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剎那生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眼下這個局面,並沒有超出小李子的預料。

  他們前腳剛把賭場抄了,金銀首飾一出手,後腳就有人找上門來聯繫他了。

  這事兒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躲不過。

  吉圖就這麼大,地下的水有多深,他心裡有數。

  和警衛局長的關係,只能保他們在官面上不受制約。

  至于吉圖的地下世界,那是另一套規矩。

  勢力範圍早就被瓜分乾淨了,誰在哪條街、哪個區、哪塊地盤上做生意,都是定死的。

  能在吉圖城開場子的,背後都是得到爵爺們默許的。

  每個月該交的交,該分的分,一層一層往上走,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劉琦一行人沒跟任何人打過招呼,直接把別人的場子掀了。

  金銀首飾一出手,等於告訴所有人:這活兒是我們幹的,錢在我們手裡。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當天晚上就該有人坐不住了。

  這不,現在人已經來了。

  小李子把金銀首飾出手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被人找上門的準備。

  這正合他的意。到了一個陌生的地界,先拜碼頭是規矩。

  流寇東躲西藏,走不長遠。

  想在這座城市裡站穩腳跟,該打的招呼得打,該亮的態度得亮。

  是敵是友,總得碰過面才知道。

  現在這架勢,那個紋身男大概是自以為摸清了他們的底細。

  前前後後觀察了那麼久,他覺得自己已經把小李子和達尼爾看透了。

  原本可能還想先禮後兵。

  結果現在連禮都省了,直接動武。

  估摸是覺得這兩人沒什麼背景,不過是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亡命徒,踩了線還不知死活。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小李子雙手合十,十指交疊。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尖相對,像兩排正在合攏的琴鍵。

  拇指相抵,掌心微空,手腕向內翻轉,如捧水,如托蓮。

  無名指屈下,中指壓過食指,小指翹起又落下。

  空氣開始發黏,潮濕的海腥味從他指尖滲出,像有什麼東西從海底浮上來。

  他的嘴唇翕動,無聲念著什麼。

  聲音不在空氣中傳播,在每個人的顱骨里迴響,像塞壬的歌從深海升起。

  花臂男身後的保鏢們動了。

  幾乎同時把手伸向腰間,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槍套搭扣彈開,金屬碰撞聲在俱樂部里脆生生地響,一下接一下。

  花臂男站在原地沒動,嘴角往下壓了壓,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抬起來,手指直指小李子。

  達尼爾一把抓住小李子的手腕。

  「我來吧。」

  小李子的手印散了。水汽在空中頓了一下,緩緩往回縮,像潮水退去。

  他看了達尼爾一眼,退後半步,把場子讓出來。

  保鏢們已經掏出了槍。

  黑漆漆的槍口從四面八方對準他們,保險早已打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指節泛白。

  達尼爾轉過身,面對那排槍口。

  第一秒。

  他抬起雙手。

  保鏢們的手指扣上了扳機,指腹壓住冰冷的金屬弧面,肌肉繃緊,隨時可以擊發。

  第二秒。

  達尼爾的拇指屈下,壓住無名指根,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指節繃緊,骨節分明,像拉開一張無形的弓。

  保鏢們的手腕繃得更緊了,準星死死對準他的胸口,呼吸壓到最低,連空氣都不敢多吸一口。

  槍管微微上抬,撞針已經蓄滿了力,只差最後一絲位移。

  第三秒。

  雙手翻轉,十指交叉緊扣,只留兩根食指筆直伸出,像兩柄併攏的劍鋒,指向蒼穹。

  保鏢們的呼吸屏住了。


  扳機扣下的瞬間——槍口噴出火焰。

  火藥在彈膛里炸開,金屬撞擊聲像鐵錘砸在砧板上,火花從拋殼窗里蹦出來,在昏暗的俱樂部里拉出一道橘紅色的細線。

  子彈從槍膛里擠出來,彈頭旋轉著切開空氣,槍口焰在彈頭後方拖出一圈錐形的光暈。

  這一瞬間,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彈頭在飛行,在旋轉,在朝著達尼爾的方向推進。

  第四秒。

  達尼爾雙手猛地一翻,十指如蓮花綻開,又驟然收攏成拳。

  拳心相對,指縫間有光點跳動。

  灰黃色的,如同草原正午陽光下揚起的沙塵。

  【領域展開——】

  達尼爾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

  彈頭在他面前停下。

  火藥燃盡的殘渣懸在彈頭後面,像一串凝固的星芒。

  槍口焰的光暈定格在空氣中,橘紅色和藍色交織在一起,像一朵半開的曇花。

  保鏢們的眼睛還沒有眨完,眼瞼懸在半空,遮住了一半瞳孔。

  花臂男人的嘴還沒有合上。

  最後一個手印落下的瞬間,整個俱樂部的燈光變了顏色。

  彩燈的紅綠藍褪成灰白,射燈的暖黃變成慘白,所有顏色像被抽走了飽和度,只剩下明暗。

  空氣變得乾燥,帶著青草和塵土的氣味。

  吧檯上的酒杯表面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像草原正午的露水,在陽光下蒸發前最後一刻凝在草葉上。

  天花板的彩燈還在轉,但光斑在地面上的移動不再是連續的。

  它們一卡一卡地跳動,像老式放映機丟幀的畫面,從一個位置瞬移到下一個位置,中間沒有軌跡。

  影子也是。

  每個人的影子都在地上抽搐著,從一處瞬移到另一處,沒有過渡。

  達尼爾站在原地,皮風衣的衣擺垂著,紋絲不動。

  他的瞳孔變了,是野獸的豎瞳,灰黃色,像鷹隼鎖定獵物時的收縮。

  不到半秒鐘的時間內。

  保鏢們視野里達尼爾的身體開始抽幀。

  前一秒他站在吧檯邊,皮風衣的衣擺剛從空中落下。

  下一秒他站在舞池中央,衣擺還在半空。

  再下一秒他站在人牆正前方,衣擺終於落了地。

  每一幀之間沒有軌跡,沒有殘影,沒有風聲。

  他們的眼球轉動的那個間隙里,他已經換了三個位置。

  子彈穿過達尼爾半秒前站過的空氣。

  彈頭打穿了身後一個酒瓶,玻璃碎片飛濺,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炸開。

  槍聲不是連續的爆響,是一卡一卡的「砰——砰——」。

  像唱片跳針,信號中斷,每一響之間隔著一段被剪掉的空白。

  在慢動作的世界裡,達尼爾的身體快得像另一條時間線。他

  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朝第一個保鏢的眉心點去。

  指尖觸到皮膚的那一刻,那個保鏢的身體就從俱樂部里憑空消失。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達尼爾的指尖每點中一個人,就消失一人。

  轉瞬間所有保鏢都被拉進了領域。

  遠古遺蹟的廢墟里,十幾個黑衣保鏢站在倒塌的石柱和半埋的拱門之間。

  灰藍色的天光從殘破的穹頂裂縫裡漏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風從遺蹟深處吹來,乾燥,帶著砂礫打磨石頭的氣味,捲起沙塵打在他們的褲腿上。

  他們舉著槍,四處張望。

  達尼爾站在遺蹟中央最高的那座石柱頂端。

  石柱表面風化嚴重,裂縫裡長著乾枯的苔蘚,但他站得穩穩噹噹,皮風衣的衣擺在風裡獵獵翻飛。

  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五指張開,虛空中浮現出一把槍——AWP|錦虎。

  深藍色的槍身,棕色的虎紋從槍管延伸到槍托,在灰藍色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握住槍,食指搭上扳機,指節微微彎曲。

  沒有人看見他開槍。沒有人聽見槍聲。

  廢墟里同時響起十幾聲悶響,像有人用同一把錘子在同一瞬間砸碎了十幾個西瓜。

  保鏢們的身體同時一僵,然後同時倒下。

  領域消散。

  俱樂部的燈光猛地恢復正常。

  彩燈的光斑連續地滾動,射燈的白光穩定下來,空氣里的青草味散盡,只剩菸酒和廉價香水的味道。

  但保鏢們已經全部躺在地上了。

  槍散了一地,彈殼滾得到處都是,酒液從碎瓶子裡流出來。

  花臂男站在原地,手裡的槍垂向地面,槍管還燙著,槍口還在冒青煙。

  他的瞳孔還沒有聚焦,嘴唇在哆嗦。

  達尼爾站在一地身體中間,皮風衣上沾著灰,右手還保持著那個姿勢。

  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向花臂男的眉心。

  達尼爾咧開嘴。

  「砰。」

  他用嘴發出了這個聲音。

  小孩子玩打仗時嘴裡經常發出的擬聲詞。

  但那個字落地的瞬間,地上所有保鏢的頭顱同時爆開。

  血霧從十幾個方向同時噴出來,在空中交匯成一片淡紅色的雲。

  花臂男的額頭上多了一個洞。

  血從洞裡湧出來。

  隨後緩緩倒下去。

  臉砸在地板上,血從額頭那個洞裡往外涌,在木地板上漫開,像一朵正在盛開的花。

  達尼爾收回手,食指和中指併攏的動作鬆開,手指自然垂落。

  他轉過身,看著小李子,收回了那個猙獰的笑容。

  「剎那生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