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錦瑟無端,長街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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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落無聲。

  沈行舟收拾妥當後走出草料場,葬魂原的夜色已濃得化不開。那三道凌亂的腳印很快便被新落的雪掩埋,仿佛「塞北三邪」從未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他每走一步,背後的「驚蟬」便會隨著腳步的起落,與他脊椎的律動達成一種奇妙的共振。

  這種共振讓他覺得很累。那是「驚蟬」在吸吮他尚未平復的真氣。

  他在風雪中行走了三天三夜。

  這三天裡,他沒有再遇到殺手,甚至連一隻禿鷲都沒見到。這種死寂比先前的圍殺更讓他警惕。沈二爺是個深不可測的棋手,聰明人知道在葬魂原那種空曠的地帶,任何人數的堆砌對沈行舟來說都沒有意義。真正的殺局,永遠設在終點。

  在踏入無憂城地界的那一刻,空氣中那種乾燥的寒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稠的、帶著硫磺與腐朽味道的濕氣。

  三天後的黎明,無憂城那高聳而陰沉的輪廓,終於在地平線的微光中緩緩浮現。

  城牆是用關外特有的青罡岩砌成的,歷經百年風霜,岩縫裡滲出的暗紅色苔蘚在寒霜的覆蓋下,透著一股陳年血漬的暗沉。城門洞開著,像是一隻巨獸張開的咽喉,正無聲地等待著宿命的投餵。

  沈行舟在城門外百丈處停下了腳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顫抖。這並非恐懼,而是體內「枯榮真氣」在長途跋涉後的自我反噬。由於在草料場強行動用了超越經脈負荷的真勁,此刻他的丹田內正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拉鋸戰——「榮」的一面試圖修復受損的脈絡,而「枯」的一面則在不斷吞噬著殘餘的體力。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寒意強行壓入氣海,邁步踏入了城門。

  城內長街寂靜,唯有他腳下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極其細微卻極有節奏的「嗒、嗒」聲。

  長街兩旁的店鋪都緊閉著門窗,但沈行舟能感覺到,在那些陳舊的木板後,有無數雙眼睛正通過縫隙注視著他。那些眼神里有恐懼,有貪婪,更多的是一種看死人般的漠然。

  無憂城,名曰無憂,實則長恨。

  他分出無數細如遊絲的氣勁,順著他的毛孔向外延伸,感應著整座城市的呼吸。在他的感官中,無憂城不再是死氣沉沉的建築,而是一個由無數殺機、欲望和陰謀交織而成的龐大生命體。他能聽到長街盡頭包子鋪爐灶下炭火的爆裂聲,那是整座城唯一的一點菸火氣;他也能感應到臨街閣樓上,那些躲在窗欞後、指尖扣住弩機的刺客們急促而壓抑的喘息。

  沈行舟的孤傲讓他沒有加快腳步,反而走得更加從容。

  就在他走到長街中心時,一縷琴聲,毫無徵兆地從城中心的「錦瑟樓」最高處飄散出來。

  那琴聲悠揚且空靈,絲毫不受風向的干擾,仿佛直接在沈行舟的腦海中震盪。琴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每一道音符的跳動,都精準地撥動著沈行舟經脈跳動的頻率。若非他道心如磐石,此時體內的真氣恐怕早已隨著琴聲的起伏而紊亂失控。

  沈行舟在長街中央停下了步子。

  他仰起頭,看向那座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的紅樓。

  「《驚鴻》。蘇錦瑟,你的琴藝竟然又精進了一重。」沈行舟自言自語,眼神中掠過一絲追憶。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個在後花園裡練舞的少女。那時的蘇錦瑟,腰肢軟得像是早春的柳條,每一個旋轉都會帶起一陣淡淡的蘭花香。那時的她,看向他時眼神里藏著膽怯,卻又透著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決然。

  而現在的琴聲里,沒有了膽怯,只剩下一種能將靈魂凍結的哀涼。

  街道兩旁的屋檐下,不知何時已站滿了人。

  他們都穿著統一的黑衣,袖口繡著一朵金色的曼陀羅花。這幾十個人靜靜地站著,手中兵刃在微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寒芒。他們並沒有立刻進攻,而是在等待,等待那縷琴聲達到高潮。

  就在琴音陡然拔高一個八度、變得悽厲如刀鳴的剎那,整條長街的殺氣瞬間液化,凝結成了一股足以摧毀任何人意志的精神洪流。

  「沈某入城,何勞諸位如此大禮?」

  沈行舟抬起頭,目光落在了長街盡頭的一個魁梧身影上。那人坐在一張碩大的虎皮太師椅上,身旁插著一桿碗口粗的金漆長戈。他是「金錢山莊」的總管,綽號「開山戈」的雷猛。

  雷猛的氣勢竟與整座城市的風水格局融為一體,形成了一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霸道氣場。這種「借地勢為己用」的法門,顯示出他已觸碰到了先天高手的門檻。


  「二爺說了,沈行舟是貴客。」雷猛的聲音瓮聲瓮氣,在空曠的街道上激起一陣回音,「但貴客入門,得先留下該留的東西。」

  「如果是我的命,你拿不動。」沈行舟從腰間解下酒葫蘆,仰頭喝了一口。

  酒很烈,入喉如火。

  「如果是那塊令,沈二爺還沒那個福氣消受。」沈行舟放下葫蘆,眼神中的冷色如利刃般划過雷猛的臉龐,「雷總管,十年前你在我面前,連出戈的資格都沒有。今日坐上這太師椅,便以為自己是這無憂城的主人了?」

  雷猛那張布滿橫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這正是沈行舟的孤傲,他從不屑於掩飾對這些「家奴」的輕蔑。

  「拿不動也要拿!殺了他!」

  雷猛怒吼一聲,從虎皮椅上彈射而起,手中的金漆長戈化作一道橫貫虛空的金光,帶著重逾萬鈞的勁力,直劈沈行舟!隨著他的動作,街道兩旁的幾十名黑衣刺客也動了,弩箭如蝗,封鎖了沈行舟周身每一個可能的閃避角度。

  沈行舟嘆了口氣,他沒有拔劍,甚至沒有放下手中的酒葫蘆。

  他只是伸出一隻左手,在空氣中劃出了一個渾圓的弧度。

  一股至柔、至韌的真氣氣流在長街中心形成了一個旋轉的漩渦。那些呼嘯而至的弩箭進入這個漩渦後,竟像是陷入了無形的泥淖,速度瞬間慢了下來,最後竟然隨著沈行舟的手勢,在他的掌心外旋轉不休,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球體。

  雷猛的長戈已殺至眼前,那金色的戈頭在空氣中擦出刺耳的尖嘯聲,眼看就要撞擊在那團旋轉的弩箭之上!

  「轟!」

  金漆長戈重重地轟擊在那團由數十枚弩箭構成的黑色漩渦中心。

  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在窄窄的長街上爆開,激起的勁氣餘波化作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波紋,向街道兩側瘋狂橫掃。兩旁店鋪的木質招牌被這股氣浪齊根震斷,瓦片如同受驚的飛鳥般漫天激射,在半空中被絞成齏粉。

  雷猛原本猙獰的面孔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濃重的駭然。他感覺到自己的長戈像是砸進了一團深不見底、又帶著恐怖吸力的泥淖。他那足以開山裂石的巨力,竟被沈行舟通過某種玄奧的螺旋軌跡,一絲不漏地卸入了腳下的青石板中。

  沈行舟腳下的青石瞬間崩碎,整個人向下陷了三寸,但他的人卻穩如磐石,甚至連手中拎著的酒葫蘆都沒有晃動一下。

  「借力打力?」雷猛虎口迸裂,鮮血順著金漆長戈那斑駁的桿身滴落,「你竟然將枯榮真氣練到了『物我合一』的境界?」

  沈行舟沒有回答。

  他的眼神依舊孤傲且冷漠,左手微微一抖,那幾十枚在他掌心外旋轉的弩箭,竟在那股螺旋真氣的反推下,以比來時更快、更狠的速度倒射而回。

  「噗嗤」之聲連綿不絕。

  街道兩旁隱藏在陰影中的黑衣刺客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便被自己射出的弩箭貫穿了咽喉。原本肅殺的長街,瞬間被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填滿。

  這是近乎藝術的殘忍,更是力量達到極致後的絕對掌控。

  沈行舟在殺戮中依然保持著一種近乎聖潔的平靜。他身形一晃,鬼魅般穿過了雷猛長戈的籠罩範圍。雷猛只覺得眼前一花,沈行舟那修長的指尖已悄然點向他胸口的死穴。

  「你……」雷猛咆哮一聲,試圖橫戈格擋,但那支長戈此刻卻仿佛重逾萬斤,根本不聽使喚。那是沈行舟留在他體內的「枯」字氣勁發作了,正在迅速封鎖他的經脈。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雷猛胸口的剎那,那縷飄蕩在無憂城上空的琴聲陡然變調。

  原本悽厲的《驚鴻》瞬間轉為一種纏綿入骨的低吟,仿佛一名哀婉的女子在耳畔吐氣如蘭。琴音化作一道無形的精神尖刺,直指沈行舟識海深處最柔軟的角落。沈行舟的身形微微一僵,那一指終究偏了三分,劃破了雷猛的肩頭,帶起了一串妖異的血珠。

  沈行舟收手退後,目光穿過重重屋脊,看向那座在月色下孤獨矗立的錦瑟樓。

  「蘇錦瑟,你的琴里,不僅有殺意,還有……悔意。」

  他低聲呢喃,聲音在這血腥的長街上顯得格外落寞。他知道,這曲琴聲並非為了救雷猛,而是在警告他:前方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雷猛大口喘著粗氣,跪倒在地,雖然保住了一命,但體內的經脈已被枯榮真氣攪得亂作一團。他驚恐地看著那個青衫身影,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沈二爺要動用整個金錢山莊的力量來圍剿這個男人。


  沈行舟沒有再看雷猛一眼,他繼續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境便冷上一分。

  長街盡頭,錦瑟樓前。

  一道猩紅的長毯從樓門口直鋪到沈行舟腳下,紅得刺眼,紅得像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血河。紅毯兩旁,十二名容貌清麗、身披薄如蟬翼的緋色輕紗的少女手持長劍,分列左右。

  夜風吹過,輕紗舞動,露出她們若隱若現的修長美腿與纖細腰肢。她們的神情肅穆且虔誠,眼中沒有殺氣,反而透著一種近乎宗教儀式的狂熱。這種半遮半掩的誘惑與周遭血腥的殺戮形成了一種極致的反差,透著一種病態的香艷。

  「沈公子,主人已等候多時。」

  樓門緩緩開啟,一股濃郁的檀香味道撲面而來。在那香氣之後,是一個更讓人無法呼吸的存在。

  沈二爺。

  他就坐在一張漢白玉雕琢的椅子上,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和田玉球。他的臉上掛著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但在沈行舟的靈覺感應中,這個男人周圍的空間是坍塌的。

  沈二爺已將「冥府」的秘傳功法練到了「內守如一」的圓滿境界,全身毫無氣機外泄,反而更顯得深不可測。

  「行舟,這路上的血腥味,是否讓你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夜晚?」沈二爺開口了,聲音溫潤如玉,卻在沈行舟心底掀起了驚濤駭浪。

  沈行舟握緊了背後的黑布長包,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十年前的雪,比今天更冷。」沈行舟的聲音沙啞,「沈二爺,既然你已經拿到了你想拿的東西,又何必再設這無憂之局?」

  「我想拿的,從來不是什麼『長生令』。」沈二爺站起身,走到沈行舟面前,目光中透著一種病態的狂熱,「我要的,是那個能開啟『長生門』的人。行舟,你以為你練的是枯榮,其實你練的是命。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打開那扇門的人。」

  沈行舟體內的真氣瞬間凝結。他感覺到,整座錦瑟樓其實是一個巨大的風水殺陣,每一根樑柱的方位都暗合星辰,而他,正踏入這陣法的核心。

  樓上的琴聲戛然而止。

  蘇錦瑟的身影出現在欄杆處。她穿著一身素白的紗裙,在這黑暗的孤城中,像是一朵盛開在墳冢上的梨花。她看向沈行舟,眼中似有萬語千言,最後卻只化作了一聲輕嘆:

  「沈郎,你不該來的。」

  沈行舟仰頭一笑,笑聲中充滿了孤傲與決絕。

  「我來了。」

  「所以我也會帶著該帶走的東西離開。」

  他終於從背後解下了那個黑布長包,動作緩慢,卻重逾泰山。隨著黑布層層剝落,一柄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光澤的長劍緩緩呈現在眾人眼前。

  劍名,驚蟬。

  在長劍現世的那一剎那,無憂城上空的雲層竟被一股無形的真氣劍意瞬間劈開,露出了久違的一抹星光。

  沈二爺的笑容終於僵在了臉上,而陰影中的黑袍人也發出了一聲驚咦。沈行舟握住了劍柄,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落拓的浪子,而是變成了一柄足以斬斷宿命的神兵。

  「沈二爺,請接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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