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斷魂崖雪 半山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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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的風,如利刃般刮過蒼茫大地,捲起漫天冰屑。

  斷魂崖,這名字在江南聽來不過是書里的險境,可真正立於其上時,才知何為蒼涼。當沈行舟一行四人勒馬停在崖口時,入眼皆是刺目的蒼白。激戰已過去數日,那場足以驚動天池的搏殺,早已被連綿不斷的皚皚白雪所掩蓋,只剩下懸崖邊一座殘破的木亭,在寒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為了抵禦這透骨的嚴寒,眾人在入關前便已換上了厚重的大裘。

  沈行舟披著一件純黑色的玄狐大裘,那如雪的白髮在黑色的皮毛襯托下,愈發顯得冷峻孤傲。他負手立於崖邊,墨色的裘毛隨風翻湧,驚蟬劍斜斜地掛在腰間,即便是厚重的冬衣也遮不住他那一身如利劍歸鞘般的銳氣。

  蘇錦瑟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兔絨披風,領口那一圈蓬鬆的白絨襯得她臉色愈發晶瑩剔透。她雖然被凍得鼻尖微紅,卻依舊緊跟在沈行舟身側,步履輕盈,那一身素白在雪地里竟有些出塵的味道。

  燕紅袖依舊是一身張揚的紅。她裹著一件火紅色的赤狐裘,在這銀裝素裹的世界裡像是一團永不熄滅的烈焰。她腰間束著金絲軟帶,即便裹在大裘里,也透著一股子江湖巾幗的颯爽與利落。

  謝流雲則最是顯擺,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一件金絲勾邊的白熊皮大氅,整個人看上去像個滾圓的雪球。他懷裡揣著那本《陰陽無極決》,一邊哆嗦一邊還不忘搖著那把幾乎成了裝飾品的描金摺扇,嘴裡嘟囔著:「這鬼地方,連哈出來的氣兒都能凍成冰碴子。」

  四人在斷魂崖附近搜索了個把時辰。沈行舟走進那座殘破的木亭,指尖輕輕抹過斷裂的朱漆柱子。在深層的縫隙里,他發現了幾抹被凍得堅硬如石、乾涸發黑的血跡。

  「風雪太大了,除了這點血,什麼都被埋了。」沈行舟望向深不見底的懸崖下方,那裡雲霧繚繞,碎冰在河道中咆哮,「雁不歸若是落下去,生還的機會渺茫。」

  「沈郎,雪越下越大了,馬匹也扛不住。」蘇錦瑟走上前,憂心地看著天邊壓過來的鉛色濃雲。

  眼見暮色將至,狂風卷著雪片幾乎讓人睜不開眼,沈行舟點了點頭,沉聲道:「先下山,去半山腰那家客棧歇腳。那裡是方圓百里唯一的落腳點,有什麼線索,也只能在那兒打聽。」

  ……

  半山腰的客棧名為「歸雲舍」,與其說是一家客棧,倒不如說是一個在大雪中苦苦支撐的石壘堡壘。

  推門而入,一股混雜著牛羊肉膻味和廉價燒酒的味道撲面而來。大堂里炭火盆燒得正旺,映得一屋子粗獷的漢子滿臉通紅。沈行舟一行人安排好房間後,便下樓在大堂的一角坐下,要了幾碗熱湯和干肉。

  謝流雲是個閒不住的人,更是個套話的老江湖。他趁著沈行舟閉目沉思、兩女擦拭霜雪的空檔,摸出一粒碎銀子,「當」的一聲彈到了跑堂小二的懷裡。

  「小哥,這鬼天氣,除了咱們這幾位想不開的,前幾日可還有別的新鮮事?」謝流雲笑得一臉燦爛,語氣就像是鄰家的大哥哥在拉家常,手中摺扇輕搖,一副渾然不覺寒冷的紈絝模樣。

  小二得了賞,眼睛一亮,抹布往肩上一搭,湊近了低聲道:「哎喲,客官您可問著了!前幾日那斷魂崖上,那動靜鬧得真叫一個凶!我在山下都聽見了馬嘶聲,還以為是山崩了。有個青衣劍客,騎著快馬衝上去,結果被一群人給截住了。那場面,嘖嘖,連雪都被染紅了一大片。」

  「哦?多少人截他?」謝流雲不經意地問道,順手推過去一小杯熱酒。

  「得有十幾號人吧!」小二抿了一口酒,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那劍客是個硬骨頭,身上被戳了幾個窟窿都不倒,最後硬是抱著劍跳了崖。可奇怪的是那幫追殺他的,一個個穿著打扮古怪得很,在這大雪天裡連口熱氣都不哈,動作僵硬……」

  沈行舟端杯的手微微一滯,目光雖然仍盯著杯中晃動的茶水,但周身的氣息已然悄然鎖定了小二。

  「穿著什麼?」謝流雲緊追不捨,眼神中透出一絲冷意。

  「穿的是……」

  正當小二要講到關鍵之處時,客棧沉重的厚木門被「砰」的一聲撞開了。一陣狂暴的寒風夾雜著雪粒倒灌進來,吹得屋內的炭火猛地一暗,不少食客都發出了不滿的喝罵。

  「小二!還有沒有活氣兒的?出來伺候!」

  一個粗獷的聲音壓過了滿屋的喧囂。掌柜的見狀,急忙從櫃檯後鑽出來,大聲吆喝:「來了來了!小二,快去招呼貴客!」

  小二朝謝流雲尷尬地一笑,揣好銀子,趕忙迎了上去。

  進來的共有四人,三男一女。為首的一名男子約莫三十出頭,身披一件整張虎皮縫製的斗篷,額頭上繫著一條鑲嵌著明亮寶石的抹額,貴氣逼人。那女子則穿著一身火紅的狐裘,容貌姣好,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被寵壞了的傲氣。跟在他們身後的兩名壯漢,一人背著闊刀,一人手持精鋼長矛,步伐沉穩,呼吸綿長,顯然是護院級別的頂尖高手。

  沈行舟等人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投向了這四人。

  這幾人身上穿的虎皮、狐裘,在江南或許只是奢靡,但在這極北邊陲,卻是極難打理的精貴貨。在這大雪封山、商道斷絕的時節,這樣一群富貴人家不在城裡烤火逗鳥,卻出現在這苦寒的斷魂崖半山腰,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沈兄,看那帶頭的虎皮男子,那可是西域進貢給王公貴族的雪虎皮。這等身份的人,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怕是有點意思。」謝流雲用摺扇遮住嘴,壓低聲音耳語。

  沈行舟沒有回應,他只是冷冷地注視著那女子。她進屋後,雙手始終死死地抱著一個被綢緞包裹著的、約莫尺許長的紫檀木匣子,即便是在脫去大裘時,也不肯讓身邊的侍衛接手分毫。

  那紫檀木匣上,隱約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極其特殊的冷冽藥香。

  沈行舟收回目光,眼中的寒意愈發深邃。在這北境冰原之上,每一個人、每一處反常,都可能連接著那個被掩埋在風雪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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