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孤影入雪,藥王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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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的狂風如同無數把細碎的尖刀,在歸雲舍破碎的檐角下瘋狂穿梭,發出陣陣令人膽寒的尖嘯。大雪封山,視線所及之處儘是蒼茫的白,連天地之間的界限都變得模糊不清。

  沈行舟站在客棧門口,他那一頭如雪的白髮在風中亂舞,與這茫茫天地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驚蟬劍已被他緊緊負在背後,身上只披了一件粗糲的防風斗篷,那是謝流雲臨行前硬塞給他的,帶著一絲尚未散盡的酒氣與暖意。

  「流雲,紅袖。」沈行舟回過頭,看向站在廊下的二人,目光在那間緊閉的廂房門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掠過一抹足以化開冰雪的溫柔,「錦瑟和孫姑娘,就託付給你們了。哪怕我回不來,也請務必護她們周全。」

  謝流雲將手中的殘扇往腰間一插,重重地拍了拍胸脯,酒意早已散盡,那雙桃花眼裡滿是前所未有的肅穆:「沈兄,你這是什麼屁話!你必須給老子活著回來!只要我謝流雲還有一口氣在,誰也別想踏進那間屋子一步。你且安心去取蓮花,這裡有我,便是一座誰也攻不破的城。」

  「我陪你一起去。」燕紅袖突然向前一步,那一襲紅衣在漫天雪地中鮮艷得近乎悽美。她死死咬著下唇,美眸中滿是倔強與不安,「沈柏楊既然已經逃走,必然還會有後手。這大雪封山,山路濕滑,天池中心又兇險萬分,你重傷未愈又耗損真氣,一人應付不來的。多一個人的劍,便多一分勝算。」

  「不行。」沈行舟斷然拒絕,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不帶一絲商量的餘地。

  「為何?我的劍法雖然不如你,但在這北境自保綽綽有餘,絕不會拖你後腿!」燕紅袖急切地爭辯道,手已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劍柄。

  沈行舟望著她,沉聲解釋道,每個字都重若千鈞:「紅袖,你必須留下。此去天池,山路險阻倒在其次,關鍵在於這客棧。沈柏楊雖然退了,但他帶來的黑甲死士絕非全部。現在錦瑟命懸一線,孫姑娘又半點武功不會。流雲雖然身手不凡,但他終究雙拳難敵四手。如果客棧再次遭遇大規模伏擊,謝流雲一人,護不住她們兩個。」

  他頓了頓,眼神中帶著一絲託付生命的沉重:「紅袖,留下來,才是最難的任務。我把她們的命,交到你手裡了。若客棧失守,我即便拿回冰蓮,又有何意義?」

  燕紅袖張了張嘴,滿腔的擔憂與不舍被硬生生地頂了回來。她看著沈行舟那張已經寫滿決絕的臉,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透著微弱火光的廂房,最終只能用力地閉上眼,聲音帶著一絲輕顫:「好,我留下。但你給我聽好了……沈行舟,你若是帶不回冰蓮,或是把自己折在山上,我燕紅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哪怕追到陰曹地府,我也要找你算這筆帳。」

  沈行舟沒有再說話,只是對著二人深深抱拳,隨即便像一柄離弦的箭,猛地轉身,一頭扎進了那仿佛能吞噬萬物的茫茫風雪之中。

  看著沈行舟那孤傲的背影迅速被白茫茫的視線吞沒,燕紅袖仿佛覺得自己的魂魄也隨之飄遠了。她扶著門框,指甲深深陷入了木頭裡,直到謝流雲輕輕咳嗽了一聲。

  「行了,別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雪堆里了。」謝流雲嘆了口氣,拎起一把掃帚和一把短鏟,「沈兄命硬,克父克母克仇人,沒那麼容易死。咱們得趕緊把這堂子裡的『雜物』收拾乾淨。血腥氣太重,不光招狼,還會招來那些躲在暗處的髒東西。」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里,客棧內陷入了一種詭異且沉重的安靜。謝流雲和燕紅袖沉默地清理著戰場,那些黑甲死士的殘肢被一具具拖到遠處的亂石崗掩埋,碎裂的桌椅被劈成柴火,血跡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沖洗。燕紅袖雖然機械地擦拭著地板上的殘餘血漬,但她的心卻早已飛向了北面那座直插雲霄的孤峰。每當山風呼嘯大作,她都會心驚肉跳地抬起頭,仿佛能聽到沈行舟在風中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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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沈行舟,正行走在通往死亡邊緣的路上。

  山勢比預想中還要陡峭,由於雪層過厚,原本的山路早已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有沒過膝蓋、有時甚至沒過腰際的積雪。每走一步,都需要消耗大量的枯榮真氣來加固腳下的支撐點,防止跌入雪坑或滾下峭壁。

  寒冷,是這大山最直接的武器。沈行舟感覺自己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結了厚厚的冰霜,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碎玻璃,肺部火辣辣地疼。

  但這並不能阻擋他。他的腦海中全是蘇錦瑟那張慘白如紙的臉,是她擋在自己身後時那一聲悽厲的呼喊。這種念頭如同一團永不熄滅的烈火,支撐著他那近乎僵硬的軀體。

  約莫三個時辰後,在幾乎耗盡了最後一份體力前,沈行舟終於攀上了主峰之巔。

  風雪在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減弱了幾分,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座仿佛矗立在遠古鴻蒙之中的巍峨宮殿——藥王殿。


  整座大殿依山而建,氣勢磅礴得令人窒息。漆黑的玄武岩牆面在風雪的磨礪下,竟然透出一種類似黑曜石般的森然冷光。長達數百級的青石台階在寒風中閃爍著冰晶,台階兩側矗立著一排排巨大的石雕,不是祥瑞的神獸,而是一個個背著藥簍、面目模糊的醫者石像,在寂靜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感。

  大殿的門楣上,三個蒼勁有力卻透著血色的古篆大字——「藥王殿」,在幽暗的天光下隱隱散發著威壓。

  沈行舟站在大門前,感受著體內枯竭了大半的真氣,他整了整衣冠,對著那扇緊閉的萬年沉香木大門,拱手高聲喊道:

  「晚輩沈行舟,求見藥王前輩!」

  聲音剛一出口,便被狂暴的山風瞬間撕碎,甚至沒能傳出三丈遠。沈行舟眉頭微皺,他知道藥王此人性格古怪,且當年沈家血案中,此人雖未露面,但藥王谷的影子卻若隱若現。若非為了冰蓮,他絕不願在此刻與這種深不可測的老怪物對峙。

  但此時,他只能先禮後兵。

  眼見殿內毫無反應,沈行舟猛地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強行將體內殘存的真氣匯聚於咽喉。他雙目猛然睜開,瞳孔中精芒爆射,再次發出一聲怒喝:

  「晚輩沈行舟——特來求藥——求見藥王前輩——!」

  這一聲,加持了半步宗師的全部內勁,如同平地起雷,聲浪化作肉眼可見的波紋,竟然將殿前那一層厚厚的積雪震得倒飛而起,形成了一圈雪浪。清朗而厚實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玄鐵門,在空曠的藥王殿長廊內激起陣陣迴響,久久不絕。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三息。

  突然,「咔嚓」一聲脆響,打破了這令人不安的沉默。

  那兩扇重達萬斤、由玄鐵與沉香木交織而成的沉重大門,在沒有任何外力推動的情況下,竟然發出一聲如遠古巨獸甦醒般的沉悶轟鳴。

  「吱——呀——」

  大門緩緩向內開啟,速度極慢,卻帶著一種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一股比外界風雪還要冷冽數倍的幽香,混合著淡淡的藥草味與陳腐的土腥氣,從門縫中噴涌而出。

  大門徹底洞開,露出了一段幽深不見底的長廊。長廊兩側,一盞盞幽藍色的長明燈在這一刻無聲自燃,跳動的火苗將沈行舟的身影拉得極長,也映照出長廊盡頭那隱隱約約、如同巨獸咽喉般的黑暗。

  沈行舟眼神一凝,他知道,進了這扇門,生死便不再由己,但他沒有絲毫猶豫,按緊背後顫鳴的驚蟬劍,抬步跨過了那道高聳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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