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孫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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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申時三刻。

  林九真換上一身灰褐色的布衣,頭髮用布巾束起,臉上還抹了些鍋底灰,把膚色弄得暗了些。站在銅鏡前一看,活脫脫一個尋常市井百姓,半點看不出「林奉御」的影子。

  小柱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奉御,您這……這變化也太大了吧?」

  「要的就是讓人認不出。」林九真最後整了整衣襟,「你留在殿裡,誰來問,就說我閉關煉丹,不見客。」

  「奴婢明白。」

  林九真推開懋勤殿後側的小門,閃身而出。

  這條小路,是上次周太監帶他走的,幽暗僻靜,直通宮牆根下的一個角門。那個角門平時由幾個老太監看守,不怎麼查問,給些好處就能過。

  林九真提前讓小柱子打點過,到角門時,那兩個看守的老太監正在打盹。他悄無聲息地閃出去,融進宮牆外的暮色里。

  城東醉仙樓,在京城頗有名氣。

  林九真沿著街道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看見那座三層高的酒樓。飛檐斗拱,雕樑畫棟,門口掛著兩排大紅燈籠,即便在暮色中也格外顯眼。

  他在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店小二迎上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這人的穿著打扮,不太像能進醉仙樓的客人。

  「客官是……」

  林九真從袖中取出那錠銀子,放在櫃檯上。

  店小二臉色一變,連忙換上笑臉:「原來是天字號雅間的貴客!請請請,樓上請!」

  他引著林九真上樓,推開最裡間那扇雕花木門。

  「客官請,那位客官已經到了。」

  林九真跨進門去。

  雅間不大,陳設卻精緻。靠窗的桌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清瘦,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身,看起來像個尋常的教書先生。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沉靜,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

  他站起身,拱手一禮。

  「林奉御,久仰。」

  林九真沒有立刻回禮。他站在門邊,目光落在那人臉上。

  「閣下是?」

  那人微微一笑。

  「敝姓孫,單名一個『傳』字。在都察院當個不起眼的小差事。」

  都察院。

  林九真心頭一震。

  都察院,是言官匯聚之地,也是……東林黨人的大本營。

  「孫大人。」他緩緩拱手,「不知大人召草民前來,有何見教?」

  孫傳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欣賞。

  「林奉御果然謹慎。」他做了個「請」的手勢,「坐下說話。」

  林九真在他對面坐下。

  桌上擺著一壺茶,幾碟點心。孫傳提起茶壺,親自為他斟了一杯。

  「林奉御的事,在下聽說了一些。」他說,「救奉聖夫人於危難,教陛下導引之術,給秦將軍的兵送藥,還……」他頓了頓,「給麗妃娘娘看病。」

  林九真沒有接話。

  孫傳看著他,目光平和。

  「林奉御不必緊張。」他說,「在下今日請奉御來,沒有惡意。只是想問一句——」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幾分:

  「奉御可知,奉聖夫人那日的暈厥,不是意外?」

  林九真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項鍊的鏈扣,是被人動過手腳的。」孫傳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有人想要她的命。」

  殿內安靜了一瞬。

  林九真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藉此壓下心頭的震動。

  「孫大人為何告訴草民這些?」

  孫傳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因為在下知道,奉御那日診脈,看出了端倪。」

  林九真心頭劇震。

  這事,他只當著魏忠賢和翠縷的面提過一句「外邪束頸」。當時在場的人,只有魏忠賢、翠縷,和那幾個退到外間的太醫。


  魏忠賢不可能外傳。翠縷是客氏的心腹,也不可能。那幾個太醫……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咸安宮外,曾看見張景岳和幾個太醫匆匆走出。其中一個,面色緊張,步履慌亂……

  「孫大人,」他緩緩開口,「那日太醫院的人里,有您的人?」

  孫傳沒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這是默認。

  林九真沉默良久。

  「孫大人告訴草民這些,」他終於開口,「想讓我做什麼?」

  孫傳放下茶盞,目光落在他臉上。

  「什麼都不用做。」他說,「在下只是想讓奉御知道——在這宮裡,想活命,光有醫術不夠。得有眼睛,有耳朵,有……能在關鍵時刻拉你一把的人。」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放在桌上。

  玉牌通體瑩潤,正面刻著一個「孫」字,背面是一朵蓮花。

  「三日後,若奉御想通了,可憑此牌,去城西『濟仁堂』藥鋪。那裡會有人,給奉御想知道的答案。」

  他站起身,拱手一禮。

  「天色不早,奉御請回。路上小心。」

  說完,他推門而出,消失在樓梯盡頭。

  林九真從醉仙樓出來時,街上已是燈火通明。

  他壓低了帽檐,混在人群中往皇城方向走。腳步不快,心裡卻翻江倒海。

  孫傳。

  都察院。

  那塊刻著蓮花的玉牌。

  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塊玉牌,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像一根針,刺在心上。

  這人是誰?清流的說客?東林的探子?還是……另有所圖?

  他說「什麼都不用做」,卻給了自己一塊玉牌,一個地址,一個「三日後」的約定。

  什麼都不用做,本身就是一種試探。

  試探他會不會去,試探他敢不敢去,試探他——到底站在哪邊。

  林九真苦笑了一下。

  站在哪邊?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邊。

  他是魏忠賢從詔獄撈出來的,是客氏引薦給皇帝的,是後宮妃嬪們追捧的「仙師」。在任何人眼裡,他都該是「閹黨一系」的人。

  可他去給麗妃看病,接了麗妃轉交的信,今夜又來了醉仙樓,見了都察院的人。

  這件事若傳出去,魏忠賢會怎麼想?

  他不敢想。

  角門已經關了。

  林九真在宮牆外站了片刻,繞到另一處小門,遞上一錠銀子,才被放進去。

  懋勤殿裡,小柱子正急得團團轉。見他回來,差點哭出來。

  「奉御!您可算回來了!奴婢擔心死了!」

  「沒事。」林九真把帽子摘下,布巾扯掉,「有人來過嗎?」

  「沒有。」小柱子搖頭,「一晚上都沒人來。」

  林九真點點頭,在案前坐下。

  袖中那塊玉牌,被他取出來,放在燈下。

  玉質溫潤,雕工精細,那朵蓮花栩栩如生。翻過來,是一個「孫」字。

  「奉御,這是……」小柱子湊過來,看著那玉牌,臉色變了,「這是誰的?」

  林九真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塊玉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將玉牌收進匣中,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小柱子。」他開口。

  「奴婢在。」

  「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

  小柱子重重點頭。

  「奴婢明白。」

  窗外,夜色沉沉。

  林九真吹熄了燈,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孫傳的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

  「奉聖夫人那日的暈厥,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他早就猜到。


  那項鍊鏈扣上的痕跡,那麼新,那麼巧,怎麼可能是意外?

  可猜到是一回事,被人證實是另一回事。

  有人想要客氏的命。

  是誰?

  後宮爭寵的妃嬪?不滿客氏權勢的太監宮女?還是……朝堂上視客魏為眼中釘的清流?

  若是清流……

  那今夜孫傳見他,又是為什麼?

  讓他知道這件事,是想拉他入伙,還是……只是警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接過那封信的那一刻起,從踏進醉仙樓的那一刻起,他已經無法置身事外了,這艘船已經開啟,而駛向何方林九真完全掌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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