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渡人渡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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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日養傷,陳皮半點不敢懈怠。白日裡黃豆芽端水遞藥、熬煮藥膳。

  老郎中坐診時,他便倚在榻上翻遍醫書,從脈理方劑到外傷正骨,字字句句啃得紮實,遇著不解處便記在紙上,待老郎中閒時再細細請教。

  夜裡老郎中會來替他換藥推拿,指尖力道沉穩,順著筋絡揉按,酸脹感便消去大半。

  陳皮趁機追問藥理,老郎中知他聰慧肯學,也傾囊相授,從藥材配伍到炮製手法,無一不細說端詳。

  日子水一般淌過,陳皮的腳傷一日好過一日,已能扶著牆慢慢行走。醫館裡的活計,他便也接手了些許,不再只做個閒人。

  起初是整理藥材。

  老郎中的藥材柜子深,有些抽屜經常不開,積了薄灰。陳皮便拄著拐,每日清理一兩格。

  他不是簡單地拂去塵埃,而是將藥材倒在油紙上,就著亮光細細分辨。

  這一日,他清到裝五加皮的抽屜,指尖撥弄間,忽然停住。那堆藥材里,混著幾片顏色更深、紋理略異的切片。

  他拈起一片湊到鼻下,有股極淡的、不同於五加皮的辛澀氣。

  又放入口中,用舌尖輕輕一抿,眉頭便蹙了起來,是香加皮,藥性峻烈,有毒,常外用祛風濕,內服需極謹慎,且用量與五加皮天差地別。

  這兩味藥外形相似,若非極熟藥性又心細如髮,極易混淆。若誤用了,輕則嘔逆,重則傷身。

  陳皮不明所以,將那幾片香加皮仔細揀出,放在一旁。

  待全部挑揀完畢,又將真正的五加皮按品相優劣略微分了分,才重新裝入抽屜,貼上標籤。

  整個過程,他沒問老郎中半句,只是默默做完。

  也許是藥販子不小心混淆了,因為這兩味藥,確實區別不大。看來自己以後要多加注意。

  老郎中坐在堂屋那頭看診,眼角餘光卻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手中捻動的鬍鬚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又過幾日,醫館來了個面生的漢子,說是趕路時被山蟻叮了腳踝,如今腫起核桃大一個包,又紅又熱,疼得齜牙咧嘴。

  老郎中正給一位咳嗽的老婦施針,便頭也不抬地對陳皮道,「去,瞧瞧那漢子的腳。」

  陳皮應了聲,跛著腳過去,讓漢子坐下。他並不急著看傷處,先淨了手,才讓漢子捲起褲腿。

  那傷處果然紅腫嚇人,中心已見細微膿點。陳皮伸出食指,在腫包周圍不紅不腫的皮肉上輕輕按了按,問了句,「除了疼,可覺得心裡發煩、口乾麼?」

  漢子忙點頭,「正是!渾身不得勁,像有火拱著。」

  陳皮心裡有了數。這不止是外毒,已引動了內熱。他先取來新鮮蒲公英、馬齒莧搗爛的汁子,給那漢子清洗了傷處,敷上一層清涼解毒的綠藥膏。

  然後走到藥櫃前,略一思索,取了金銀花、連翹、生地、赤芍幾味,分量斟酌得極輕,尤其是清熱涼血的生地,只用了平常成人用量的一半。

  他抓藥時,老郎中剛給老婦人起完針,踱步過來,掃了一眼案上的幾味藥,沒說話,只看他稱量。

  藥包好,陳皮遞給漢子,叮囑道,「三碗水煎成一碗,飯後溫服。這藥性偏涼,你趕路辛苦,內里未必不虛,故而我減了分量。若服後腫消熱退,但覺身子發虛、胃口差了,便來複診,需換方子。」

  漢子千恩萬謝地去了。

  老郎中這才開口,語氣平淡如常,「為何不用黃連?清熱更快。」

  陳皮一邊擦拭搗藥的石臼,一邊答,「觀他面色黃滯,舌苔雖紅卻底子泛白,是外壯內虛之象。山蟻毒火引動的是浮熱,若用黃連、黃芩這般苦寒直折的藥,恐熱未全清,先傷了他的脾胃陽氣。用金銀花、連翹透熱外出,佐以少量生地、赤芍涼血護陰,更穩妥些。」

  老郎中了一聲,不再多言,轉身回了座位。只是午後歇晌時,他破天荒沒回後堂,反而從裡屋取出一個巴掌大、顏色深沉的舊木匣,放在搗藥的案邊。

  「這幾日,若有被毒蟲咬傷、或身上長無名腫毒的急症病人來,你便開這匣子,用裡面的蛇藥末調酒外敷。」

  老郎中說完,也不解釋這藥末的來歷與神效,自顧自閉目養神去了。

  那木匣看著普通,卻沉甸甸的,鎖扣處磨得光亮。陳皮雙手捧過,指尖觸及木匣冰涼的表面,心中莫名一凜。

  他輕輕打開,裡面是深褐色的細密藥粉,一股奇異而複雜的香氣混雜著淡淡的腥氣撲鼻而來,絕非尋常草藥能配出。


  他小心嗅辨,也只勉強認出其中幾味極為罕見、甚至他只在祖父口述的奇聞里聽過的藥材氣味。

  這哪裡是尋常蛇藥,分明是價值不菲、能解奇毒的秘藥。老郎中就這麼隨意交給他用了。

  接下來兩日,果然來了兩個被毒蟲所傷的漁夫。

  陳皮謹記吩咐,斟酌著用量,調了那蛇藥末外敷,療效如神,腫痛立消。他用得極其節省,每次都用小銀匙小心舀取,生怕浪費分毫。

  用完,必定將木匣鎖好,放回原處。

  如此過了十餘日,一個悶熱的黃昏,醫館將將打烊。

  最後一位病人是鎮東頭的孤寡吳婆,咳嗽拖了月余,拿來換方子。

  老郎中看了,仍是肺氣不足、痰濕未淨的毛病,便讓陳皮照原方略作增減,再去抓藥。

  陳皮抓藥時,發現方子裡有一味川貝母,櫃中所剩無幾,且品相稍次。

  他記得前幾日整理藥材時,曾在裡間一個小陶罐里看到過一些上好的川貝,個頭飽滿,顏色潔白,那是老郎中的私藏,平日不輕易動用。

  他略一遲疑,還是轉身進了裡間,取了那上好川貝,仔細稱了分量,包入吳婆的藥中。

  吳婆家貧,這藥錢怕是需要賒欠許久。

  送走吳婆,天色已暗。陳皮點起油燈,開始收拾櫃檯。

  老郎中的聲音忽然從昏暗的裡間門口傳來,比平日更加低沉緩慢。

  「那罐川貝,是我早年從川地藥商手裡換來的,自己也沒捨得用幾回。」

  陳皮手一頓,轉過身,見老郎中站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穩住心神,躬身答道,「孫兒見柜上川貝品相差,藥力恐不足。吳婆病久體弱,用好藥,或能好得快些,少受幾日罪。孫兒自作主張,請祖父責罰。」

  堂內靜了片刻,只聽得燈花嗶剝一聲輕響。

  良久,老郎中緩緩踱步出來,臉上並無怒色,反而在跳動的燈影里,顯出一種複雜的、近乎欣慰的感慨。

  他沒有責罰,也沒有誇獎,只是走到陳皮平日整理藥材的案邊,用手緩緩撫過那些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抽屜銅環。

  「心細如髮,是仁術之基。用藥知權衡,是醫者之本。不吝珍藥於貧者,是仁心之所向。」

  老郎中像是在對陳皮說,又像是在自語,「你可知,我派擇徒,首重並非天賦奇絕,而是心術二字?心不正,術越高,為禍愈烈。心有仁,術方能為舟楫,渡人渡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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