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古剎定約,引蛇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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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蘇的清晨,細雨雖歇,但那層薄薄的霧氣卻像是一層揭不開的輕紗,死死地纏繞在紅袖閣的飛檐翹角上。

  沈行舟回到紅袖閣時,已是後半夜的最後一道更次。他的步履略顯虛浮,踏在濕漉漉的青磚上,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響。推開內院那扇虛掩的朱紅小門,兩道守候多時的身影瞬間映入眼帘。

  蘇錦瑟手裡緊緊攥著一件月白色的披風,正焦灼地立在階下。她面色有些蒼白,顯然是驚悸了一整夜,見那抹熟悉的雪白髮絲出現在霧氣中,她那雙盈滿了淚光的眼眸陡然一亮,顧不得腳下的泥濘,提裙便奔了上去。

  「沈郎!」蘇錦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冰涼的小手死死揪住沈行舟的衣袖,指尖都在輕顫。她仔細地在沈行舟身上搜尋著,生怕他帶回什麼新的血跡。

  燕紅袖則懷抱長劍,背靠著廊下的朱漆圓柱。她那一身墨綠色的勁裝被露水打得顏色深沉,鳳眼微挑,掠過沈行舟腰間的驚蟬劍,見劍刃並未出鞘,才微微鬆了一口氣,但神色依舊嚴峻。

  沈行舟看著眼前的二女,原本在楓橋邊幾乎要凝結成冰的心,終於在這一瞬間感覺到了一絲塵世的暖意。他並未多言,只是輕輕拍了拍蘇錦瑟的手背,示意回屋。

  廂房內,紅燭已燃了大半,燭淚如血。沈行舟略顯疲態地坐下,將懷中那枚沉重如山的「長生真令」擱在沉香木案几上。石塊與木材相撞,發出一聲極其壓抑且沉悶的聲響。

  他喝了一口蘇錦瑟遞上的熱茶,溫熱的液體順著乾渴的喉嚨滑入肺腑,才讓他那破碎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他沒有隱瞞,將丁不換吐露的三十年恩怨、沈青山的義子身份,以及那場被掩蓋在沈家溫良表象下的秘密大火,簡短而冷峻地述說了一遍。

  當聽到沈青山竟隱忍三十年之久,一面滅了丁家滿門,一面又在沈家扮演著忠心耿耿的「大哥」時,蘇錦瑟驚得半晌說不出話,指尖發涼。而燕紅袖則是冷笑一聲,手中的白玉茶杯竟被她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紋。

  「原來如此,這賊子竟能做出這種鳩占雀巢的死局。」燕紅袖咬牙道。

  「真相既然已經大白,剩下的債,就該一筆一筆地算了。」沈行舟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透出一種極致的疲憊。

  自從得知沈青山沒死並踏入姑蘇城的那一刻起,他的精神便始終處在一種高度緊繃的狀態,如同一張拉滿了弦卻無處射出的弓。現在,那根弦終於鬆開了一角,排山倒海般的倦意如潮水般襲來。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合眼了。

  「你們先休息,我……實在太累了。」

  沈行舟沒有等二女的回應,甚至沒來得及脫去身上那件帶著潮氣的素袍。他搖晃著站起身,徑直走進內室,倒在榻上的瞬間,意識便徹底墜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那是三年來,他睡得最沉的一個覺,雖然夢境依然混亂不堪,但他在潛意識裡知道,真相已握在手中,仇人的影子不再是虛無的煙塵。

  ……

  當沈行舟再次睜開眼時,明晃晃的陽光穿過鏤花的窗欞,正打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盯著床頂那精緻的流蘇看了許久,意識才緩緩歸位。體內的經脈依然隱隱作痛,「枯榮」之氣在真令的感應下似乎變得沉靜了許多,卻也讓他的四肢百骸感到前所未有的乾澀與空虛。

  洗漱過後,沈行舟換上了一套乾淨的月白色直襟長衫。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白髮如雪,眼底的青紫雖消散了一些,但那股清冷之氣卻愈發凝練,像是一柄在寒潭中浸泡了三年的古劍。

  推開房門,晌午的陽光有些刺眼。沈行舟來到前廳,飯菜的香氣已然瀰漫開來。

  燕紅袖正坐在主位上,翻看著手中幾封密封的信箋,顯然是在處理紅袖閣在各處的暗樁情報。蘇錦瑟則坐在一旁,正細心地將幾樣清淡的小菜擺放整齊。見沈行舟出現,蘇錦瑟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了一抹如釋重負的柔和。

  「醒了?」燕紅袖放下手中的信箋,鳳眼一抬,似笑非笑,「這一覺睡得可沉,若不是錦瑟一直攔著,我真想用冷水把你潑醒,看看你是不是被丁不換那個老瘋子給咒了。」

  沈行舟淡淡一笑,並未言語,坐到了桌前。

  餐桌上,三人並無太多客套,動作卻都帶著一股不言而喻的默契。沈行舟慢條斯理地喝著藥膳粥,藥草的微苦與米糧的清甜交織,讓他枯竭的內息生出了一絲微弱的生氣。

  待到撤下殘席,侍女奉上熱茶,沈行舟才放下象牙筷,抬眼看向燕紅袖,目光變得異常幽深且決絕。

  「紅袖,我需要你幫我放出一個消息,越快越好。」


  燕紅袖收斂了笑意,坐正了身子。她知道,沈行舟這一覺醒來,必然已經做出了某個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決定。

  「你說,紅袖閣在江南的舌頭多得是。」

  沈行舟指尖輕點著桌面,一字一頓地說道:「傳出去——三個月後,正是中元節鬼門大開之日。沈家遺孤沈行舟,將在寒山寺舉辦『品令大會』。屆時,沈家歷代守護的『長生真令』將重現人間,廣邀天下同道共參長生秘要。」

  「什麼?」蘇錦瑟失聲驚呼,手中的繡帕不自覺地掉落在地。她本以為沈行舟會選擇休養生息,卻沒料到他竟然要主動將自己推向那萬丈深淵的中心,「中元節……那可是百鬼夜行的日子,沈郎,你這是要招惹多少貪婪之輩?」

  燕紅袖也沉默了。她太清楚「長生」二字對江湖人的誘惑有多大,更何況沈青山還在暗處窺伺。

  「這一戰,避無可避。」沈行舟的聲音依舊冷冽,像是一場未雨先寒的秋風,「沈青山能忍三十年,若我不主動將這誘餌撒得大一些,他便會像一條死蛇般一直蟄伏在暗處,一點點啃食我們的生機。中元節是個好日子,既然他喜歡當鬼,那我就在鬼節那天,親手把他從陰影里拽出來。」

  沈行舟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抹狠厲:「這三個月,是給全天下貪念之徒趕路的時間,也是沈青山收攏爪牙的時間。更是……給我自己的時間。」

  他伸出修長蒼白的手,看著掌心那道若隱若現的青紫痕跡。那是真令留下的烙印。

  「我的傷尚未痊癒,經脈受損,修為大打折扣,但若此時決戰,我只有一劍之力。」沈行舟看向燕紅袖,「我需要三個月的時間,在紅袖閣閉關,好好養一養這副殘軀,更要突破這『枯榮』劍法的最後一層。如果做不到,中元節那天,寒山寺外的楓橋下,只會多一具白髮的浮屍。」

  燕紅袖聽出了他語氣中那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長嘆一聲,起身行禮:「好,既然沈公子有此雄心,我紅袖閣便是傾巢出動,也會為你守住這三個月的清靜。這消息,今日便會傳遍大江南北。」

  蘇錦瑟看著沈行舟那孤傲的背影,心中雖有萬般憂慮,最終卻只化作了一聲輕嘆。她知道,從沈行舟踏入這紅袖閣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再屬於他自己,而是屬於沈、丁兩家那成百上千的冤魂。

  窗外,姑蘇城的午後陽光正好,可沈行舟的心中卻早已布滿了寒山寺中元節那夜的陰風。

  這一局棋,才剛剛落下了第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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