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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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進忠和阿福傷得很重,但都活著。

  林九真把他們扶進破廟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他讓小柱子去外面找了些乾柴,生了堆火,借著火光檢查傷口。李進忠背上那一刀從肩胛骨斜劈到腰際,皮肉翻卷著,血把整件衣裳都浸透了,粘在傷口上,揭都揭不開。阿福腿上被捅了個窟窿,走路的時候能聽見骨頭摩擦的聲音,可這兩個人硬是從蘇州城一路走過來,誰也沒倒下。

  「忍著點。」林九真按著李進忠的肩膀,開始清理傷口。

  「蒜靈液」已經不多了,他省著用,只在傷口最深的地方灑了一點。李進忠疼得渾身發抖,額頭上青筋暴起,可一聲沒吭,只是死死咬著牙,手指摳進地面的泥土裡。沈清荷在旁邊幫忙遞布條,手抖得厲害,可咬著牙沒哭。小柱子蹲在一旁舉著火把,火光映著他慘白的臉,他不敢看傷口,又不敢不看。

  鄭森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翻卷的皮肉,臉色發白,可眼睛一直沒移開。阿福靠在牆上,看著他,忽然開口。

  「公子,您怕嗎?」

  鄭森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不怕。」

  阿福笑了,笑容牽動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那就好。老爺說過,鄭家的人,不怕疼,不怕血,不怕死。就怕丟了骨氣。」

  鄭森攥緊了拳頭,點了點頭。

  林九真手上動作不停,頭也沒抬。

  「別說話了,省點力氣。」

  阿福看了他一眼,沒再吭聲。

  傷口處理好,已經是半夜了。

  老周頭從村里買了幾張餅,又不知從哪兒弄來一鍋粥。大家圍坐在火堆旁,就著月光吃東西。沒人說話,只有咀嚼的聲音和偶爾柴火爆裂的噼啪聲。

  鄭森吃了兩口,放下餅,看著林九真。

  「林郎中,沈伯伯是為了我才被抓的。我不能就這麼躲著。」

  林九真看著他。

  「你想怎麼樣?」

  鄭森咬了咬嘴唇。

  「我想去找那些人。」

  林九真還沒開口,沈清荷先急了。

  「不行!你去了就是送死!」

  鄭森看著她,目光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孩子。

  「沈姑娘,你爹是因為我才被抓的。我要是躲著,那我還算個人嗎?」

  沈清荷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九真開口了。

  「你去了,能救他嗎?」

  鄭森看著他。

  「我不知道。可我去了,他們就不會再用沈伯伯威脅你了。」

  林九真搖了搖頭。

  「他們會。他們會用你們兩個一起威脅我。」

  鄭森沉默了。

  林九真繼續說:「你爹教過你,遇到事要冷靜。你現在不冷靜。」

  鄭森低下頭,攥著拳頭,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林郎中,那怎麼辦?」

  林九真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沈萬霖在那些人手裡,鄭森在他手裡,五虎門的人在後面追。往前是死路,往後也是死路。

  他想起沈清荷說的那句話——太湖有個小島,外人不知道。

  「沈姑娘。」他開口。

  沈清荷抬起頭。

  「你說的那個島,在太湖哪兒?」

  沈清荷眼睛一亮。

  「您願意去了?」

  林九真點了點頭。

  「先躲起來,再想辦法。」

  第二天天沒亮,他們就出發了。

  老周頭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條船,比之前那條大些,能裝下所有人。李進忠和阿福躺在船尾,身上蓋著乾草,小柱子蹲在旁邊守著。鄭森坐在船頭,望著水面發呆。沈清荷坐在林九真旁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岸上。


  船走了兩個時辰,岸上的人影就看不見了。

  太湖很大,大到望不到邊。水是綠的,深不見底,風吹過來,波光粼粼,像碎了一地的銀子。遠處有幾隻水鳥貼著水面飛過,翅膀撲稜稜地響,叫聲清脆,像是在打招呼。

  鄭森第一次看見這麼大的湖,眼睛都亮了。

  「林郎中,這湖好大。」

  林九真點了點頭。

  「嗯。」

  「比我家的海還大嗎?」

  林九真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動。

  「你家那是海,比這大一萬倍。」

  鄭森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不信。海我也見過,沒這麼大。」

  林九真沒有再說。

  他望著遠處的湖面,忽然想起一個人。

  沈清荷坐在旁邊,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沈姑娘。」他開口。

  沈清荷抬起頭。

  「嗯?」

  「你爹……有沒有跟你說過,那些人是什麼來頭?」

  沈清荷沉默了一瞬。

  「沒有。他只說,沈家惹上麻煩了,讓我來找你。」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可我猜,跟鄭公子有關。」

  林九真看著她。

  「為什麼這麼想?」

  沈清荷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因為我爹最近一直在寫信。寄到福建去的。我問他是誰,他不說。只讓我別管。他以前從來不瞞我這些事的。」

  林九真沉默。

  沈萬霖在給福建寫信。

  給誰?

  鄭芝龍?

  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沈萬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他知道鄭森會來,知道那些人會來,知道會有危險。可他還是把女兒送到自己身邊。

  他是想保護她,還是……把她當作籌碼?

  林九真不想這麼想。

  可在這世上,什麼人都有。

  沈清荷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

  「林郎中,我爹不是那種人。」

  林九真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沈清荷的眼睛亮亮的,裡面有信任,有堅定,還有別的什麼。

  「因為他是我爹。」

  林九真沒有說話。

  他轉過頭,望著遠處的湖面。

  風吹過來,帶著水汽,涼絲絲的。

  船靠岸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島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島上種著各種藥材,黃連、黃柏、厚朴、杜仲,一片一片的,整整齊齊,在暮色中泛著墨綠的光。島中央有幾間木屋,亮著燈,炊煙裊裊,像是在等人回家。

  一個老頭從屋裡出來,看見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小姐?您怎麼來了?」

  沈清荷笑了笑。

  「劉伯,我帶幾個朋友來住幾天。」

  老頭看了看林九真他們,目光在李進忠和阿福身上的傷停了一瞬,卻沒有多問,轉身去收拾屋子了。

  林九真站在岸邊,望著遠處的湖面。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湖水上,銀光閃閃,像鋪了一層碎銀。風吹過來,蘆葦沙沙作響,遠處有水鳥叫了一聲,又歸於寂靜。

  沈清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林郎中,您在想什麼?」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在想你爹。」

  沈清荷低下頭。

  「他……會沒事的。」

  林九真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沈清荷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可嘴角卻彎著。

  「因為他是沈萬霖。他做了這麼多年生意,什麼風浪沒見過。他不會有事的。」

  林九真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看著她紅紅的眼眶,看著她抿緊的嘴唇,看著她努力扯出的那個笑。

  她信。她信她爹不會死。

  可他知道,這世上沒有什麼是絕對的。

  可他沒有說。

  「會沒事的。」他說。

  沈清荷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

  可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比月光還亮。

  她站在月光下,站在蘆葦叢邊,望著他笑。

  林九真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無聲無息。

  他移開目光,望著遠處的湖面。

  「走吧。」他說,「進去看看。」

  島上比想像中大。

  木屋有三間,一間住人,一間存藥材,一間做飯。劉伯把最大的那間收拾出來,鋪了乾草,又搬來幾床被子。李進忠和阿福被安置在最裡面,小柱子守著他們。鄭森和沈清荷各占一個角落,林九真靠在門邊,守著門口。

  劉伯煮了一鍋魚湯,又蒸了些乾糧。魚是太湖裡現打的,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大家圍坐在一起,喝湯吃餅,沒人說話,可氣氛比在破廟裡好多了。

  鄭森喝了兩碗湯,放下碗,忽然說了一句。

  「林郎中,沈伯伯會沒事的。」

  林九真看著他。

  鄭森的眼睛亮亮的,裡面有信任,有堅定,還有別的什麼。

  「因為他相信您。」

  林九真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繼續喝湯。

  沈清荷在旁邊偷偷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夜裡,林九真沒有睡。

  他坐在門口,望著外面的湖面。月亮升到最高處,照得整個湖面銀白一片。蘆葦在風中搖晃,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沈清荷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睡不著?」

  林九真點了點頭。

  沈清荷也望著湖面。

  「我也是。」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林郎中,您說,我爹現在在幹什麼?」

  林九真想了想。

  「可能在吃飯,可能在睡覺,可能在跟那些人周旋。」

  沈清荷低下頭。

  「您覺得他會怕嗎?」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會。」

  沈清荷抬起頭,看著他。

  「可他不會讓人看出來。」

  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您說得對。他從來不讓別人看出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林郎中,您早點睡。明天還要想辦法呢。」

  林九真點了點頭。

  沈清荷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林郎中。」

  「嗯?」

  她回過頭,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亮亮的。

  「謝謝您。」

  林九真看著她。

  「謝我什麼?」

  「謝您願意來這兒。謝您沒有丟下我。謝您……」她頓了頓,「謝您是好人。」

  她轉身進了屋。

  林九真坐在門口,望著那片銀白的湖面,很久很久。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香囊。

  竹葉,清雅,堅韌。

  好人。

  又是這個詞。

  他閉上眼。

  風吹過來,蘆葦沙沙作響。

  他忽然覺得,也許留在這兒,也不錯。

  至少,這裡有月光,有湖水,有魚湯,有那個笑起來比月光還亮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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