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藥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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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靠岸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碼頭上燈火通明,幾十盞燈籠掛在岸邊的棚子下面,照得水面一片通紅。卸貨的腳夫喊著號子,來來往往,扛著大包小包從跳板上跑過去。接客的小販舉著招牌在人群里鑽來鑽去,嘴裡喊著「悅來客棧」「狀元樓」「上好綢緞」。還有賣吃食的攤子,餛飩、麵條、包子、燒餅,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得滿碼頭都是。

  小柱子站在船頭,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奉御,這……這也太熱鬧了吧?」

  鄭森從船艙里鑽出來,揉著眼睛,看見碼頭上的人山人海,一下子清醒了。「哇」了一聲,趴在船舷上不肯走。

  林九真站在船尾,等船靠穩了,才慢慢走到前面來。沈清荷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袱,是她這幾日收拾的藥材和衣裳。她看著碼頭上的人,有些緊張,攥著包袱的手指都白了。

  「別怕。」林九真說。

  沈清荷點了點頭,跟著他下了船。

  碼頭上的人比船上還多。挑擔的、趕車的、騎驢的,什麼人都有。地上濕漉漉的,是剛卸完魚貨留下的水,混著爛菜葉子和草繩,踩上去滑溜溜的。小柱子一腳踩滑,差點摔倒,被李進忠一把拽住。

  「小心點。」李進忠說。

  小柱子嘿嘿笑了兩聲,站穩了,繼續東張西望。

  林九真在人群里找了一會兒,看見一個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沈家」兩個字。那人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穿著一身半舊的綢衫,看著像個帳房先生。林九真走過去,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郎中?」

  林九真點了點頭。

  那人笑了。「小的姓劉,是沈老闆在杭州的管事。沈老闆來信說您要來,讓小的在這兒等著。」他往林九真身後看了一眼,「就這幾個人?」

  林九真點了點頭。「就這幾個。」

  劉管事沒有多問,轉身帶路。「跟小的來,車在外面等著。」

  碼頭外面停著一輛馬車,不大,但能坐下所有人。劉管事趕車,小柱子坐在他旁邊,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鄭森趴在車窗上往外看,看什麼都新鮮。李進忠靠著車壁閉目養神,阿福坐在他旁邊,眼睛一直盯著外面。

  沈清荷坐在林九真旁邊,低著頭,不說話。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攥著那個小包袱,攥得很緊。

  林九真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沈清荷抬起頭。「沒什麼。就是……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沈清荷想了想。「藥王會。聽說來了好多厲害的大夫,我怕……」

  「怕什麼?」林九真打斷她。

  沈清荷看著他,抿了抿嘴。「怕給您丟人。」

  林九真沒有說話。他轉過頭,看著車窗外。街上很熱鬧,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還有茶樓酒肆,門口掛著各色招牌。行人來來往往,有的騎著驢,有的坐著轎子,有的步行。路邊還有賣糖人的、賣泥人的、賣剪紙的,一群孩子圍在那兒,嘰嘰喳喳地吵著。

  「你不會給我丟人。」他說。

  沈清荷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林九真轉過頭,看著她。「因為你是沈清荷。」

  沈清荷的臉紅了。她低下頭,手指在包袱上慢慢摩挲著。「您又來了……」

  林九真沒有再說。他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沈清荷坐在旁邊,也不說話。可她的手鬆開了,包袱放在膝蓋上,輕輕地晃著。

  馬車穿過幾條街,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院牆,牆上爬滿了藤蔓,綠油油的。巷子盡頭是一扇黑漆大門,門口掛著兩盞燈籠,照著門上的匾額——沈宅。

  劉管事跳下車,打開門。「林郎中,請進。」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青磚墁地,幾叢竹子種在牆角,長得正好。正屋三間,東西各有廂房。劉管事把他們領到正屋,點上燈。

  「林郎中,您住東邊那間,沈姑娘住西邊那間。這幾位……」他看了看小柱子和李進忠他們,「廂房都收拾好了,您看怎麼安排?」

  林九真看了看李進忠。「你和阿福住東廂房。小柱子跟我住。」

  李進忠點了點頭,帶著阿福走了。小柱子把行李搬進東屋,鋪好床,又跑出來看院子。鄭森跟著他,兩個人蹲在竹子旁邊,不知道在看什麼。


  沈清荷站在院子裡,四處看了看,然後走進西屋。不一會兒,她端著一壺茶出來,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

  「林郎中,喝茶。」

  林九真接過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很香。

  「沈姑娘,」劉管事開口,「藥王會後天開始。頭三天是獻方會,各地郎中獻上自己的方子,由幾位老前輩評判。中間三天是論醫會,大家坐在一起討論疑難雜症。最後一天是比試,現場診治病人,高下立判。」

  林九真聽著,點了點頭。

  劉管事又說:「今年來的人比往年多。有從福建來的,有從廣東來的,還有從京城來的。」他頓了頓,「聽說有幾個大人物,脾氣不太好,您到時候……」

  「我知道。」林九真打斷他,「多謝劉管事。」

  劉管事笑了笑,沒再說什麼,退下去了。

  夜裡,林九真沒有睡。他坐在窗前,望著外面的院子。月亮升起來了,照在竹子上,影子落在地上,細細碎碎的。風吹過來,竹葉沙沙作響。

  沈清荷的屋裡還亮著燈。他看見她的影子映在窗戶上,低著頭,好像在翻書。翻了一會兒,又抬起頭,好像在發呆。然後她又低下頭,繼續翻。

  他看了很久,直到她的燈滅了,才收回目光。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香囊,放在手心裡。淺青色的緞面,繡著幾片竹葉。他把香囊攥在手心裡,又掏出那支簪子。劉采女的簪子,很舊了,花紋都磨得模糊。他把兩樣東西放在一起,看著它們。

  一個讓他記住「好人」。一個讓他……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可他知道,這兩樣東西,他會一直帶著。

  他把東西收回去,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面的月亮很亮,照著院子裡的竹子,照著牆角的青苔,照著那條窄窄的巷子。遠處傳來更鼓聲——二更天了。

  他關上窗,躺回床上。

  明天,還要去藥王會看看。

  第二天一早,林九真剛起床,就聽見外面有人說話。

  他推開門,看見小柱子和鄭森蹲在竹子旁邊,正和一個小伙子說話。那小伙子二十出頭,黑黑瘦瘦的,穿著一身短褐,看著像個夥計。

  看見林九真出來,那小伙子連忙站起來。「林郎中?小的叫小福,是沈老闆讓小的來的。」

  林九真看著他。「沈老闆讓你來的?」

  小福點了點頭。「沈老闆說,林郎中第一次來杭州,人生地不熟,讓小的帶著您轉轉。」他笑了笑,「杭州這地方,小的熟。哪兒有好吃的,哪兒有好玩的,哪兒有藥鋪,哪兒有醫館,小的都知道。」

  林九真點了點頭。「那先去看看藥王會的地方。」

  小福應了一聲,轉身帶路。

  沈清荷從屋裡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梳過了。她走到林九真旁邊,小聲問:「林郎中,我也去?」

  林九真看著她。「去。」

  沈清荷笑了,跟在他後面。

  藥王會在城南的一座大院子裡。院子很大,能容下幾百人。門口搭著彩棚,掛著紅燈籠,看著像過節一樣。裡面擺著幾十張桌子,每張桌子後面都坐著人,有的在寫方子,有的在翻書,有的在聊天。

  小福領著他們進去,一邊走一邊介紹。「這邊是獻方會的地方,後天開始。那邊是論醫會的地方,中間三天用。最裡面是比試的地方,最後一天用。」

  林九真四處看了看。院子裡已經來了不少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穿綢衫的,有穿布衣的。有的在爭論什麼,臉紅脖子粗的;有的在喝茶聊天,說說笑笑;有的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翻書,誰也不理。

  鄭森東張西望,忽然拉住小福的袖子。「小福哥,那邊那個人是誰?」

  小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坐在最裡面的桌子後面,面前擺著一壺茶,一本書。他閉著眼,好像在打盹,又好像在聽什麼。

  小福壓低聲音。「那是方一帖。江南醫界泰斗,一輩子只用一張方子,可什麼病都能治。」

  鄭森瞪大了眼睛。「一張方子?什麼方子?」

  小福搖了搖頭。「不知道。沒人知道。」

  林九真看著那個老者。老者忽然睜開眼,往這邊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又閉上了。


  林九真心頭一動。這個人,不簡單。

  沈清荷站在他旁邊,小聲說:「林郎中,他好像在看你。」

  林九真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者。

  老者沒有再睜眼,只是翻了一頁書,繼續打盹。

  小福在旁邊說:「林郎中,您別介意。方老先生就是這樣,對誰都不理不睬的。可他的醫術,那是真的厲害。」

  林九真沒有說話。他轉身,往外面走。

  沈清荷跟上來。「林郎中,您不進去看看?」

  林九真搖了搖頭。「後天再來。」

  他走出院子,站在門口,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沈清荷站在他旁邊,也不說話。小柱子跟出來,鄭森也跟出來,李進忠和阿福站在後面。

  林九真忽然開口。「沈姑娘。」

  沈清荷看著他。「嗯?」

  「後天,你去獻方。」

  沈清荷愣住了。「我?」

  林九真點了點頭。「你去。」

  沈清荷的臉白了。「林郎中,我不行……」

  「行。」林九真打斷她,「你在揚州治過瘟疫,在太湖救過人。你行。」

  沈清荷看著他,眼眶紅了。「可那些人都是老大夫,我一個姑娘家……」

  「姑娘家怎麼了?」林九真看著她,「你是沈清荷。你爹是沈萬霖。你是我教的。」

  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好。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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