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李進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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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是亥時三刻傳來的。

  林九真正在燈下整理白天的義診記錄,小柱子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慘白。

  「奉御!乾清宮來人了!陛下又……」

  話沒說完,殿外已經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陳公公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兩個提燈的小太監,三人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慌亂。

  「林奉御,快!」陳公公的聲音都在發抖,「陛下……陛下不好!」

  夜風呼嘯,宮道兩側的燈籠被吹得東倒西歪,光影搖曳如鬼魅。陳公公在前頭疾走,林九真緊跟其後,小柱子抱著藥箱跌跌撞撞追著,三人的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

  林九真腦子裡飛速轉著——上一次搶救才過了幾天,怎麼又發作了?張景岳明明說穩住了,難道是……

  他不願想下去。

  乾清宮的門大敞著,裡面燈火通明得刺眼。門口站著兩排太監,一個個垂著頭,大氣不敢出。林九真衝進去,穿過前殿,直奔暖閣。

  暖閣門口,一個人影忽然從側邊閃出,攔在他面前。

  林九真腳步一頓,定睛看去。

  是一個太監。穿著乾清宮的服色,腰間繫著紅牌,面容清瘦,年紀不大,約莫三十出頭。他站在那裡,目光直直地盯著林九真,嘴唇微微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你是何人?為何攔路?」陳公公皺眉喝道。

  那太監仿佛如夢初醒,連忙側身讓開,垂首道:「奴婢失禮,請奉御速進。」

  林九真從他身邊經過時,那太監忽然極低極快地說了一句話:

  「小心李進忠。」

  聲音輕得像風,若不是林九真正好走到他身邊,根本聽不見。

  林九真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徑直進了暖閣。

  暖閣里,氣氛比任何一次都凝重。

  朱由校躺在榻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張景岳跪在榻邊,正用銀針刺激人中穴,手卻在微微發抖。旁邊還跪著三個太醫,一個個面如土色,額上冷汗涔涔。

  魏忠賢立在榻尾,那張永遠陰沉的臉上,此刻已經看不見任何表情。他死死盯著榻上的皇帝,像一尊石像。

  林九真衝到榻邊,一把搭上朱由校的腕脈。

  脈象——幾乎摸不到了。

  微弱得如同遊絲,若有若無,時斷時續。

  這是心脈將絕的徵兆。

  「多久了?」他沉聲問。

  張景岳抬頭看他,眼眶通紅:「酉時三刻,陛下說胸口悶,想坐起來坐一會兒。老夫勸他躺著,他不肯。到了戌時,突然面色大變,捂著胸口倒下去,老夫……」

  他說不下去了。

  林九真沒有再問。

  他取出銀針,在朱由校的內關、神門、膻中等穴快速刺入。又取出那瓶「急救丹」——這是他這些日子用麝香、冰片、蘇合香等配製的應急之藥,專門針對心脈驟閉之症。

  倒出三粒,讓張景岳化水灌服。

  然後他俯下身,在朱由校耳邊輕喚。

  「陛下,陛下。」

  沒有回應。

  他又喚了一聲。

  還是沒有。

  林九真深吸一口氣,伸手按在朱由校胸口,尋找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有了。

  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確實還在跳。

  「還有脈。」他抬頭看向張景岳,「一起施針,護住心脈。」

  兩人相視一眼,同時動手。張景岳刺左,林九針刺右,片刻間朱由校胸前、手臂上便密密麻麻扎滿了銀針。

  魏忠賢站在一旁,一動不動,只有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榻上的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朱由校的眉頭忽然動了動。

  然後,他的眼皮輕輕顫動,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那雙眼睛,渙散得如同蒙了一層霧,茫然地望著上方,好一會兒才慢慢有了焦距。


  他看見了林九真。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林九真俯下身去聽。

  「……皇后……」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託付給你……」

  林九真的眼眶猛地一酸。

  「臣記住了。」他一字一字道,「陛下放心。」

  朱由校看著他,嘴角似乎扯出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然後,他的眼睛又慢慢闔上了。

  林九真再次搭脈。

  脈象依舊微弱,但比剛才有力了一點點,也沒有再斷的跡象。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退後兩步,癱坐在旁邊的凳子上。

  張景岳也鬆了口氣,扶著榻沿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旁邊的太醫連忙扶住。

  魏忠賢終於動了。他走到榻邊,低頭看著朱由校那張蒼白的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看向林九真。

  那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慶幸,有後怕,有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林奉御,」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平日,「陛下……可穩住了?」

  林九真站起身,垂首道:「暫時穩住了。但陛下心脈受損太重,還需靜養,萬不可再勞神。」

  魏忠賢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身,大步走出暖閣。

  經過林九真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卻終究沒有停下。

  林九真沒有立刻離開。

  他和張景岳一起,守在榻邊,輪番診脈,一直到後半夜。朱由校的脈象漸漸平穩下來,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有那種隨時可能斷掉的危險。

  張景岳看了林九真一眼,低聲道:「林奉御,你那『急救丹』,可否給老夫看看?」

  林九真從藥箱中取出瓷瓶,遞過去。

  張景岳倒出一粒,湊在燈下細看,又聞了聞,然後放在舌尖輕輕一舔。

  「麝香、冰片、蘇合香……」他喃喃道,「還有……蟾酥?這東西有毒,用量極需謹慎。」

  林九真點頭:「院判明鑑。臣用的量極小,只在危急時用。」

  張景岳看著他,目光複雜。

  「林奉御,」他緩緩道,「你這丹方,比太醫院的『蘇合香丸』見效更快。若能量產……」

  他沒有說下去。

  但林九真聽懂了。

  能量產,能救更多人。

  「院判,」他低聲道,「臣回去後將丹方整理出來,供太醫院參詳。」

  張景岳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欣慰。

  「林奉御,」他輕聲道,「你這份胸襟,老夫佩服。」

  林九真搖了搖頭。

  「不是胸襟。」他說,「只是想多救幾個人。」

  張景岳沒有再說話。

  兩人守在榻邊,一直到天色微明。

  林九真走出暖閣時,腿都軟了。

  一夜未眠,加上精神高度緊張,此刻放鬆下來,只覺得渾身發虛。他扶著牆,慢慢往外走。

  走到乾清宮門口時,一個人影從側邊閃出,攔在他面前。

  林九真抬頭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是李進忠。

  魏忠賢身邊那個心腹太監,此刻站在他面前,臉上帶著那種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奉御,」他微微欠身,「督公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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