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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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方華的事跡傳得沸沸揚揚。

  騾馬市大街西柳巷,一處大宅門外聚集了十幾個士子。與巡撫衙門前喧鬧鼓譟的生員不同,這些人衣著樸素,神情肅穆,既不喊冤也不叫罵,只是恭敬地跪在大宅門外。

  一名身材矯健的中年人步履匆匆,從騾馬市大街拐進西柳巷,見狀不禁皺起眉頭。他那粗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士子們紛紛抬頭,為首一人膝行兩步,說道:「賀大人,求您向大將軍說句好話吧。」

  明朝武將做到總兵以上,就可以尊稱大將軍了。

  那中年人嘿嘿一笑,說道:「我賀人龍一介把總,蒙你們抬舉,就是沖這一聲大人,也定要向大將軍求情。」

  眾人相顧釋然,為首的生員說道:「大將軍是咱們延綏軍戶的靠山,賀大人最念鄉情,小人替方華,先向大將軍,向賀大人叩謝救命之恩。」

  賀人龍擺擺手,說道:「大將軍乃國朝柱石,你們放心吧,不要跪在門口,招致物議。」

  大家不肯離開,賀人龍穿過人群,和門房打個招呼,徑直走入大宅。

  眾人口中的大將軍名叫杜文煥,出自延綏第一將門—榆林杜氏。他叔父是大名鼎鼎的杜松,綽號「杜黑子」、「杜太師」,在薩爾滸之戰中壯烈戰死,兒子叫杜弘域,目前擔任寧夏總兵。

  杜文煥在萬曆四十三年升任寧夏總兵,此後還擔任過延綏等邊鎮總兵,一度提督山陝兩省兵馬,總理川貴湖廣三省兵馬。

  天啟七年,寧遠、錦州告警,朝廷詔令杜文煥帶兵增援,之後分鎮寧遠。杜文煥統領西北客兵,與遼東將門不和,不久告病歸家,路過西安時受邀組織武舉。

  明初軍職為世襲制,起初並無武舉。正統以後,明朝國力衰退,軍隊戰鬥力急劇下降,開始組織武舉,至成化年間形成制度。

  但明朝以文制武,武舉不受重視。各省組織武鄉試,朝廷並不派主副考官,一般由巡撫、巡按直接擔任。武舉很看重弓馬武藝,因而要有額外的「外場考官」,由武將擔任。

  遼事以來,世職軍官表現差勁,武舉的重要性漸漸凸顯。賀人龍便出身延綏軍戶,家裡很窮,萬曆年間考中武進士,得以出人頭地。閹黨亦有意籠絡邊軍,注重從邊軍選拔將才,在沿邊各省武舉中增加邊鎮副榜。

  本科陝西武鄉試,陝西巡撫胡廷宴邀請杜文煥擔任外場考官。以杜文煥的家世和戰功,已無需再向閹黨獻媚。因此,他在黨爭中置身事外。

  賀人龍穿過第三進院子,來到東邊小花園,見杜文煥正在摜石鎖,先向他磕了頭,恭維他說道:「大將軍功成名就,仍舊勤於練武,真乃我輩楷模。」

  杜文煥笑了笑,由著小廝為他擠毛巾,端茶水,說道:「我們榆林杜氏與其他將門不同,自小家教極嚴。老夫六歲摸弓,七歲舉石,每年只有生日、除夕、春節三天可以休息。現在老夫年齡漸長,只能玩玩石鎖了。」

  明人動不動就自稱老夫,但大多是為了擺譜,並不見得能有多老。杜文煥才四十多歲,身體強壯,騎射本領一直沒有落下。

  賀人龍武藝高強,打心眼裡佩服杜文煥摜石鎖的本事,說道:「這石鎖沒有一百斤,也有八十斤,在大將軍手裡就跟玩似的,運轉如風,卑職自嘆不如。」

  「哈哈哈哈!」杜文煥大笑,對賀人龍的馬屁很是滿意。

  賀人龍欲言又止,杜文煥見狀,便在太師椅上坐下,打發走了小廝。

  「大將軍,卑職已經打聽清楚。鬧事的生員名叫方華,的確是我延綏軍戶。他原本資質愚鈍,前幾年府試連連落榜,今年不知怎的開了竅,騎射、步射、技勇、策論都很出眾,連著考過了府試、院試,要是沒有今天這樁事,十月的鄉試怕是志在必得。」

  明朝武鄉試和文鄉試是分開考的,文鄉試在八月份考,武鄉試在十月份考,時間都是初九、十二、十五三天。

  「這小子關在哪裡?有無用刑?」

  「目前關在按察使司衙門,因為有生員的功名,暫時還沒用刑。卑職尋到了司獄,聽他的語氣,石維屏、陳奇瑜都不想大動干戈。但有東廠番子在,莊謙又是鐵桿閹黨,他們防得很嚴,不許旁人探監,方華怕是要吃苦頭的。」

  「嗯。」杜文煥沉吟片刻,問道:「老夫門外聚集多少人了?」

  賀人龍不假思索,答道:「得有二三十號人了,有文生也有武生,都是延綏來的同鄉。」

  「一會兒你出門時,把這些生員勸走。巡撫衙門、巡按衙門那邊,有沒有探到消息?」


  「卑職和撫標中營的坐營官搭上了線,他們正在忙著彈壓秩序。據稱,巡撫已經召集過同僚,決定擱置爭議,靜觀其變。巡按衙門那邊,則是油鹽不進。」

  「哼,這幫文官,議來議去也議不出個頭緒。」

  賀人龍窺伺著杜文煥的神色,小心說道:「大將軍,我們延綏邊鄙軍鎮,科考不易。那方華振臂一呼,諷刺魏閹,著實憨勇。現在省府各處衙門前都聚滿了生員,邑民亦爭祭城隍,可見人心向背。」

  做武將必須要邀買人心,杜文煥便是此中好手,說道:「不管方華是為了譁眾取寵,還是真有城隍附身,既是延綏軍戶,老夫就不能看著他落難。只是,他妄論皇上的生死,只怕要被閹黨抓到把柄。」

  他做事果斷,很快就拿定了主意,說道:「王雅量是朝廷派來的,意見舉足輕重。老夫和他在遼東一起共事過,這次便求他給個情面。按察使司那邊還得用力,你去帳房支取三十兩銀子,務必要保住方華的性命,必要時,可以拿老夫的帖子。」

  賀人龍大喜,鄭重其實地下跪行禮,說道:「卑職代方華,代延綏軍戶萬謝大將軍。」

  從帳房取過銀子,賀人龍帶著兩名家丁,大踏步離開宅院。門外聚集的生員更多了,他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諸位同鄉,都起來吧,起來吧,大將軍已經答應救方華了。城內耳目甚多,你們這樣聚在大將軍府前,反倒諸事不便,給大將軍添麻煩。要是真有心救方華,你們就去巡撫衙門、巡按衙門、按察使司門前鼓譟……」

  賀人龍出身底層軍戶,能言善辯,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說,眾人轟然應諾,終於散開。他打著杜文煥的旗號賄賂司獄,司獄不敢拒絕,便把他扮成獄卒,終於見到了方華。

  牢記里瀰漫著腥臭味和霉味,方華在桎凳上煎熬已久,只覺得腰背像鐵板一樣僵硬,酸痛難以言狀。堅持不了的時候,他只能破罐子破摔,忍著摔傷的疼痛從桎凳上掉下,只為讓腰背放鬆片刻。

  更可怕的是,牢中暗無天日,不知時間流逝。要喝水,便只有鹽水,越喝越渴,越渴越想喝。嘴巴里塞有木塊,防止他咬舌自盡,也讓他無從說話。

  東廠番子不時過來巡視,在他耳旁低語:

  「小子,認了吧,你假託城隍附身,詛咒聖上。」

  「你父母妻兒都在家鄉,認罪了,立馬讓你回家團聚,老婆孩子熱炕頭。」

  「萬歲春秋鼎盛,你也是應試的生員,怎麼能詛咒萬歲呢?」

  「九千歲大權在握,生殺予奪,你怎會犯傻與九千歲作對呢?」

  「西安城隍不過是個二品官,就算他附身在你身上,能斗得過九千歲嗎?」

  「認了吧!」

  ……

  方華一度精神恍惚,瀕臨崩潰。或許是靈魂穿越,現代的方華與明代的方華合為一體,給了他更加強大的忍耐力。他下意識地咬緊牙關,絕對不能認罪,認罪必死無疑,不認罪還有一線生機。

  迷迷糊糊間,有一個黑影來到他身旁,附在耳邊低聲說道:「兄弟,受苦了。我叫賀人龍,奉大將軍杜文煥差遣,特來見你。堅持住,活著,大將軍會想辦法救你。」

  雖然只是幾句話,卻給了方華莫大的勇氣。他努力想從桎凳上起來,腰背已不聽使喚,要不是賀人龍扶了他一把,他肯定又要摔下來。

  賀人龍取出方華嘴裡的木塊,給他灌了好多糖水。方華難受得說不了話,又渴得厲害,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大口大口地喝水。

  東廠番子似有察覺,打著燈籠進入牢房,司獄趕緊過來報信。

  賀人龍又往方華嘴裡塞了一把白糖,重重握了一下方華的手,叮囑他道:「記住,活下去,延綏軍戶要有骨氣,大將軍肯定會救你。」

  他眼圈一紅,大踏步離開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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