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馬六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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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柱子走後的第三天,那個姓馬的來了。

  林九真正在院子裡曬藥材,就看見老周頭從岸邊跑過來,氣喘吁吁的。

  「林郎中,有人來了。」

  林九真放下手裡的簸箕,往岸邊走。沈清荷跟在他身後,鄭森也跑出來,手裡攥著那塊玉佩。

  岸邊停著一條小船,船上下來兩個人。前面那個四十來歲,精瘦,臉上有顆痣,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看著像個衙門裡跑腿的。後面那個年輕些,二十出頭,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練家子。

  精瘦的那個看見林九真,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郎中?」

  林九真點了點頭。

  那人忽然跪下,磕了個頭。

  「小的馬六,李公公讓小的來的。」

  林九真把他扶起來。「起來說話。」

  馬六站起身,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李公公呢?」

  「在裡面養傷。」

  馬六點了點頭,跟著林九真往裡走。

  李進忠靠在床頭,看見馬六進來,嘴角扯了一下。

  「來了?」

  馬六走過去,在他床邊坐下,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眼眶有些紅。

  「李公公,您這傷……」

  「死不了。」李進忠打斷他,「說正事。」

  馬六點了點頭,壓低聲音。

  「五虎門的人,已經到了太湖。」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緊。

  「多少人?」

  「三十多個。都住在太湖邊的柳莊,包了整整一個院子。」馬六頓了頓,「他們不是來找鄭公子的。」

  林九真看著他。

  「找誰?」

  馬六一字一字道:「找您。」

  屋裡安靜了一瞬。

  鄭森站在門口,臉色發白。沈清荷攥著衣角,手指發白。

  林九真看著馬六。

  「你怎麼知道?」

  馬六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這是小的從柳莊一個夥計手裡弄到的。他們讓那夥計盯著湖面上的船,一有動靜就報。夥計不識字,可小的認得——那上面畫的是您的畫像。」

  林九真接過那張紙,展開。

  紙上的畫不算精細,可五官輪廓都在。他看了好一會兒,把紙折起來,收進懷裡。

  「他們還說什麼了?」

  馬六想了想。

  「他們好像在等什麼人。每天晚上都有人去碼頭上等,等到半夜才回去。」

  林九真心頭一動。

  等人?

  等誰?

  黑七的人?鄭芝龍的人?還是……沈萬霖?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些人已經到太湖了。三十多個人,比他們多出好幾倍。島上能打的只有李進忠和阿福,還都帶著傷。硬拼肯定不行,跑也跑不掉——湖就這麼大,他們劃著名船在湖面上轉,遲早能找到這座島。

  「馬六。」他開口,「你在太湖待了多久了?」

  「七八年。」

  「這片湖,你熟嗎?」

  馬六點了點頭。「熟。哪條水路通哪兒,哪座島能藏人,哪片蘆葦盪能藏船,小的都清楚。」

  林九真看著他。「那你知道,這座島,他們多久能找到?」

  馬六沉默了一瞬。「最多三天。」

  三天。

  林九真深吸一口氣。「夠了。」

  那天晚上,林九真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

  李進忠靠在床頭,阿福坐在旁邊,鄭森站在門口,沈清荷坐在林九真旁邊。馬六和他的手下蹲在牆角,老周頭靠著門框。

  林九真站在中間,把那張畫像拿出來,給他們看。

  「他們要找的是我。」


  沈清荷的臉白了。

  「林郎中……」

  「別急,聽我說完。」林九真打斷她,「他們找我,是因為我壞了他們的事。從南京到徽州,從徽州到蘇州,我一直擋在他們前面。他們恨我,比恨鄭森還恨。」

  他頓了頓。

  「所以,我要用自己作餌。」

  屋裡一下子亂了。

  沈清荷站起來。「不行!」

  鄭森也急了。「林郎中,您不能……」

  「聽我說完。」林九真的聲音不大,可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他看向馬六。「他們等的那個人,什麼時候到?」

  馬六想了想。「應該在明天晚上。」

  林九真點了點頭。「那咱們就在明天晚上動手。」

  他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這是太湖。這是柳莊。這是我們的島。」他在圈上畫了幾個點,「馬六,你熟悉水路,你帶人從這邊繞過去,把他們的船全沉了。」

  馬六愣了一下。「沉船?」

  「對。沉了船,他們就跑不了。」林九真又指了指島,「李進忠和阿福守在島上。他們要是來了,你們就拖住他們。」

  李進忠看著他。「林奉御,您呢?」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我去柳莊。」

  沈清荷的臉白了。「您一個人去?」

  林九真看著她。

  「不是一個人。馬六,你那個夥計,能帶我進柳莊嗎?」

  馬六想了想。「能。那夥計是柳莊的幫廚,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幹活。讓他帶個人進去,不難。」

  林九真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

  散會之後,沈清荷沒有走。

  她站在門口,低著頭,不說話。

  林九真走過去。

  「沈姑娘。」

  沈清荷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林郎中,您這是去送死。」

  林九真看著她。

  「不會。」

  「怎麼不會?三十多個人,您一個人去……」

  「不是一個人。」林九真打斷她,「馬六會幫我。」

  沈清荷搖了搖頭。

  「他幫不了您。那些人要的是您,您去了,他們不會放過您的。」

  林九真沒有說話。

  沈清荷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

  「林郎中,您不能去。您要是去了,我爹怎麼辦?鄭森怎麼辦?我……我怎麼辦?」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縮。

  他看著沈清荷,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紅紅的眼眶,看著她緊緊攥著衣角的手指。

  「我會回來的。」他說。

  沈清荷搖了搖頭。

  「您每次都這麼說。可每次回來,都帶著傷。」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這次不會。」

  沈清荷看著他,沒有說話。

  林九真從懷裡掏出那個香囊,遞給她。

  「這個,你先替我保管。」

  沈清荷愣住了。

  「這是……」

  「你給我的。」林九真說,「我一直帶著。」

  沈清荷接過香囊,捧在手心裡,眼淚掉得更凶了。

  「林郎中……」

  「等我回來,再還我。」

  沈清荷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好。」

  第二天天沒亮,林九真就起來了。

  他換了身粗布衣裳,臉上抹了鍋底灰,頭髮打散,看著就像個干粗活的莊稼漢。馬六的夥計已經在岸邊等著了,是個黑黑瘦瘦的小個子,見了他,叫了聲「林郎中」。


  林九真看著他。「叫我老林就行。」

  夥計點了點頭。「老林哥,跟我來。」

  兩人上了小船,滑進晨霧裡。

  林九真回頭看了一眼。島上,沈清荷站在岸邊,望著他。霧氣很重,看不清她的臉,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轉過頭,望著前面。

  船慢慢往前,島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霧裡。

  柳莊在太湖東岸,是個大莊子,幾十戶人家。莊頭有個大院子,青磚高牆,門口站著兩個黑衣人。

  夥計帶著林九真從後門進去,進了廚房。

  廚房裡熱氣騰騰,幾個廚子正在忙活。夥計給他找了個角落,讓他蹲著。

  「在這兒等著。他們每天辰時開飯,到時候人多,你混在裡面,沒人認得出來。」

  林九真點了點頭。

  他蹲在角落裡,等著。

  辰時,開飯了。

  院子裡擺了四五張桌子,黑衣人陸陸續續過來,坐下吃飯。林九真端著碗,混在幫工裡面,低著頭,慢慢吃。

  他數了數,三十五個。

  比馬六說的還多幾個。

  他吃完碗裡的飯,站起身,正要走,忽然聽見有人喊了一聲。

  「都別動!」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緊。

  他抬起頭。

  一個黑衣人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拿著那張畫像,正在一個一個看。

  「上頭說了,那個姓林的郎中,就在太湖。誰找到他,賞銀五百兩。」

  院子裡一陣騷動。

  林九真低下頭,往後退了一步。

  黑衣人走到他旁邊,看了一眼,又走開了。

  林九真的手心全是汗。

  黑衣人走了一圈,沒找到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林九真慢慢退到廚房門口,正要出去,忽然被人拉住了。

  他回頭一看,是馬六的夥計。

  「老林哥,不能走。外面有人盯著。」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被發現了?

  還是……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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