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名劍山莊,血色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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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入關內的第一場雨,下在名劍山莊。

  這裡曾是中原武林的兵刃聖地,天下有名的劍客,無不以求得一把「名劍山莊」所鑄的鐵劍為榮。然而此刻,整座莊園卻被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

  沈行舟、謝流雲以及兩位佳人,此時正站在山莊外的青石板路上。

  「空氣里有股子焦臭味,不是打鐵的火,是燒人的火。」謝流雲提著酒囊,那張憊懶的臉上難得收斂了笑容。他抽了抽鼻子,殘刀在腰間發出一聲微弱的鳴響,「行舟,沈青山那老瘋子,怕是已經給咱們準備好『見面禮』了。」

  沈行舟不言,他那一襲青衫在雨中微微擺動,右手始終搭在「驚蟬」的劍柄上。由於燕紅袖那藥力的餘溫尚在,他的感知力比平時敏銳了數倍。他能感覺到,山莊內部的每一處陰影里,都藏著一種扭曲而瘋狂的律動。

  「立春,帶著姐妹們在外面布『暮雲絲陣』,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來。」燕紅袖冷聲吩咐。

  她轉頭看向沈行舟,原本凌厲的眼神在掠過他肩頭的雨水時,閃過一抹不自覺的溫柔,隨即又被一絲不服輸的倔強掩蓋:「沈行舟,待會兒要是應付不來,別逞強,暮雲閣的臉丟得起,你這條命可丟不起。」

  蘇錦瑟站在另一側,她撐著一把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油紙傘,傘面傾斜,將沈行舟的一側肩膀遮得嚴嚴實實。她語氣溫婉,卻像是在宣誓主權:「燕閣主寬心,沈郎的劍法,這世上還沒人能讓他丟了命。我陪他進去便好。」

  沈行舟沒理會兩個女人的言語交鋒,他徑直推開了名劍山莊那扇厚重的朱紅大門。

  門軸轉動的聲音極其刺耳。

  大廳正中央,山莊莊主陸名遠正端坐在虎皮大椅上。他的身體極度僵硬,雙眼布滿了可怖的血絲,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頭頂竟然插著一根若有若現的、散發著金紅色光芒的「火針」。

  那是沈青山利用「心火」煉製的「控神針」。

  「沈……行……舟……」陸名遠的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主上……等……你……很久了。」

  隨著他話音落下,陸名遠的身體突然發出「咔吧咔吧」的爆響,原本儒雅的軀幹在瞬間膨脹了一圈,裸露在外的肌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經脈如蚯蚓般在皮下瘋狂攢動。

  「這是《枯榮禪經》里的『榮極而死』!」沈行舟瞳孔驟縮。

  沈青山竟然將名劍山莊的莊主變成了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充滿了毀滅真氣的「人肉炸彈」。

  陸名遠狂吼一聲,拔出膝上的巨劍「斷浪」,那一劍劈出,竟帶起了數丈高的暗紅色氣浪。

  面對這開山裂石的一擊,沈行舟並沒有退。

  他的心理博弈在瞬間完成:陸名遠此時神智全無,真氣雖強卻雜亂無章,硬碰硬只會損耗自己的真氣,唯一的破綻在那根「火針」。

  「驚蟬·蟬蛻。」

  沈行舟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了一道幾乎真假難辨的殘影。巨劍「斷浪」砸碎了殘影,將青石地面劈開一道丈余深的鴻溝,碎石飛濺。

  而真正的沈行舟,已經如同一抹幽靈,貼著巨劍的鋒刃掠到了陸名遠的身側。

  這一招的精髓在於「快」與「卸」。他的真氣在劍身上形成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旋渦,利用《枯榮禪經》中的「枯」字訣,瞬間吸附並化解了巨劍邊緣的餘威。

  「燕紅袖,纏住他的雙腿!錦瑟,散去他的毒霧!」沈行舟冷靜地發出指令。

  這是他們三人的第一次正式聯手。

  燕紅袖嬌喝一聲,兩條火紅的「牽情絲」如靈蛇出洞,在空中劃出兩道完美的弧線,瞬間鎖住了陸名遠那如鐵塔般的雙腳。她纖腰一扭,借著離心力將紅綢死死繃直,竟讓那重達千斤的巨人硬生生停滯了一瞬。

  蘇錦瑟則身形飄忽,雙袖揮舞間,大片帶著清香的藥粉瀰漫開來。那些藥粉在觸碰到陸名遠身上散發的青紫色毒氣時,發出「嘶嘶」的聲響,將其迅速中和。

  「找死!」

  陸名遠體內的火針光芒大盛,他瘋狂地掙扎著,那種由於劇痛而產生的怪力幾乎要將燕紅袖拽飛。

  沈行舟看準這千載難逢的一瞬。

  他左腳在巨劍的劍身上輕輕一點,整個人騰空而起。由於燕紅袖藥力的餘溫,他感覺體內的真氣正如怒潮般涌動,卻又被他那孤傲的意志死死鎖在劍尖。

  「驚蟬·點睛!」


  這一劍,沒有浩大的聲勢,只有極致的一點寒芒。

  那是沈行舟將所有「枯」意凝聚成的一點。劍尖精準地撞在那根金紅色的火針上。

  「叮!」

  一聲清脆的爆裂聲響起。火針被擊碎的瞬間,一股狂暴的、原本屬於沈青山的真氣順著驚蟬劍反噬而上。沈行舟只覺虎口劇痛,一股熱浪直衝心口,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卻在空中強行擰身,順手攬住了因為用力過猛而跌落的燕紅袖。

  陸名遠的身體迅速乾癟下去,像是一個泄了氣的皮囊,重重地倒在地上。

  「沈郎!」蘇錦瑟急忙衝上來,手中的絲巾還未擦到沈行舟的唇角,卻發現沈行舟正抱著燕紅袖,兩人的呼吸幾乎貼在一起。

  燕紅袖此時也是氣喘吁吁,她那豐盈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由於剛才的激戰,她的紫色外袍被勁氣劃破了一個口子,露出了裡面大片如凝脂般的雪白。她看著沈行舟那雙近在咫尺的、寫滿了冷峻與關切的眼,心跳竟比剛才殺敵時還要快上幾分。

  「沈行舟……你這木頭,剛才那是沈青山的『心劫火』,你竟敢硬接?」燕紅袖的聲音雖然在罵,指尖卻不由自主地抓緊了沈行舟的衣襟。

  沈行舟將她放下,神情恢復了孤傲。他擦去嘴角的血,眼神深沉地看向山莊深處。

  「不硬接,這火針炸開,你們兩個誰都活不了。」

  客棧里的醋味還在名劍山莊延續,但在這場生死一瞬的搏弈後,空氣中多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謝流雲,看戲看夠了沒?」沈行舟頭也不回地冷喝。

  「謝流雲,看戲看夠了沒?」沈行舟頭也不回地冷喝。

  謝流雲從樑上一躍而下,手裡還抓著名劍山莊的一把名劍,嘖嘖嘆道:「沈青山這一手『寄魂術』,不僅廢了陸名遠,還試探出了你現在的虛實。行舟,他給你的『血色賀禮』,才剛剛拆開第一層啊。」

  雨勢愈發急促,砸在名劍山莊那些廢棄的鐵爐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大廳內的血腥氣被雨水一衝,化作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味。沈行舟駐劍而立,雖然面上依舊維持著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硬接那一記「心劫火」,已經讓他體內的經脈出現了無數細微的裂紋。沈青山的真氣像是一團無孔不入的毒火,正順著驚蟬劍的餘震,瘋狂地撕扯著他的五臟六腑。

  「沈郎!」

  蘇錦瑟幾乎是跌撞著撲到了沈行舟身邊。她那雙原本聖潔無瑕的手,此時顧不得沾染沈行舟衣襟上的血跡,急忙探上他的脈搏。在觸碰到沈行舟肌膚的一瞬間,她發出一聲驚呼——沈行舟的體溫高得嚇人,那種滾燙中又帶著一種枯木般的死寂。

  「藥……我這裡有『靈台清明散』……」蘇錦瑟的聲音帶了哭腔,她從懷中摸出白瓷藥瓶的手在劇烈顫抖。

  「起開,你那柔弱的藥散壓不住這股『心火』!」

  燕紅袖一把撥開蘇錦瑟。她此時的模樣也頗為狼狽,深紫色的長裙下擺被勁風撕裂,露出一雙勻稱筆直的長腿。她那張濃麗的臉龐上寫滿了焦躁,右手死死按在沈行舟的背心,一股霸道至極的暮雲閣真氣不由分說地灌了進去。

  「沈行舟,你給我撐住了!你要是死在這裡,我便讓這整座名劍山莊給你陪葬!」燕紅袖咬著牙,美眸中水光盈盈,卻透著一股不肯低頭的狠戾。

  沈行舟悶哼一聲,只覺背部傳來一陣灼熱而堅韌的力道。兩股截然不同的真氣在他體內碰撞——蘇錦瑟的真氣如春雨般細膩卻勢單力薄,燕紅袖的真氣如爐火般狂野卻稍顯魯莽。

  這種夾縫中的痛苦,讓他那雙狹長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清明。他強撐著伸出左手,一手一個,扣住了兩個女人的手腕。

  「都……閉嘴。」

  沈行舟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環視了一圈四周那些在陰影中攢動的名劍山莊弟子——他們雖然還活著,但眼中的神采已經消失,顯然都中了程度不一的「寄魂術」。

  「謝流雲,守住門口。」

  謝流雲此時正蹲在莊主陸名遠的屍體旁,用那把殘刀挑弄著火針的碎片。聽到沈行舟的吩咐,他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放心吧,沈大公子。只要我這口殘刀還在,外頭那些『狗崽子』進不來。不過你得快點,這『心劫火』一旦燒穿了你的丹田,你這輩子就只能當個廢人了。」

  沈行舟深吸一口氣,看向大廳後方那座象徵著山莊榮耀的「藏鋒閣」。


  直覺告訴他,沈青山留在這裡的真正殺招,還沒亮出來。

  三人互相攙扶著(更像是兩個女人在較勁般搶著攙扶他)走向後堂。一路上,名劍山莊的每一寸土地都透著陰謀的味道。明明是鑄劍重地,卻聽不到一絲爐火聲。

  在一處密室的入口,沈行舟停下了腳步。

  那是用玄鐵打造的大門,門上沒有鎖,卻刻著一張扭曲的人臉——那輪廓,竟與沈行舟失蹤多年的母親有幾分神似。

  「沈家的血脈鎖。」

  沈行舟的眼中浮現出一抹從未有過的哀戚。他推開了蘇錦瑟和燕紅袖,獨自走到門前。他沒有用劍,而是緩緩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將掌心貼在了那張「人臉」的額頭上。

  他體內的「心火」仿佛感應到了某種呼喚,開始瘋狂地向掌心匯聚。

  玄鐵大門發出隆隆的巨響,一種沉寂了數十年的灰塵味道撲面而來。

  密室正中央,並沒有什麼絕世神兵。

  有的只是一個小小的木匣,和一幅掛在牆上、早已泛黃的畫像。畫像中的女子溫婉如水,眉宇間帶著一抹抹不掉的愁緒,而她手中握著的,竟是一柄尚未鑄成的、通體漆黑的長劍。

  「那是……沈家的禁術藥典殘卷?」

  蘇錦瑟博覽群書,一眼便看出了木匣中露出的半截紙頁,那是讓無憂城歷代聖女都避之不及的《離魂藥鑒》。

  沈行舟顫抖著手打開木匣,當他看清第一行字時,整個人如遭雷殛,原本壓制住的「心火」再次逆行而上,一口鮮血猛地噴在了那殘卷之上。

  血跡洇開了文字,露出了一段被塵封了三十年的、關於他母親被作為「生祭」投入爐中的真相……

  那口鮮血噴在殘卷上,不僅洇紅了紙頁,更像是一把火,徹底點燃了沈行舟強行壓制的悲憤。

  殘卷上那些扭曲的字跡在血色中緩緩浮現:「生祭者,須具『榮』脈之至親,投於爐中,以心火煉魂,七七四十九日,方成藥引……」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沈行舟發出一聲低啞的嘶吼,那聲音中透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絕望。他一直以為母親是死於沈青山的謀殺,卻未曾想到,她是作為一種「活體材料」,在清醒的狀態下被投入熔爐,日夜忍受真氣剝離的煎熬。而他這些年引以為傲的修為,竟然是建立在母親化作灰燼的過程中。

  這種近乎倫理崩塌的真相,讓他那一向孤傲的武道本心瞬間出現了無數裂痕。

  「沈郎!別看了!」

  蘇錦瑟眼見沈行舟的雙眼瞬間變得赤紅,周身真氣失控般瘋狂外溢,甚至在地面的青石上震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紋。她知道,這不僅是內傷,更是「心魔」入腦。若不立刻制止,沈行舟會當場爆裂而亡。

  她顧不得許多,猛地從背後環抱住沈行舟。由於真氣激盪,沈行舟周身散發的寒意如利刃般劃破了她的淡紫色紗裙,在她如玉的肌膚上留下道道血痕。蘇錦瑟忍著劇痛,將臉緊緊貼在他的背心,口中念動無憂城秘傳的清心咒,那一縷縷陰柔而純淨的「繞指柔」真氣,拼死往沈行舟那狂暴的經脈里灌注。

  「沈行舟,你給我醒醒!」

  燕紅袖見狀,深知此時若是任由他真氣逆流,這方圓十丈都會化為廢墟。她一步跨到沈行舟身前,雙眼死死盯著這個讓她魂牽夢縈了三年的男人。

  「你想讓你母親白死嗎?你想讓沈青山那個瘋子如願嗎?」

  燕紅袖猛地撕開自己胸前的衣襟,在那片月華與火光交織的密室里,露出了大片驚心動魄的雪白。她一把抓住沈行舟那雙冰冷且顫抖的手,死死按在自己那起伏不定的胸口上。

  「感受我的心跳!沈行舟,這是活人的跳動,不是沈青山那冰冷的算計!」

  那一瞬間,沈行舟的手掌觸碰到了一種極致的溫熱與柔軟,那種屬於女性最原始、最熱烈的生命力,順著他的掌心,直衝他那即將封凍的識海。

  左側是蘇錦瑟如冰雪消融般的清冽,前方是燕紅袖如熔岩爆發般的灼熱。

  這種一陰一陽、一柔一剛的力量在他體內形成了一個奇異的太極圓環,生生將那股肆虐的「心劫火」壓回了丹田。沈行舟的身軀猛地一顫,那雙赤紅的眼眸漸漸恢復了往日的深邃與清冷。

  「呼……呼……」

  沈行舟劇烈地喘息著,他感受著兩邊那毫無保留的溫情,原本那顆孤傲到近乎枯竭的心,竟然在此刻生出了一絲貪戀。


  燕紅袖見他神智恢復,那張濃麗的臉龐上掠過一抹羞惱,卻並未立刻拉開他的手,反而更緊地按了按,眼神挑釁般地看向身後的蘇錦瑟。

  「怎麼樣,聖女大人,你的清心咒,似乎沒我的心跳管用?」燕紅袖語調微諷,那雙眸子裡卻滿是後怕的餘悸。

  蘇錦瑟臉色蒼白地鬆開手,她看著沈行舟那漸漸平穩的氣息,眼底閃過一抹苦澀,卻很快被一種堅韌取代。她默默地理了理殘破的裙擺,語調依舊平和:「只要沈郎無恙,功勞歸誰,錦瑟並不在乎。」

  這種溫柔的刀子,最是讓燕紅袖氣悶。

  沈行舟緩緩收回手,他看著那張沾滿鮮血的殘卷,指尖一彈,一股真氣將其瞬間化作齏粉。

  「這個債,沈青山得用命來還。」沈行舟的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他撿起木匣中剩下的一枚漆黑的殘片,那是母親在那幅畫中握著的殘劍碎片。他將其收入懷中,轉頭看向門外。

  「走,沈青山在名劍山莊留下的東西,不僅是這一份殘卷。」

  謝流雲此時守在密室門口,手裡把玩著兩顆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明珠。他看著先後走出的三人,目光在燕紅袖凌亂的衣襟和蘇錦瑟滲血的手臂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到沈行舟臉上。

  「看來沈大公子不僅劍法更進一層,連『御女』的功夫也快要大成了?」謝流雲嘿嘿直笑,嘴裡叼著一根野草,眼神卻異常凝重,「行舟,別怪我沒提醒你,剛才山莊外的『暮雲絲陣』被人觸動了。來的人身法極快,不像沈家的路數,倒像是……江南霹靂堂的人。」

  沈行舟握緊驚蟬,劍身上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肅殺。

  「看來沈青山的網,已經撒遍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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