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藏書樓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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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書樓...」

  張曄看著那半行殘字,腦海中不斷迴響著周德容所說的「他在等」。

  陽蟾液僅剩下不到三天的量了。

  他需要一個答案,想弄清楚那個藏在暗處的人究竟在等待什麼。

  第二天一大早,張曄徑直朝著藏書樓的方向而去。

  藏書樓位於國術館的北側,背靠後山,是一棟三層的木石結構的老樓。

  樓門虛掩著。

  張曄推門而入,一股混合著陳年紙張與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一樓十分寬敞,但因光線不足而顯得壓抑。

  南側開著幾扇狹長的木窗,窗紙泛黃且破損,透進來的光線在地板上切割出幾道傾斜的光柱。書架從地面一直頂到房梁,書脊上的字跡大多模糊難辨,有些甚至連書皮都脫落了,露出裡面發黃的內頁。

  靠門的位置擺放著一張長桌,桌上攤著一本厚重的登記簿。

  桌後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駝背老者。

  這個老者脊背彎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花白的頭髮稀疏得能看見頭皮。

  他身著一件棉襖,正低著頭,用一支筆在帳本上勾畫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借書去右邊架子上找,一次最多三本,需登記姓名、房號和歸還日期。」

  「若弄髒弄破需照價賠償,賠不起的將扣操行分。」

  張曄走到桌前說道:「我想查閱一些舊檔。」

  老者這才抬起眼皮。

  他盯著張曄看了兩秒,又低下頭繼續勾畫:「舊檔在三樓,沒有館長的手諭無法上去。」

  「那關於館史之類的呢?民國十六年是否可以看一看?」

  筆尖在紙上停住了。

  老者緩緩抬起頭,這次看得時間更久了一些。

  「民國十六年……」老者重複了一遍,「那年冬天,藏書樓失過一次火。」

  「失火?」

  「嗯。」

  老者放下筆,從桌下摸出一個旱菸杆,不緊不慢地裝填著菸絲,「燒了半層樓,不少東西都沒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張曄注意到,他裝填菸絲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火災是如何引發的?」張曄問道。

  「不清楚。」老者劃燃火柴,湊到煙鍋上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中噴出,在昏暗的光線里瀰漫開來,「那天我告假回家,回來時就看見樓在冒煙。救火隊來得及時,保住了一大半,但有些東西……燒了就沒了。」

  他吐出煙圈,眼神飄向窗外,不再看向張曄。

  「你要借書就抓緊時間,不借就出去。我這兒還有帳要核對。」

  張曄沒有再繼續追問。

  他轉身走向書架區,目光掃過一排排書脊。

  這裡收藏的大多是基礎武學典籍,如《混元樁詳解》《氣血搬運初階》《七十二路擒拿手圖譜》等,都是各流派公開傳授的內容,並無特別之處。

  但他本來就不是為了借書而來。

  張曄來到書架旁,此處光線極為昏暗,幾乎難以看清書脊上的字跡。

  他背靠著書架佇立,緩緩閉上了雙眼。

  夜遊天賦,開啟。

  意識仿若水銀一般,從眉心傾瀉而出,沿著地面鋪展開來。

  視野瞬間切換成灰白色調,書架變得模糊不清,化作一個個輪廓,空氣中漂浮著細密的光點,那是陳年紙張散發的微弱的「氣」。

  大多數光點呈現出平和的淡黃色。

  然而,在西北角,有一片與眾不同的顏色。

  張曄的「視線」迅速凝聚過去。

  那是一片暗紫色,濃稠得好似乾涸的血跡,貼著地板向書架底部蔓延。

  痕跡十分淡薄,若不是刻意去感知,幾乎難以察覺,但它確實存在,那是陰煞殘留。

  痕跡斷斷續續,指向一個方向。

  張曄順著痕跡「看」過去。


  那是一道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樓梯口安裝著鐵柵欄,柵欄上掛著一把碩大的黃銅鎖。

  鎖身刻有符文,在夜遊視野里散發著淡淡的金光,那是鎮壓類禁制,用於防止陰邪之物上下穿行。

  但痕跡的確延伸到了樓梯上。

  這意味著什麼呢?

  這道陰煞痕跡,是從二樓下來的,還是有人帶著陰煞上去過?

  張曄收回夜遊能力,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氣息,隨後再次閉上雙眼。

  這次,他將意念沉入識海深處。

  那團光依舊微弱,山爺的殘魂仍在沉睡。

  張曄的意念緩緩靠近,仿佛在接近一潭幽深的湖水。

  當他「觸碰」到光團邊緣時,熟悉的牽引感油然而生,那道「視線」再次出現。

  張曄沒有抗拒,任由意念順著「視線」向外延伸。

  視野穿透了樓板。

  二樓的布局與一樓大相逕庭。

  這裡沒有成排的書架,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獨立的檀木櫃,櫃門緊閉,上面貼著封條。

  封條上的硃砂符文在感知中亮如炭火,顯然是極為高明的禁制。

  而在東南角最深的陰影里,張曄「看」見了一團東西。

  那是一團凝實的黑暗,輪廓模糊不清,卻在緩緩蠕動。

  它盤踞在牆角,形態不斷變幻,時而收縮成一團,時而伸展出細長如觸角般的影子。

  最讓張曄感到心悸的是,這團黑暗的核心,凝聚著一股拳意。

  拳意凝形!

  這是氣血境強者才具備的標誌。

  能夠將自身的武道意志實質化,化作具體的形態。

  鄭陽曾說過,凝形後的拳意已經具備初步的「靈性」,可以自主進行攻防,甚至能夠離體存在。

  而這團黑暗所凝聚的拳意,形態是一隻收攏翅膀的蝙蝠。

  蝙蝠的輪廓時隱時現,雙翼緊緊貼在身軀上,頭埋在翼膜之下,宛如在沉眠。

  但張曄能夠感覺到,那雙緊閉的「眼睛」深處,有冰冷的意識在緩緩流轉。

  它在等待。

  等待獵物踏入陷阱,等待時機甦醒,然後……

  張曄猛然切斷感知。

  他睜開眼睛,後背已然滲出一層冷汗。

  他扶著書架穩住呼吸,足足過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心跳才逐漸平復下來。

  氣血境巔峰,甚至可能更高。

  而且那股陰煞的純度,比趙虎身上的精純數倍。

  是真正的高手。

  這樣的人,為何要藏在國術館藏書樓的二層?

  他在等待著什麼?

  張曄想起名單上的那四個名字:沈鶴鳴、陳大椿、盧雲生、周景輝。他們都曾進入過藏書樓二層,而後都離奇死去。

  一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渾身發冷。

  那人所等待的,是下一個被准許進入藏書樓二層的人。

  等待一個國術館願意投入資源培養的苗子,等待一個可能對東洋武道或者是九菊派構成威脅的人,然後——

  【系統提示】

  【檢測到同源陰煞殘留,純度:極高】

  【分析:該陰煞氣息與宿主左肩侵蝕同源,但經過至少三次以上提純,殘留者修為預估為凝罡境初期至中期】

  【警告:殘留氣息微弱,主體可能處於休眠或壓制狀態。但一旦甦醒,威脅等級:致命】

  【關聯信息解鎖:死亡簽事件(民國十六年)部分真相】

  【提示:所有死亡簽持有者死前均接觸過高等陰煞,體內殘留痕跡與當前檢測目標匹配度87%】

  凝罡境。

  張曄緊緊攥起拳頭。

  怪不得能藏匿十二年而不被發覺。

  凝罡境強者,在整個金陵都堪稱頂尖高手,國術館裡除了館長楚天闊和少數幾位總教習,恐怕無人能識破他的偽裝。


  而他藏於藏書樓二層,以禁制和陣法掩蓋自身氣息。

  駝背老者仍在抽菸,煙鍋里的火光在昏暗環境中時明時暗。

  張曄經過時,老者突然開口:「找到了?」

  張曄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老者並未看他,依舊低頭抽著煙。

  「有些東西,」老者緩緩吐出一口煙,「燒掉比留存更好。燒了,就不會有人再惦記。」

  說完這句話,他便不再言語,仿佛剛才只是隨口感慨。

  張曄看了他兩秒,推門離去。

  門外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等視線適應光亮後,才朝著青松院方向走去。

  剛走到半路,就看見沈墨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曬乾的藥材。他看到張曄,招了招手。

  「正找你呢。」沈墨笑著說,「早上去藥房取藥,順便曬了些艾草和菖蒲,掛在你屋裡能驅趕潮氣。金陵這地方,冬天濕冷刺骨,對傷勢恢復不利。」

  兩人走進院子。

  沈墨輕車熟路地搬了張竹椅坐下,開始從籃子裡取出藥材,用紅繩紮成一束。

  張曄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動作,突然開口:「民國十六年那場冬季特訓,你了解多少?」

  沈墨扎繩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怎麼突然問這個?」

  「好奇。」張曄說,「聽說那年死了幾個人。」

  沈墨沉默了幾秒,繼續低頭扎藥材,但動作明顯慢了許多。

  「那年我還小,是後來聽長輩說的。」他壓低聲音,「確實不太平。冬季特訓本來就有傷亡名額,但那一年……死了四個。」

  「四個都是死亡簽持有者?」

  沈墨猛地抬頭,眼神變得銳利:「你怎麼知道死亡簽?」

  「聽人提過。」張曄面不改色。

  沈墨盯著他看了幾秒,才緩緩點頭:「沒錯,四個都抽到了死亡簽。按照規矩,抽到死亡簽的人要和教習級人物比武,勝者直接晉級特訓核心圈,敗者淘汰。但那年……」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那年四個抽到死亡簽的,都死了。而且死法……不太正常。」

  張曄走到他對面,在石凳上坐下:「怎麼個不正常法?」

  沈墨放下手裡的藥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沈鶴鳴,八卦門的苗子,推手天賦極高。他被選派去虹口道場交流了二十天,回來後人就變了。」沈墨回憶道,「以前挺愛說話的一個人,回來後整天沉默寡言。有人問他東洋武道怎麼樣,他只說了一句——」

  「『人家的刀和勁,是借來的。』」

  「借來的?」張曄重複道。

  「嗯。當時沒人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沈墨接著說,「後來他抽到死亡簽,對手是形意拳的一位教習。比武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見他在藏書樓門口徘徊,第二天就死在了鐘山。胸口一道刀口,邊緣呈鋸齒狀——那是東洋武士刀特有的手法,刺入後擰轉刀身,擴大創面。」

  「陳大椿,形意拳的,擅長崩拳。他也是從東洋交流回來後就性情大變,經常一個人發呆。抽到死亡簽後,他在比武中突然發狂,不顧一切地進攻,最終力竭而亡。事後進行驗屍,發現他血液里存在一種奇怪的毒素,能夠使人氣血狂暴。

  「盧雲生,洪拳流派的,死於下關碼頭,死因被判定為溺水。然而他水性極佳,卻在溺水前一晚,有人看見他在江邊獨自坐了一整晚,嘴裡念念有詞,好似在跟什麼人交談。」

  「周景輝,小流派聯合會的成員,情況最為蹊蹺。他抽到死亡簽後便直接退學,從此下落不明。檔案上標註的是『退學』,但有人傳言,曾在浦口的亂葬崗看到過一具屍體,所穿衣服與他的一模一樣。」

  沈墨講述完這些內容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館裡後來下達了封口令,禁止再提及此事。那四個人的檔案也被修改過,部分細節被抹去。」他望向張曄,眼神中透著複雜的情緒,「你為何突然問起這件事?」

  張曄並未作答,而是反問道:「他們四個人有什麼共同之處?」

  「共同之處?」沈墨思索片刻,「他們都是各流派重點培養的對象,天賦都十分出眾。而且……他們都曾被選派去東洋交流,回來後都進入過藏書樓二層。」


  果然如此。

  「進入藏書樓二層,需要具備什麼條件呢?」

  「要麼有館長的手諭,要麼擁有冬季特訓的入選資格。」沈墨說道,「二層收藏著各流派的秘傳典籍,還有一些前輩高人的心得手札。普通學員沒有資格上去。」

  沈墨肯定地說道:「依照慣例,外派交流歸來的學員,可以申請進入藏書樓二層查閱對應流派的東洋武學記錄,以此做到知己知彼。」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九菊派的內線藏身在藏書樓二層。

  那些被選派去東洋交流的學員,回國後會進入二層查閱資料。

  而在此過程中,他們接觸到了那個內線——或者說,接觸到了內線布下的某種陷阱。

  隨後,當他們展現出足夠的天賦,被國術館列為重點培養對象時,死亡簽便會出現。

  緊接著,便是死亡。

  「你在想什麼呢?」沈墨看著張曄凝重的臉色,忍不住發問。

  張曄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沒什麼。對了,陽蟾液還能維持多久?」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大概還能撐兩天半。」沈墨也站了起來,神色嚴肅地說,「你得抓緊時間了。陰煞一旦突破肩井穴朝著心脈蔓延,神仙也難救。」

  張曄點了點頭,送沈墨出門。

  關上門後,他走到院中,抬頭朝著藏書樓的方向望去。

  夜幕降臨。

  張曄盤膝坐在床上,沒有點燈。

  他再次將意念沉入識海。

  山爺的殘魂依舊沉寂,但那道「視線」依然存在。

  張曄並未嘗試去「看」二樓,而是將感知聚焦在自身。

  他能感覺到,藏書樓二層的那團黑暗,那個拳意凝形的蝙蝠,正在緩緩甦醒。

  一個凝罡境的東洋高手,藏匿在國術館的核心禁地,一藏就是十二年。

  他在等待。

  是等待像沈鶴鳴、陳大椿那樣天賦出眾的學員?等待一個可能威脅到九菊派計劃的人?還是說——

  張曄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性。

  他在等待岳鎮山的傳人。

  等待一個練成《鎮岳拳》,能夠真正克制九菊派陰煞的人。

  寒意從腳底躥上脊背。

  倘若這個猜測成立,那麼從張曄踏入國術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進入了那人的視線範圍。住進青松院,接受館長庇護,這些看似安全的安排,反倒可能使他成了最顯眼的靶子。

  陽蟾液還剩下兩天半的用量。

  兩天半之後,陰煞的壓制解除,他的實力將會大幅下降。

  而那時,冬季特訓即將開始,死亡簽制度會再次啟動。

  如果他也抽到死亡簽……

  張曄關上窗戶,回到床上。

  他需要突破。

  需要儘快達到氣血境,徹底驅除陰煞,喚醒山爺。

  只有這樣,才有資格與藏書樓二層的那人正面抗衡。

  但時間太過緊迫了。

  兩天半的時間,從養勁境後期突破到氣血境,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除非——

  張曄想起《鎮岳真解》里記載的一種秘法:燃血沖關。以消耗本源氣血為代價,強行衝擊境界壁壘。成功率不到三成,失敗的話則根基盡毀。

  賭,還是不賭?

  夜深了。

  藏書樓的陰影在月光下越拉越長,漸漸籠罩了半個青松院。

  而在二樓那深邃的黑暗之中,那雙宛如蝙蝠般的「眼睛」,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細縫。

  冰冷的目光穿透了樓板,落在青松院的方向上。

  等待,即將終結。

  【系統提示】

  【陽蟾液剩餘有效時間:54時辰(約2.25天)】

  【陰煞活性壓制率:92%(當前穩定)】

  【警告:檢測到高階同源陰煞甦醒跡象,威脅等級提升】

  【建議:72時辰內突破至氣血境,或撤離當前區域】

  【夜遊天賦熟練度+ 3,當前:精通(98/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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