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信念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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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言毫無反應,依舊怔怔地看著下方。

  「王上?」墨璇也放低了聲音,靠近些喚道。

  孟言的身體又顫動了一下,然後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有些失焦地看了她們一眼。

  然後又轉回去,看了看那片被血色和金色污染的山谷。

  良久,他用一種異常沙啞而乾澀的聲音說:

  「……好。撤。」

  他轉過身,動作有些僵硬。

  朱璃和墨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擔憂,默默跟上,將他護在中間。

  片刻後,三人沒入漸濃的夜色與霧氣里。

  山谷再度唯余山一樣的身影與死寂。

  ……

  回到三號岩窟營地深處,夜已經深了。

  一小堆篝火在岩洞中央燃著,勉強驅散從谷地帶回的寒意和濕氣,在凹凸的岩壁上投下三人搖曳不定、沉默拉長的影子。

  洞外是死一般的寂靜,連往日夜間總會有的、不知名魔物的窸窣聲都徹底消失了。

  孟言坐在摺疊馬紮上,手裡捏著一小塊白天採集的「霧隱晶核」。

  他反覆摩挲著晶核冰涼光滑的表面,目光卻穿過了跳躍的橙紅色火苗,投向岩窟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臉上沒有超額完成任務的半分喜悅,只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沉甸甸的疲憊,和更深處的……迷茫。

  他偶爾會無意識地抿緊嘴唇,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艱難地吞咽著什麼難以言說的東西。

  火堆另一側,朱璃正一絲不苟地檢查著「處暑」連弩的能量導軌和激發機構,確保每一個部件都處於最佳狀態。

  而她的餘光,始終鎖定在孟言身上,金色的眼眸深處,數據流以比平時更高的頻率平穩閃爍。

  墨璇少見的安靜。

  她靠在朱璃旁邊的岩壁上,拿著一塊還算乾淨的軟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著塔盾「小滿」表面的泥點和污跡。

  她擦得很慢,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也時不時飄向孟言。

  過了一會兒,她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旁邊的朱璃,朝孟言的方向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

  「小兔子,王上這狀態……不對勁啊。從傍晚回來到現在,魂兒好像丟在那山谷里了似的,一句話沒有,飯也沒吃幾口……」

  朱璃沒有立刻抬頭,繼續著手裡的檢查,輕而平穩地,同樣低聲回應:

  「主公……心率基線較常態提升約18%,皮質醇等應激激素水平處於高位,腦波頻譜顯示,深度思考與情緒衝突區域異常活躍……」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眼,看向孟言沉默的背影,數據流在眼底微微一頓:

  「綜合生理指標與行為數據推斷,主公當前異常狀態,與連日近距離觀察『岩刃蝰蟒』的高強度戰鬥,及……其族群瀕臨滅絕的高概率事件,存在強關聯。」

  墨璇咂咂嘴,把軟布隨手扔到一邊。

  她冰藍色的眼眸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裡面不再是平日那種躍躍欲試的戰意或玩鬧,而是一種罕見的沉靜。

  她深吸了一口氣,來到孟言正對面,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低著頭的孟言齊平。

  「王上。」她叫了一聲,語氣放得比平時平緩。

  孟言眼珠動了動,有些遲緩地聚焦在墨璇臉上。

  墨璇看著他的眼睛,繼續用平穩的語調說:

  「咱們這趟,收穫真頂天了。山谷里那些能安全撈到手的好處,我估摸著,也颳得差不多了。那邊……」

  她用拇指朝岩窟外、霧隱谷核心區的方向撇了撇。

  「那大長蟲,蛋沒剩幾個了,自個兒也快油盡燈枯。那群扁毛畜生死傷是不少,但肯定沒完。等它們誰贏了,或者乾脆同歸於盡,那地方要麼成了新鷹巢,要麼引來別的更麻煩的玩意兒,怎麼都不會再安全了。」

  她停頓了一下,仔細觀察著孟言的反應。

  見他只是沉默地看著自己,眼神里空蕩蕩的,她接著把話說完:

  「我的意思是,咱們最開始定的目標,早就超了,超了老大一截。要不……明天開始,咱們往遠點、更安全點的地方轉轉,隨便搜刮一圈,撿點最後的漏,然後……


  「就該準備撤了吧?」

  「該準備撤了」這幾個字話音落地,孟言那渙散的目光驟然一凝。

  他猛地抬起眼皮,直勾勾地盯向墨璇。

  篝火的光在他驟然收縮的瞳孔里跳躍,映出了底下血絲。

  在那雙眼睛的最深處,墨璇看到了一種激烈的掙扎。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怔,下意識道:

  「……王上,我的意思是……咱是來執行任務的,不是來……」

  她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把「陪葬」兩個字說出口。

  孟言像是沒聽到她剛才的話。

  他盯著墨璇,看了許久。

  篝火里的木柴發出一聲清晰的爆裂聲,濺起幾點火星。

  他驚醒一般,重新將視線投向那堆燃燒的火焰。

  不知看了多久,篝火跳躍的橙紅色光芒,忽然在他眼中扭曲、變形,化作了巨蟒獨眼中燃燒的最後的痛苦與瘋狂。

  木柴燃燒爆裂的噼啪聲,混合起了鷹群尖利瘋狂的唳叫,混合起了蛇蛋被擊碎時那沉悶而清脆的響聲。

  手裡晶核冰涼的觸感,仿佛變成了那些蛇蛋的溫度。

  孟言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握緊晶核的手指開始泛白,身體逐漸發顫。

  就在朱璃和墨璇又交換了一個凝重擔憂的眼神,墨璇清了清嗓子,準備再次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

  孟言忽然嗓音乾澀著,毫無徵兆地張開了口:

  「永平十八年,二月,匈奴左鹿蠡王率二萬騎攻車師後王,耿恭遣司馬率三百人救援,知援兵盡沒,隧戍金滿,匈奴至,耿恭以毒箭驚匈奴,趁雨敗之,料匈奴定會折返,移守疏勒。

  「七月,匈奴果然復來,圍疏勒,斷水源,耿恭掘井得水,再敗匈奴。

  「十一月,車師叛亂,聯合匈奴再攻,數月後,彈盡,糧絕,乃煮鎧弩,食其筋革,匈奴趁機增兵猛攻,仍不能下。

  「建初元年正月,范羌率二千人冒雪至疏勒城迎救。

  「時,耿恭部尚餘二十六人,沿途凍餓病斃,抵玉門關者,僅……十三人。」

  他頓了頓。

  再開口時,語速加快了一些,不像是在敘述歷史,更像是在質問,在說服某個看不見的某個人:

  「所以……他們到底守的是什麼?一座孤城?一個來自千里之外的命令?」

  他搖了搖頭,聲音抬高了些:

  「不是的,都不是。

  「他們守的,是身後的大漢疆土,是大漢王朝的尊嚴,是那面『漢』字旌旗不能倒下去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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