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麗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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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走後,小柱子臉氣的通紅:「他這是什麼意思?陰陽怪氣的,是說奉御您搶功勞、太冒尖?」

  林九真卻望著那匣藥材,久久不語。

  張景岳這個人,他多少有些了解了。這位太醫院院判是正人君子,不屑玩陰的。這句勸誡,與其說是敲打,不如說……是提醒。

  那醫士未必是張景岳派來傳話的人,但這番話,多半是張景岳默許傳達的。

  「太醫院裡,有人對我不滿。」林九真平靜道,「張院判是在提醒我,樹大招風,小心風折了樹。」

  小柱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說出來。

  他知道奉御說得對。

  這幾日,林九真刻意收斂了些。

  「鑒查」照常進行,「玉容清露」繼續供貨,但他不再主動去太醫院走動,也不再讓底下人往外散什麼消息。懋勤殿的門半掩著,外人只道林奉御潛心製藥、閉門謝客,只有小柱子知道,奉御是在等。

  等咸安宮那件事的風頭過去,等某些人忘記他那日在內室說過的話,等——他真正需要的那個機會。

  那是客氏病癒後的第七日。

  林九真正在燈下整理這幾日積累的藥方筆記,小柱子在一旁研磨珍珠粉,殿內只有石杵與瓷缽輕碰的細微聲響。

  殿門被輕輕叩響。

  三聲,不急不緩,卻有某種沉穩的節奏。

  小柱子放下石杵,警惕地看了一眼林九真。這個時候,還有誰會來?

  林九真微微頷首。小柱子起身,快步走到門邊,將殿門拉開一道縫。

  門外站著的,是個面生的中年太監,衣著體面卻不張揚,手中提著一盞宮燈,燈光映出一張平靜無波的臉。

  「奴婢鍾粹宮當差,姓周。」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奉麗妃娘娘口諭,請林奉御往鍾粹宮一敘。」

  小柱子愣在門口,一時竟忘了應答。

  麗妃?

  那個說「林奉御的東西是蜜糖還是砒霜」的麗妃?

  那個抵制「玉容清露」、將珍珠粉攔在宮門外的麗妃?

  林九真從案後站起,緩步走到門邊。他與那周太監對視片刻,從對方平靜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麗妃娘娘召見,臣自當領命。」林九真語氣如常,「只是不知娘娘所為何事?臣也好早作準備。」

  周太監垂目:「娘娘只說,聽聞林奉御醫術通神,想請教幾個養生之道。並無他意。」

  養生之道。

  林九真心念電轉。麗妃此人,出身清貴,性子孤高,與咸安宮素來不睦。她在這個時候突然召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只是「請教養生」那麼簡單。

  但對方既然這樣說了,他便只能這樣聽。

  「請公公稍候,容臣更衣。」

  周太監微微頷首,提燈立於門外,像一尊無聲的石像。

  林九真轉入內室,小柱子連忙跟進來,臉色又白又紅,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攪得心亂如麻。

  「奉御!麗妃娘娘她……她不是跟咱們不對付嗎?這深更半夜的,會不會是……」他不敢說下去,眼中滿是驚懼。

  林九真從架上取下那件御賜的繡金雲紋道袍,緩緩披上。他的動作從容,聲音也平靜:

  「不會是陷阱。」

  「為何?」

  「因為她是麗妃。」林九真低頭繫著衣帶,「麗妃若真想動我,不會用這種手段。深更半夜召我入宮,萬一出事,她第一個說不清。她沒這麼蠢。」

  小柱子稍稍安心,卻仍有疑慮:「那她……」

  「我不知道。」林九真打斷他,「去了便知。」

  他頓了頓,又道:「你留在殿裡,不必跟來。若我天亮前未歸……」

  他沒有說下去。小柱子的臉刷地白了。

  「奉御……」

  「只是以防萬一。」林九真已系好衣帶,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他忽然停步,回頭看了小柱子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水。

  「放心。」他說,「我會回來的。」


  懋勤殿外,周太監依然提燈而立。見林九真出來,他微微側身,做出「請」的手勢。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宮道往東走去。夜色濃稠如墨,兩側宮牆高聳,將月光切割成狹長的一條。遠處偶爾傳來巡夜侍衛整齊的腳步聲,隨即又沉入更深的寂靜。

  林九真默默跟著那盞燈,心中飛速盤算。

  麗妃的目的會是什麼?

  試探?拉攏?還是……清流那邊終於有人注意到他這個「魏閹幸進」的小人物,想通過麗妃的嘴,向他傳遞什麼信息?

  又或者,這一切只是他自作多情,麗妃當真是身體不適、需要延醫問藥?

  他想起小柱子打探來的消息:麗妃之兄在都察院當差,是東林一派。

  清流,東林黨,與魏忠賢勢同水火的兩極。

  而他林九真,剛剛救活了魏忠賢最在乎的女人,從魏忠賢手中接過百兩黃金、十匹蜀錦、三匣御藥。

  他此刻踏入鍾粹宮,若被有心人看見,傳出去——

  魏忠賢會怎麼想?

  他腳步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正常。

  來不及了。他已經走到了這裡,鍾粹宮的宮門已在不遠處敞開一道幽深的口子,像一隻沉默等待的眼睛。

  周太監在宮門前停下,轉身道:「娘娘在東配殿,奉御請自入。」

  他將宮燈掛在門邊,自己卻沒有進去的意思。

  林九真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那道門檻。

  鍾粹宮比懋勤殿大得多,卻格外安靜。沒有多少當值的宮女太監,廊下的燈籠只點了疏疏落落的幾盞,光影稀疏,將庭院映得幽深冷清。

  他沿著迴廊向東走去,腳步踏在青石板上,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東配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暖黃的光。

  林九真在門前駐足,整理衣冠,朗聲道:「尚藥局奉御林九真,奉召求見麗妃娘娘。」

  殿內靜了一息。

  隨即,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進來。」

  林九真推門而入。

  殿內陳設簡雅,沒有尋常宮室的繁複華麗,案上擺著幾卷書,一爐清香裊裊升騰。麗妃並未坐在主位,而是臨窗坐在一張矮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書,卻並未在讀。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

  這是林九真第一次真正見到麗妃。

  她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容色清麗,眉眼間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沉靜與疏離。不似客氏的雍容華貴,也不似皇后的溫婉端莊,她只是坐在那裡,便有一種「生人勿近」的距離感。

  「林奉御。」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深夜相召,冒昧了。」

  「娘娘言重。」林九真垂首,「不知娘娘召臣,有何諭示?」

  麗妃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那件繡金雲紋道袍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聽聞林奉御醫術通神,連太醫院束手無策的急症,亦能手到病除。」她說,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褒是貶,「本宮近來偶有不適,想請奉御看看。」

  林九真垂首:「臣不敢稱通神,唯盡心而已。不知娘娘何處不適?」

  麗妃沒有答話,只是將手中的書卷放在案上,然後緩緩挽起了左臂的衣袖。

  燭光下,那截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散布著幾片銅錢大小的紅斑,邊緣微微隆起,中心卻略略發白,形如環狀。不是尋常的疹子,也不是過敏。

  林九真瞳孔微縮。

  他見過這種皮疹。

  在現代,它有個很繞口的名字——離心性環狀紅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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