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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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不多了。

  林九真蹲在村口的石頭上,把包袱里的藥材全倒出來,一包一包地數。藿香還剩兩把,蒼朮一小包,厚朴只剩幾片,半夏還夠用幾天,茯苓最多,可也撐不了幾日。薏苡仁早就用完了,昨天那個孩子用的還是從沈清荷的私藏里勻出來的。

  他盯著那些藥包,沉默了很久。

  沈清荷從村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粥是米湯,稀得能照見人影,上面漂著幾片菜葉子。她走到林九真面前,把碗遞給他。

  「林郎中,喝點粥。」

  林九真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是溫的,沒什麼味道。他喝了兩口,放下碗,繼續看那些藥包。

  「不夠了?」沈清荷蹲下來,看著那些藥包。

  「不夠。」

  沈清荷沉默了。她也知道不夠。昨天來了十幾個病人,今天又來了二十幾個。附近幾個村子聽說這裡有大夫,都往這邊趕。有的人走了幾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出發,到了已經是下午。他們站在村口,不敢進來,怕把病傳給別人。沈清荷出去給他們看診,隔著一條溝,喊話問症狀,然後配藥,用繩子吊著送過去。藥一包一包地送出去,包袱越來越癟。

  「林郎中。」阿敏從村口走過來,「隔壁村子又來了幾個人,說家裡有人病了,走不動,請您去看看。」

  林九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

  沈清荷也跟著站起來。「我也去。」

  林九真看著她。「你留在這兒。病人來了,你看著。」

  沈清荷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點了點頭,蹲下來繼續整理那些藥包。

  林九真跟著阿敏往村外走。李進忠跟上來,腰裡別著刀,一聲不吭。三個人沿著山路往北走,走了半個時辰,到了另一個村子。村子比劉莊還小,十幾戶人家,都是土坯房。村口蹲著幾個人,看見他們,連忙站起來。

  「大夫來了!大夫來了!」

  一個年輕女人跑過來,拉著林九真的袖子。「大夫,快去看看我男人,他不行了……」

  林九真跟著她進了一間屋子。屋裡很暗,一股濃烈的酸臭味。床上躺著一個男人,三十來歲,臉色發青,嘴唇發紫,呼吸很重,像拉風箱。他閉著眼,手抓著被子,指節發白。

  林九真走過去,搭上他的脈。脈細弱,跳得很快,和之前那些病人一樣。他翻開男人的眼皮看了看,又聽了聽呼吸。

  「多久了?」

  女人站在旁邊,眼淚一直掉。「五天了……先是發熱,然後咳……昨天開始吐血……」

  林九真點了點頭。他從包袱里拿出藥,配了一副,遞給女人。「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

  女人接過藥,跪下來磕頭。「大夫,謝謝您……」

  林九真把她扶起來。「別磕了。去熬藥。」

  女人連連點頭,跑出去了。

  林九真又看了其他幾戶人家。每家都有病人,有的輕,有的重,有的已經死了。他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看,藥一包一包地送出去。包袱越來越癟。

  從最後一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林九真站在村口,看著遠處的山。山很黑,看不見頂,只有一片黑壓壓的影子。風吹過來,帶著藥味和血腥味。

  「林奉御。」李進忠走過來,「藥還夠嗎?」

  林九真搖了搖頭。「不夠。」

  李進忠沉默了一會兒。「那怎麼辦?」

  林九真沒有回答。他看著遠處的山,忽然想起一件事。「李進忠,這山裡有沒有藥材?」

  李進忠愣了一下。「藥材?」

  「野生的。藿香、蒼朮、厚朴,這些東西山里應該有。」

  李進忠想了想。「應該有。可咱們不認識啊。」

  林九真看著他。「我認識。」

  李進忠愣住了。「您要進山?」

  林九真點了點頭。「明天一早進山。采夠了藥,再回來。」

  李進忠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行。咱家跟您去。」

  回到劉莊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村口點著幾堆火,火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沈清荷蹲在火堆旁邊,正在熬藥。鍋里咕嘟咕嘟地響,藥味瀰漫在空氣中,苦苦的。


  她看見林九真回來,站起來。「林郎中,您回來了?」

  林九真點了點頭。「嗯。」

  「吃飯了嗎?」

  「吃了。」他沒吃,可他不想讓她擔心。

  沈清荷看著他,沒有拆穿。「我給您熱了粥,在鍋里溫著。」

  林九真看著她。她的臉上有煙燻的黑印,頭髮被火烤得有點焦,可眼睛亮亮的。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動。

  「好。」他說。

  沈清荷笑了,轉身去盛粥。

  林九真坐在火堆旁邊,看著那些病人。他們有的靠在牆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坐著發呆。藥已經餵過了,燒退了一些,可還是很虛弱。一個老頭看著他,忽然開口。

  「大夫,您是從哪兒來的?」

  林九真看著他。「從北邊來的。」

  老頭點了點頭。「北邊好啊。北邊沒有這種病。」

  林九真沒有說話。

  老頭又說:「大夫,您能治這個病嗎?」

  林九真看著他。「能。」

  老頭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林九真點了點頭。「真的。」

  老頭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沈清荷端著粥過來,遞給林九真。林九真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是溫的,米粒都煮化了,暖呼呼的。他喝了兩口,把碗放下,看著那些病人。

  「沈姑娘。」他開口。

  沈清荷看著他。「嗯?」

  「明天我進山採藥。」

  沈清荷愣了一下。「進山?」

  「嗯。藥不夠了,得去采。」

  沈清荷想了想。「我也去。」

  林九真看著她。「你留在這兒。病人來了,你得看著。」

  沈清荷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點了點頭。「好。您小心。」

  林九真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他坐在火堆旁邊,看著那些病人,聽著他們的咳嗽聲。咳嗽聲此起彼伏,有的輕,有的重,有的像要把肺都咳出來。他閉上眼睛,想起陳天華的筆記。筆記上寫著:治療傳染病,最重要的是控制傳染源,切斷傳播途徑,保護易感人群。可在這個時代,沒有口罩,沒有消毒液,沒有隔離病房。他只能靠那些最原始的法子。隔離,消毒,通風,曬太陽。還有藥。他需要更多的藥。

  天剛亮,林九真就起來了。李進忠已經在村口等著,腰裡別著刀,背上背著一個竹簍。

  「林奉御,走吧。」

  林九真背上竹簍,跟著他往山里走。

  山路很難走。窄窄的,兩邊是密密的樹林,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滑溜溜的。露水打濕了鞋面,褲腿也濕了半截。李進忠在前面開路,用刀砍斷擋路的樹枝和藤蔓。林九真跟在後面,眼睛盯著路邊的植物。

  走了半個時辰,他忽然停下來。「等一下。」

  李進忠回過頭。林九真蹲下來,看著一株植物。葉子很大,邊緣有鋸齒,莖是方形的,開著紫色的小花。他摘了一片葉子,揉碎了,放在鼻尖聞了聞。

  「找到了。」他說。

  李進忠走過來。「這是什麼?」

  「藿香。」

  他小心翼翼地把藿香連根挖出來,放進竹簍里。繼續往前走。又走了一會兒,他又停下來,蹲在一株植物面前。葉子很小,莖是圓的,開著白色的小花。他摘了一片葉子,放在嘴裡嚼了嚼,皺了一下眉頭。

  「蒼朮。」

  他把蒼朮也挖出來,放進竹簍里。繼續往前走。

  太陽慢慢升高,竹簍越來越滿。藿香、蒼朮、厚朴、半夏、茯苓,一樣一樣地找,一樣一樣地挖。林九真的手被荊棘劃破了,血珠滲出來,他也沒在意。李進忠砍斷了一根樹枝,樹枝彈回來,抽在他臉上,留下一道紅印。他擦了擦臉,繼續走。

  中午的時候,他們在一條小溪邊歇腳。溪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林九真蹲下來,洗了洗手,又洗了洗臉。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林奉御。」李進忠坐在石頭上,看著他,「您怎麼認識這些藥的?」


  林九真沉默了一會兒。「學過。」

  李進忠沒有追問。他知道林九真身上有很多秘密,可他從來不問。

  兩人歇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下午的時候,他們走到一片更深的山林里。樹很高,遮住了太陽,林子裡很暗。地上有很多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林九真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李進忠問。

  林九真沒有回答。他看著前面的一棵樹,樹根下面長著一片植物。葉子很大,綠油油的,莖是肉質的,肥肥胖胖的。他走過去,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挖了一株。

  「這是什麼?」李進忠湊過來。

  林九真把那株植物舉起來,在陽光下看著。「穿心蓮。好東西。」

  李進忠看著他笑了。「您說好,那肯定是好。」

  林九真把穿心蓮放進竹簍里。竹簍已經滿了,可他覺得還不夠。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們才從山裡出來。竹簍滿滿的,肩上勒出一道紅印。林九真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鉛。李進忠也累了,可他一聲不吭,跟在後面。

  回到劉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村口點著火,沈清荷站在火堆旁邊,看著山路。看見他們回來,她跑過來。

  「林郎中!您回來了!」

  林九真點了點頭。「回來了。」

  沈清荷看著他,看著他滿身的泥,看著他被荊棘劃破的手,看著他肩上那道紅印。她的眼眶紅了,可她沒哭。她接過他手裡的竹簍,背在自己肩上。

  「走吧,進去吃飯。」

  林九真跟著她走進村子。火堆旁邊放著幾碗粥,還是溫的。他坐下來,端起一碗,喝了一口。粥很稀,可他喝得很香。沈清荷坐在他旁邊,看著他把粥喝完,又給他盛了一碗。

  「林郎中,明天還去嗎?」

  林九真想了想。「去。」

  沈清荷沒有說話。她低下頭,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劃著名。

  「沈姑娘。」林九真開口。

  沈清荷抬起頭。「嗯?」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沈清荷的眼睛亮了。「真的?」

  林九真點了點頭。「真的。我教你認藥。」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像火堆里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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