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古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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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浦鎮西面,杏林別業深處,一間門窗緊閉、燈火徹夜長明的密室。

  陳皮、老郎中、文瀾,以及兩位新近投奔而來,於古文字與金石考據造詣極深的老先生。

  這兩位老先生都是杏林隱派散落在外的宿老,聞訊攜畢生所學來投,他們此刻正圍在一張寬大檀木長案前。

  案上鋪著素錦,其上小心翼翼陳列著他們剛從老郎中碼頭小醫館地下取出的秘藏。

  那已不只是幾卷泛黃醫書,而是真正久遠的上古遺存。

  數捆經特殊藥水浸護、雖已發黑卻堅韌未朽的古老竹簡,邊緣磨損,繩結幾近斷裂。

  幾塊大小不一、刻滿難辨象形與蝌蚪文的灰白石板,石質粗糲,猶帶地底深處的陰涼。

  最引人注目的,是數片厚薄不均、色自乳白至淡青的玉片。

  大者巴掌大小,小者僅如指蓋,表面瑩潤,內蘊天然雲絮紋路。

  其上更以極細線條刻著圖案與暗符,若非湊在燈下細辨,幾乎難以察覺。

  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塵土,與一縷淡淡檀香混著草藥的特殊氣息。

  那是護持竹簡的藥香。

  眾人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些沉睡千年的秘密。

  「這些……才是祖師們留下的真正家底。」老郎中指尖輕拂過一片冰涼玉片,看向陳皮。

  「那日你失手打殺土匪,我等三人倉促撤離,藥箱裡帶出的多是實用醫案與典籍。這些最古老、也最精深的核心之物,便藏在那不起眼的老醫館地下。原以為此生未必再見天日,……」

  老郎中頓了頓,「也許這些就是藥淇派覬覦之物。這些東西不一定是寶藏,但肯定是禍根。無數年來,雲裡霧裡,看花了人的眼。早有祖師想銷毀,只是不忍先輩的天馬行空,留下了一個念想。」

  文瀾兩耳不聞,早已沉浸其間,面前攤著數張謄抄草稿,紙上滿是推測譯文與重重問號。

  他揉了揉額頭,若此世有此物,便作水晶單片——

  他聲音微顫,「館主,師祖,兩位先生,請看這片竹簡上的聯句。氣循星軌,藥應地靈,內觀腑臟,外感風霆……這絕非尋常醫理,已是天地運行與人體內腑呼應之道。再看這玉片雲紋,若以特定角度映光,其走向竟暗合某些古代導引圖譜……」

  一位專攻金石的老先生指著石板上反覆出現、似鼎爐環星的圖案,沉吟道。

  「此紋與前朝皇室祭祀遺蹟中,偶見的丹鼎祀天紋神似,卻更古拙抽象。莫非……我派源頭,竟與上古巫醫祭祀,乃至早期求索長生的丹道,有所淵源?」

  另一位精於古韻的老者,則對著幾片玉片上的微刻符號苦思,「這些符號非篆非籀,亦非道家符籙常式。老朽比對過一些的岩畫殘跡與海外銘文,略有眉目。這似是一種古老的心印,重意不重形,解讀或需配合特定心境……乃至修為?」

  討論常陷僵局。記載太過零碎隱晦,和早已失傳的術語。

  可正是這份模糊不清,反倒印證其中超越尋常醫道的秘辛。

  他們如同黑暗迷宮中的探寶者,偶觸一塊帶紋磚石,便欣喜不已,試圖拼出整座殿堂的輪廓。

  與此同時,陳皮自身的修煉,也在悄然生變。

  《春蠶訣》內力,他一日未曾懈怠。

  如今諸事稍定,每至夜深人靜,他獨坐靜室,摒除雜念,引那股柔和的內息在經脈中周天運轉,只覺愈發圓融自如,隱隱有「春蠶吐絲,綿綿不絕」之意。

  近來幾次深定,他竟開始看見異象。

  有時是無數光點在黑暗中循某種軌跡緩緩流轉,如一方星河。

  有時是草木虛影枯榮更迭,散出各色微芒。

  最清晰一次,他仿佛看見自身臟腑輪廓,被一層溫潤生機的淡綠光暈包裹,幾處舊日練武留下的細微滯澀之處,則顯出暗沉斑點。

  不止於視。

  在那特殊靜定中,他聽覺也異常敏銳,能清晰深土中蚯蚓爬動的沙沙聲,屋檐下蝙蝠極緩的心跳。

  甚至隔了數重牆,隱約辨出藥圃中夜生藥草葉片微張的輕響。

  整個世界,正以一層更細膩、更豐富的層次在他面前展開。

  可一旦出定,刻意去聽去尋,那些景象與聲音便倏然消散,眼前只剩尋常夜色。


  唯有體內愈發靈動、似能與周圍氣機共鳴的內息,提醒他這些也許並非只是幻覺。

  他將這番奇遇私下告知程慶。

  程慶聞言雙眼圓睜,猛地抓住陳皮肩頭,力道之大讓陳皮都微痛。

  「你……你說你能內視臟腑光暈?還能聽見蟲蟻爬土?這……這他娘的不是《春蠶訣》失傳後篇里記載的內景自觀,天耳初開之兆嗎?傳說修到極高深處,方能洞察自身隱疾、感知外物氣機……你才練了多久?」

  程慶自己修《春蠶訣》數十年,也未曾觸到此等境界,一時驚羨、難以置信齊涌他的心頭。

  「是你天賦異稟?還是歷經生死,心境驟然突破?不對,光心境不夠,這功法對根基要求極嚴……」

  陳皮又去請教祖父。

  老郎中聽完,沉默良久,捻須不語,神色複雜。

  有欣慰,有期許,更有一份沉肅告誡。

  「孫兒,」老郎中聲音緩慢而鄭重,「你能有此進境,祖父為你高興。這也印證了派中故老相傳,《春蠶訣》修至精深處,確能開發人身潛能,感知入微。你所見所聞,未必是假。」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嚴肅。

  「但你切記,我杏林一脈,根本在醫。一切感知、一切內力,最終都要歸於察病之源,解人之苦。祖師留下的玄奧記載,或許為真,但更多是對醫道極致的嚮往與求索,其中真偽混雜,高深莫測。」

  「切不可因異感,便沉迷追求虛無縹緲的幻象。藥淇派便是前車之鑑。他們或許也得了某些殘篇,卻因執迷偏激,走入邪路,最終害人害己。你要穩住心神,把這份感知,用在診病、辨藥、體察患者情志上,才是正途。那些古籍之謎,可慢慢探究,不可本末倒置,更不可急功近利。路在腳下,不在虛妄之中。」

  祖父教誨如暮鼓晨鐘,敲在陳皮心上。

  他鄭重跪拜,「孫兒明白。定當時時自省,不忘根本。」

  自此,陳皮修煉更勤,卻不再刻意追逐那些異象異聽,只試著其融入日常診療之中。

  漸漸的,他醫術生出難以言喻的精進。不必病人多言,只需凝神靜氣,將一縷溫和內力借搭脈輕觸傳入,便能模糊感應對方體內氣血大勢。

  何處滯澀,何處虛浮,何處隱伏燥熱寒濕,都如雲中明月,雖不清晰,卻有輪廓。

  再配合傳統望聞問切,診斷之准、下藥之速,都有極大提升。

  對一些情志內傷、慢性虛損之症,他以內力輕疏,輔以言語開解與藥膳調理,療效也愈發顯著。

  變化潛移默化,病患只覺陳神醫把脈更准、開方更穩,卻不知是因為他日益精深的修為,與那份遠超常人的感知。

  古籍考據仍在緩慢推進,陳皮修為在紮實增長,杏林別業也一步步穩固發展。

  一切都在向好而行。

  可藥淇派恩怨未了,上古傳承迷霧未散,東西兩路大軍早晚兵臨皇城。

  陳皮需要自己變得更強。

  但如何在日益增長的能力面前,守住醫者仁心的本分,將是他一生要面對的修行。

  修行者,首要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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