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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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那邊,傳來的消息一日比一日微妙。

  朱由校醒了。這是好事。

  可太醫們不讓任何人多問,只說「陛下需靜養」。連魏忠賢都被擋在暖閣外,只准每日早晚進去請安一次。

  林九真的導引術,自然是停了。

  他沒有去打聽,也沒有去求見。他只是每日照常去太醫院取藥材,照常給后妃們鑒查,照常在懋勤殿裡搗鼓那些瓶瓶罐罐。

  表面上一如既往。

  可小柱子發現,自家奉御發呆的時候,越來越多了。

  有時候一坐就是半個時辰,望著窗外,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日午後,林九真正在案前整理那些新制的「清心丸」,殿外傳來叩門聲。

  小柱子開門一看,愣住了。

  是張景岳。

  太醫院院判,獨自一人,沒有帶隨從。

  「林奉御,」張景岳站在門口,面色沉肅,「老夫有一事相商。」

  林九真起身相迎。

  「張院判請進。」

  張景岳跨進門來,目光掃過殿內那些瓶瓶罐罐,在「蒜靈液」和「清心丸」上停留片刻,卻沒有多問。

  他在案前坐下,開門見山。

  「陛下的病,林奉御怎麼看?」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張院判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客套?」

  張景岳看著他,目光銳利。

  「自然是真話。」

  林九真緩緩道:「陛下的病,不在表面,在根本。落水傷的是肺,可真正要命的是心。心肺兩虛,氣血兩竭,加上這些年積勞積鬱,底子已經掏空了。如今能用的藥,不過是吊著一口氣。哪天這口氣吊不住了……」

  他沒有說下去。

  張景岳沉默。

  良久,他開口。

  「老夫行醫三十年,從未見過像你這樣年輕,卻有這般眼力的人。」他頓了頓,「你那套『氣疫微穢』的說法,老夫起初只當是江湖術士的鬼話。可後來細想,有些道理。你那些藥,看似尋常,配伍卻別出心裁。還有這些——」他指了指案上的瓶瓶罐罐,「這些東西,老夫聞所未聞,卻實實在在地救了人。」

  林九真垂首:「院判過譽。」

  「不是過譽。」張景岳看著他,目光複雜,「老夫今日來,是想問你一句話。」

  「院判請講。」

  張景岳壓低了聲音。

  「陛下若有不諱,你打算怎麼辦?」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緊。

  這是第二次了。

  麗妃問過,孫傳問過,現在張景岳也問。

  他抬起頭,與張景岳對視。

  「院判為何問這個?」

  張景岳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因為有人托老夫帶句話給你。」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放在案上。

  林九真接過,展開。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筆跡蒼勁有力:

  「燈將盡,油將枯。早作打算。」

  沒有落款。

  林九真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院判,」他終於開口,「這是誰讓您帶的?」

  張景岳搖了搖頭。

  「老夫不能告訴你。只能告訴你,此人與麗妃無關,與孫傳也無關。他只是……」他頓了頓,「一個希望你能活著的人。」

  林九真愣住了。

  又一個。

  除了麗妃、孫傳,還有別人在暗中盯著他。

  是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

  燈將盡,油將枯。

  陛下的日子,不多了。

  「多謝院判。」他起身,鄭重一揖,「也請院判代臣,謝過那位。」


  張景岳點點頭,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

  「林奉御,」他說,「你那些『清心丸』『蒜靈液』,若能多制一些,將來……或許有大用。」

  他推門而出,消失在日光里。

  林九真站在殿內,望著那張紙條,沉默了很久。

  是夜,懋勤殿的門再次被敲響。

  這一次,是小柱子開的門。門外的來人,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是魏忠賢身邊那個心腹太監,李進忠。

  李進忠站在門口,臉上帶著那種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奉御,督公有請。」

  林九真心中一凜。

  魏忠賢這時候召他,會是什麼事?

  他換了身衣服,跟著李進忠出了門。

  東廠的衙門,依舊陰森得像一座墳墓。穿過數重院落,來到那間書房前。

  李進忠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

  林九真走進去。

  魏忠賢坐在那張紫檀木榻上,手裡捧著一盞茶,臉上的神色比平日更陰沉。他抬眼看向林九真,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

  「林奉御,」他開口,聲音嘶啞而尖利,「咱家聽說,你這幾日很忙。」

  林九真垂首:「臣每日在殿中製藥,不敢懈怠。」

  「製藥?」魏忠賢冷笑一聲,「是製藥,還是見人?」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沉。

  「臣愚鈍,不知督公何意。」

  魏忠賢放下茶盞,緩緩起身。他走到林九真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林奉御,」他一字一字道,「咱家把你從詔獄撈出來,給你官做,給你銀子花,讓你在宮裡站穩腳跟。咱家以為,你是個聰明人。」

  林九真跪了下來。

  「督公大恩,臣沒齒難忘。」

  「難忘?」魏忠賢盯著他,「那你告訴咱家,你前幾日夜裡,去了哪裡?」

  林九真的後背沁出冷汗。

  他去了哪裡?

  他去了濟仁堂,見了孫傳。他去了鍾粹宮,見了麗妃和張景岳。他去了醉仙樓……

  「臣……」他緩緩開口,「臣出宮採買藥材,有時晚了,便在宮外歇一夜。」

  魏忠賢看著他,那目光像在看一個死人。

  「採買藥材?」他冷笑,「林奉御,你當咱家是傻子?」

  他轉身,從案上拿起一張紙條,扔在林九真面前。

  林九真低頭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張畫像。畫上的人,穿著灰褐色的布衣,低著頭,走在一處街巷裡。雖然只畫了個側影,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他自己。

  醉仙樓外,那天夜裡。

  「這是錦衣衛畫下來的。」魏忠賢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陰惻惻的,「林奉御,你告訴咱家,你去醉仙樓,見的是誰?」

  林九真跪在地上,腦中飛快地轉著。

  魏忠賢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出宮,知道自己去了醉仙樓,知道……

  不,他不知道見的是誰。

  如果他知道,就不會問。

  「臣……」他開口,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臣那日是去醉仙樓,見一個從南邊來的藥材商。臣想從他那裡買些稀罕藥材,用來煉丹。」

  魏忠賢盯著他。

  「藥材商?」

  「是。那人姓周,專做南洋藥材生意。臣從他手裡買過幾批貨,都是宮裡頭沒有的。」

  魏忠賢沉默。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良久,魏忠賢緩緩開口。

  「林奉御,」他說,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咱家姑且信你一回。可你要記住——」

  他俯下身,湊到林九真耳邊,一字一字道:

  「這宮裡,只能有一個主子。你吃誰的飯,端誰的碗,心裡要有數。若讓咱家發現你跟那些清流混在一起……」

  他沒有說下去。

  但林九真聽懂了。

  「臣明白。」他重重叩首,「臣生是督公的人,死是督公的鬼。」

  魏忠賢直起身,看著他。

  那目光複雜得很,有懷疑,有警告,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或許是欣賞,或許是惋惜,或許只是疲憊。

  「滾吧。」

  林九真起身,退出書房。

  走出東廠衙門時,夜風迎面撲來,吹得他一個激靈。

  他這才發現,後背的道袍,已經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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