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流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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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陂江。

  張曄沿著江堤走,江風裹著水腥氣撲面而來,吹得這身官皮微微抖動。

  遠處的碼頭之上,早班的苦力已然扛著麻包開啟了裝卸工作,那號子聲響得很。

  在李家渡的灘頭,張曄停了下來。

  幾艘破舊的烏篷船擠在淺灣,船篷上晾曬著漁網。

  一位瘸腿的老漁戶正蹲在船頭修補筏子,聽到動靜,連忙抬起頭來。

  「張巡江。」

  老漁戶認出了他,放下手中的篾刀,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周叔,您坐著就好。」

  張曄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包菸絲,捻了一撮遞過去。

  老漁戶受寵若驚地接過菸絲,從腰間掏出竹菸斗裝上,借著張曄劃著名的洋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缺了門牙的嘴裡吐出,那張被江風吹得溝壑縱橫的臉,在青煙繚繞中顯得更加蒼老。

  「向您這兒打聽一下,這幾日,騾子灣那邊…」

  老漁戶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似乎他很清楚,張曄會問什麼。

  他左右張望了片刻,見四周無人,才把身子往前湊了湊。

  「張巡江,那地方可去不得!」

  「兩個月前,老楊家的船在騾子灣沉了,撈上來的時候,老楊的脖子上有五個黑指印。」

  「是水鬼掐的?」張曄問道。

  老漁戶先是搖了搖頭,隨後又點了點頭,神色頗為複雜。

  「都說水鬼索命。可怪就怪在,老楊出事的第二天,黑龍幫的人就來了,把騾子灣圈了起來,說是要做法事驅邪。可你猜猜怎麼著?」

  張曄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們根本不讓旁人靠近!」

  「我有個侄兒,不信邪,夜裡偷偷劃著名筏子想進去撈點沉船的東西。要知道,騾子灣底下有片暗礁,早年沉過貨船,偶爾能摸到些洋玩意兒。結果……」

  「結果如何?」

  「被人用船篙捅回來了。」老漁戶苦笑道。

  「胳膊上還挨了一下,那些人不像是黑龍幫平時收厘金的混混,都是生面孔,手底下厲害得很。我侄兒還看見他們在搬東西。」

  「搬的是什麼?」

  「箱子。」

  老漁戶用手比劃道。

  「這麼大,木頭釘的,沉得很,要兩三個人抬。從江邊那個廢渡口搬上陸上的篷車,夜裡來,天不亮就走。搬了有六七趟了吧。」

  張曄心中的那根弦,徹底緊繃起來。

  箱子、騾子灣、深夜搬運。

  這與那夜陰神所目睹的情景完全吻合。

  「這些事,你跟其他人說過嗎?」他問道。

  老漁戶趕忙擺手:「哪敢啊!我侄兒挨了打,回家躺著都不敢出門。後來碼頭上有兩個守夜的,也莫名其妙地失了蹤。管事的說他們掉進江里了,可連屍體都沒找到。再後來,就沒人敢提及騾子灣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張巡江,你是個好人,上次幫我婆娘撈到藥錢……聽我一句勸,別往那地方去。這世道,有些事情,看見了還不如沒看見。」

  張曄沉默片刻,從兜里掏出兩個銅板,塞進老漁戶的手中。

  「買點膏藥,給你侄兒。」

  老漁戶愣住了,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些什麼。

  這時,張曄已經起身,拍了拍制服下擺的灰塵,朝著下一段江堤走去。

  晨霧逐漸消散,太陽從東邊的樓群後面冉冉升起,將江面染成一片碎金。

  晌午時分,張曄在碼頭邊的茶攤休息。

  一碗粗茶和兩個燒餅,便是他的午飯。

  茶攤老闆認得他這身制服,特意多抓了一把茶葉末,泡出的茶湯又苦又澀,倒是十分提神。

  正吃著,一個身影在對面坐了下來。

  張曄抬頭,看到盧平那張有些浮腫的臉。

  「班頭。」

  他放下茶碗,連忙叫道。


  盧平擺擺手,讓老闆也上一碗茶。

  等老闆走開後,他才端起碗抿了一口,目光卻盯著張曄:「上午巡江,碰到老周了?」

  張曄心中一緊,但表面上不動聲色道。

  「嗯,他家筏子破了,我問了幾句。」

  「老周話多。」盧平淡淡地說道。

  「上了年紀,就愛嘮叨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這話可有點兒深意,似在警告自個兒似的。

  張曄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咬了一口燒餅。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碼頭那邊傳來汽笛聲,一艘小火輪靠岸了,穿著西裝的洋人和提著箱子的買辦依次走下船,苦力們一擁而上搬運行李。

  「曄子。」盧平突然開口,「你來巡江司快一年了吧?」

  「十一個月零三天。」張曄答道。

  「記得還挺清楚。」盧平笑了笑,笑得有些牽強。

  「這一年,你覺得咱們這份差事怎麼樣?」

  「混口飯吃罷了。」

  「是啊,混口飯吃。」盧平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可這飯,有時候也難以下咽。江上風大浪急,水底藏著什麼,誰能說得清?前些日子你出事,我至今心有餘悸。干咱們這行當,說到底,保的是江面平安,而非自己的性命。」

  張曄抬起眼睛:「班頭有話就直說。」

  盧平看著他,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酒氣、七分圓滑的眼睛,此刻竟透露出少見的認真。

  「我有個門路,閘北警署那邊缺個文書,活兒輕鬆,不用經受風吹日曬。我跟那邊管事的一起喝過幾回酒,能說上話。你要是願意,我幫你說個情,把你調過去。」

  張曄沒有接這話。

  茶攤外,幾個黑龍幫的混混晃晃悠悠地走過,腰間的短斧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領頭的那個朝茶攤里瞥了一眼,看到盧平,微微點了點頭。

  像是在打招呼。

  盧平裝作沒看見,繼續喝茶。

  「班頭覺得我不適合在江上工作?」張曄問道。

  「不是不適合。」盧平放下茶碗,碗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聲響。

  「是這碼頭裡的水太深了。有些漩渦,一旦陷進去就難以脫身。你還年輕,沒必要冒這個險。」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明白了。

  張曄慢慢嚼完最後一口燒餅,端起茶碗,將苦澀的茶湯一飲而盡。

  「多謝班頭,我會認真考慮的。」

  盧平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幾個銅板扔在桌上。

  「茶錢我付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張曄的肩膀,「想好了,來找我。這世道,平平安安比什麼都重要。」

  說完,他轉過身去,邁步離去。

  張曄坐在原地,看著茶碗裡底部的茶葉末子,有些出神。

  盧平這是在警告他。

  用調崗的機會,換取他緘口不言,讓他不再追究騾子灣之事。

  如此看來,前身落水一事,盧平即便不是主謀,也至少是知情且參與過的。

  張曄緊緊握住茶碗,碗壁硌著手心,有些不舒服...

  到了晚上交班時間,張曄將巡江日誌寫完。

  又是「今日無事」這四個字。

  回到班房,付大有依然眉飛色舞地向幾個同僚講述無生教掌燈使的神跡,說去年那場法事如何靈驗,竟讓垂死之人重新下地行走。

  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則嗤之以鼻,班房裡煙霧瀰漫,一片喧鬧。

  張曄並未參與其中,只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開始了擦槍。

  他把駁殼槍的零件拆開,一塊布一塊布地抹油、擦拭、組裝。

  那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的思緒漸漸明朗起來。

  騾子灣藏著的並非水鬼,而是軍火,甚至可能有其他見不得光的貨物。

  黑龍幫借著「水鬼」的由頭封鎖那片水域,實則是為了搬運貨物。


  前身恐怕是撞見了什麼,才慘遭滅口。

  而盧平,要麼是收了錢財,替黑龍幫打掩護。

  要麼是有把柄落在別人手裡,不得不充當這個內應。

  至於無生教的水會……

  張曄擦拭槍枝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哪有這麼湊巧的事?

  黑龍幫剛以「水鬼」之名封鎖騾子灣,無生教就要開壇做法?

  還要按人頭收取「水會捐」?

  他想起付大有說過,無生教在閘北瘟病時「顯靈」,此後信徒數量大增,捐納的香火錢足以買下半條街。

  假借鬼神之名,斂財、立威、擴張勢力。

  和自己的那個時代一些奸商的手段,簡直如出一轍。

  槍擦拭完畢。

  張曄將零件咔嗒一聲合攏,把子彈壓入彈夾,推上膛。

  窗外,天色已然暗下來。

  江對岸租界的霓虹燈依次亮起,紅的綠的,映照在渾濁的江水中,宛如一灘打翻的顏料。

  到了子夜,張曄的陰神再度離體。

  今夜他的目標,正是騾子灣!

  陰神掠過街巷,越過低矮的屋檐,張曄刻意避開寸山拳館的方向,從下游繞了個半圈,貼著江岸的蘆葦叢朝騾子灣飄去。

  距離還有半里時,他放慢了速度。

  在陰神的感知里,前方的江灣籠罩著一層異樣。

  那既不是氣血的紅光,也不是活物的白氣,而是一種粘稠的氣息,好似盛夏夜墳地里冒出的濕霧。

  這氣息從江面瀰漫開來,籠罩著騾子灣沿岸百十步的範圍。

  張曄心頭一緊。

  難道真有邪祟?

  他仔細觀察,發現那氣息的源頭並非江心,而是沿岸上。

  正是那夜搬運箱子的廢渡口。

  氣息最濃郁的地方,還發現了人影輪廓。

  可這又並非活人。

  難道是怨念?

  還是陣法?

  張曄不敢貿然靠近。

  陰神狀態雖然隱秘,但他對這類東西了解甚少,萬一觸發了什麼,後果不堪設想。

  他在保持著距離,在上空盤旋,仔細觀察著。

  騾子灣地勢特殊,形如口袋,入口狹窄,三面皆是陡峭的土崖,唯有西側設有一處廢棄的木質渡口。

  那渡口早已腐朽不堪,半邊坍塌進江中。

  然而此刻,渡口後方的那片蘆葦盪里,有火光閃動。

  並且還不止一處火光。

  張曄仔細數了數,共有三處,呈三角形分布,恰好封鎖了渡口通往岸上的通道。

  每處暗火旁都坐著一個人,懷裡抱著東西。

  從輪廓判斷,當是長槍。

  這是暗哨!

  那三人身上都散發著微弱的氣血紅光,雖遠不及鄭陽那般旺盛,卻比尋常壯漢要強上許多。全都是練家子。

  張曄牢記三處暗哨的位置,接著觀察他們的動向。

  半個時辰內,三處暗哨紋絲不動,宛如泥塑。

  直至遠處傳來一聲用竹哨模擬的鳥叫聲。

  這些暗哨才緩緩起身,朝著蘆葦盪深處走去。

  片刻之後,另一人從暗處走出,接替了他的崗位。

  這是換崗,有著固定的時間和信號。

  張曄又等了片刻,見再無其他異動,便悄然退去。

  陰神回歸軀體時,班房裡的掛鍾正指向丑時三刻。

  張曄睜開雙眼,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此次夜遊雖未深入險境,但長時間保持高度專注,消耗依舊不小。

  他調出面板。

  【姓名:張曄】

  【年齡:21】

  【氣血:12】

  【精神:14】


  【職業:巡江吏lv2(24/50)、武者lv1(0/10)】

  【天賦:夜遊】

  【技能點:0】

  【屬性點:0】

  巡江吏的經驗又增加了三點。

  今日巡江時調解了兩起漁戶糾紛,還幫人打撈了一次船隻,看來這些瑣碎的公務也算「保一方平安」。

  至於武者經驗……依舊為零。

  張曄閉上眼睛,回憶那三處暗哨身上的氣血紅光。

  相較於副幫主,這些紅光微弱得多,與鄭陽相比,更是如同螢火之於皓月。

  但這確實是練出了「勁」的徵兆。

  倘若自己能與他們正面交鋒,哪怕只打倒一個,武者經驗是否會增加呢?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壓了下去。

  此舉太過冒險。

  暗哨配備有槍,且有同伴照應,況且騾子灣深處不知還隱匿著多少人。

  貿然行動,打草驚蛇尚屬小事,把性命搭上可就麻煩大了。

  得等待時機。

  等一個更為合適的機會。

  比如……無生教的水會。

  張曄睜開眼睛,望向窗外。

  夜色濃稠如墨,江面上遠遠傳來輪機的聲響,那是夜航的貨輪正在駛離港口。

  那聲音沉悶而悠長,宛如這亂世的嘆息。

  這浦海的江面之下,暗流已然洶湧到了不得不爆發的程度。

  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在激流來臨之前,儘可能讓自己變得更強,看得更加清晰。

  張曄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隨後他站起身,走到牆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線,開始演練那套「江防拳」。

  沒有呼喝,沒有發力,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招式。

  氣血在體內隨著拳路流轉,暖意從丹田升起,逐漸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些從副幫主殘魄中得來的零碎經驗,在這一次次的重複中,慢慢沉澱融合。

  窗外的江輪拉響了汽笛,迴蕩在沉睡的城池上空。

  張曄的拳,在這一刻,忽然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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