟世之心,不縱奸邪。

  善者,以百草回生;惡者,以奇毒誅心。

  不做軟弱醫者,不做嗜血毒人。

  執藥可活千萬人,執毒可鎮一方惡。

  心正,則藥毒皆為正道;術強,則生死皆握掌中。

  南蠻之地,藥淇秘境深處。

  那尊漆黑蓮台上,枯坐千年的老祖,忽然睜開了眼。

  他望向南方。

  「終於……」

  蒼老的唇邊,浮起一絲極淡、極輕的笑意。

  「終於有人,走回那條路了。」

  窗外無星無月。

  密室內,燈火如豆,映著兩卷並列的典籍,和一個閉目靜坐的青年。

  漫長的一夜,在風雪聲中,緩緩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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