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既然浮生就如遊戲(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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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諒……你了。」

  這四個字落下的時候,前方溫涼本是微微盪揚起的發尾,也隨著停止的風而慢慢垂下。

  賀天然想說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卻被人搶先說了出去,於是那口氣便不上不下地堵在胸腔里,導致雙唇遲遲沒能合攏……

  那本該是他的回答……

  在他的記憶里,那是雪山下最重要的一句話,是一趟漫長旅行的句點,也是一個女孩終於得到解脫的證明。

  溫涼終於轉過身。

  她先看了一眼賀天然,又轉向余鬧秋,臉上浮現的意外一點點收斂下去,她抬手擦去臉上的淚痕,聲音里沒了顫抖,只有一種被人打斷後的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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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小姐……你在原諒誰?」

  余鬧秋站在原地,有恃無恐:

  「我只是在替天然把沒說完的話說完。」

  「替他說?」

  溫涼輕聲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你知道,他為什麼要說這句話嗎?」

  余鬧秋頓了頓,重新複述起了先前的那段話,語氣平靜:

  「我之前說過了,一個女孩從未來回到過去,為自己犯下的過錯贖罪,最後得到了原諒……這是天然在那個故事裡告訴我的最重要的事。」

  賀天然聽著余鬧秋的複述,下意識地側了一下身,不再去望舞台上的兩個姑娘,目光直愣愣地落在了禮堂坐位的某一個角落,然後又不由自主,像是被什麼牽引著滑到了舞台的正下方。

  他還記得曾經的自己,就是從那個位置上,傻傻地捧著一束花跑過來,給舞台上的一個女孩獻了花……

  然後,耳邊就是鋪天蓋地的嘲笑聲。

  自己確實把所有的事都籠統地告訴過余鬧秋,而對方,也說出的明明是他記憶里最重要的一個答案,但如今主客顛倒,連「原諒」里的你我,都在這一聲搶答中亂了位置,以至於這話最後在他聽來,沒了半點故人重逢的熟悉……

  「我猜到了……」

  溫涼點了點頭,臉上沒有那種被截胡後的迷茫,更沒有那種事情分明發生在自己身上,但偏偏又被他人頂替後的憤怒。

  「所以你知道這句話很重要,知道它是整個故事的結局,甚至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把它說出來……」

  她越說,那雙剛流下過淚水的眼睛,就變得更為倔強透亮,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如果有些事只有自己記得,而余鬧秋只是聽說,那麼那句原本該是「路人甲」說出口的台詞,此時此刻就能成為余鬧秋存在於賀天然記憶中一道證偽的關鍵!

  「……可我問的不是賀天然怎麼告訴你的,我,問的是你!」

  余鬧秋眸光微動:「問我什麼?」

  溫涼目光直視著她,冷靜且擲地有聲:

  「你聽見『原諒你了』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

  余鬧秋似乎沒想到,溫涼會把問題落到這裡,而一旁的賀天然聽到這句,卻是恍神一般地微微側目重新看了過來……

  這個問題要怎麼答?

  說忘了?

  這確實是個百試不爽的好理由,但溫涼又為什麼記得?

  通過剛才賀、溫兩人一來一回的對話,余鬧秋已經確定了那個溫涼口中的陌生人大概率就是賀天然,但然後呢?

  賀天然那個故事不是應該到此為止了嗎?難道他還有什麼隱情沒有告訴自己?

  她可以解釋夙願,可以分析因果,也可以根據賀天然告訴她的那些往事,將故事的前因後果重新講述一遍。

  但「感覺」這種東西,偏偏無法通過第三者的轉述獲得。

  溫涼沒有給她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逼問:

  「開心?難過?還是失落?亦或者……還是覺得自己終於完成了贖罪,從此以後,再也不用欠那個人什麼了?」

  「一個犯過錯的人,在付出代價後得到了原諒,當然會覺得……釋懷。」

  余鬧秋眼中的慌亂一閃而過,她想把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但說出口時,又少了幾分底氣。


  「釋懷?」

  溫涼嘴裡咂摸了一遍這個詞,她唇角仍舊彎著,可那雙微紅的眼睛裡全無笑意。

  「余醫生,我不是在請你分析一個正常人聽見這句話以後應該有什麼反應,我是在問故事裡的那個女主角,我問的是你,余鬧秋!」

  她再度向前一步:

  「賀天然親口把這句話講給你的時候,你自己是什麼感覺?」

  余鬧秋嘴唇輕抿,沒有出聲。

  溫涼盯著她看了幾秒,像是終於從這陣沉默里確定了一件事。

  「你、不、知、道!因為那場雪山旅行到了你那裡,只剩下了一段故事,一個結局,和一句可以在恰當時候說出口的台詞!」

  「溫涼……」

  賀天然忍不住叫了一聲,溫涼沒有理會,只是望著此刻已然是如臨大敵的余鬧秋,姑娘眼神漸漸變得平靜,仿佛接下來要說的東西,她已經在心裡遺忘過很多次,又重新尋找過很多次。

  「你知道他為什麼來,也記得他為什麼走,但你不會知道,被留下是種什麼感覺……」

  「……」

  「……」

  溫涼現在述說著的這份感覺,余鬧秋不知道,賀天然……更不知道。

  這是一份獨屬於溫涼一個人的感受。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禮堂外隱約傳來一陣跑操的口號聲,興許是體育老師正在操場上集合學生,那聲音隔著禮堂厚重的牆壁,傳到舞台上時已經很淡,反倒襯得三人的沉默更加清晰。

  良久,良久……

  「你……怪他不辭而別?」

  終於,一道喑啞的男性嗓音在禮堂中迴蕩開來……

  「我沒有怪他……因為我沒有理由去怪一個可能連離開都身不由己的人……」

  溫涼沒有回頭去探查這道嗓音的來源。

  當初在飛來寺,小甲說完那句原諒的話便消失不見,她一直不知道原因,如今聽著賀天然與余鬧秋講述那些什麼穿越、因果的往事,她好像已經隱約明白了一點,在這場故事裡,可能並不是誰作出的一場選擇那麼簡單。

  「我只是想表達……我也擁有著一些你們不知道的事。」

  溫涼緩緩走向舞台邊緣,賀天然下意識轉動目光,望著她停下的位置。

  好巧不巧,那裡正是他剛才注視過的所在……

  「那天小甲說完這句話以後,我替他感到高興……」

  溫涼背對兩人,望著台下空蕩蕩的座位,緩緩喃喃:

  「就在那天的前一夜,他也跟我說了一個關乎於惡作劇的故事,這個故事裡,那個女主角跟我長得很像,也做過一些……我確實做得出來的混帳事,只是不同的在於,那個故事裡的女人就像余鬧秋你一樣,記憶不太好,莫名其妙的就會失憶……

  後來,我替那個女人向他道了歉。

  他說,原諒你了。」

  說到這裡,溫涼臉上浮現出一點極淺的笑意。

  那是許多年前,她站在日照金山下,聽到小甲終於願意放過過去時,曾經真心流露出的歡喜。

  「我當時以為,他終於走出來了,所以我轉過身,想跟他說句話……」

  溫涼停了下來。

  後面那句話就在嘴邊,可真要當著余鬧秋的面,尤其是當著賀天然的面說出來,遠比她預想中的艱難。

  溫涼可以理直氣壯地追問雪山,可以把那些禱語一字不差地念出來,甚至可以毫不留情地揭穿余鬧秋並不知道那場旅行的細節……

  因為那些都是發生過的事。

  而唯獨接下來的話,是她當時尚未來得及付諸行動的一點心思。

  它沒有獲得過回答,更不曾被那個「路人甲」聽見。

  以至於這麼多年來,溫涼自己都可以把它解釋成一次尋常的好奇,甚至是一場旅行結束後,對某位陌生旅伴短暫的不舍。

  可如果僅僅如此,那她當時為什麼會哭……?

  一念及此,溫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想問那個陪著我一路翻山越嶺,在絕路中催促我繼續前進,像是誰刻意安排好了滿足我的願望而出現的男人,他……究竟叫什麼名字。」


  聽見這一句,賀天然心頭驟然一緊。

  溫涼依舊沒有回頭,只是嗓音輕緩,娓娓道來:

  「我想,既然他已經放下了過去,我們是不是終於可以正式認識一下了?

  他那個人挺奇怪的,不肯告訴我真名,不肯說自己從哪裡來,明明一路上幫了我不少忙,嘴裡卻總說自己只是個路人甲……

  我那時還覺得有趣,跟他做個朋友,好像也不錯,至於以後會怎麼樣……

  未來的事嘛,誰說得准呢,是不是?」

  最後一句落下,溫涼慢慢閉上了眼睛。

  這不是一句告白……

  至少當時不是。

  她只是想讓那個終於放下過去的人,不必繼續做一個隨時會在人群中消失的路人了……

  她還一直記得,他。

  「不過就像我說的,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而來,又為什麼離開,我只是一轉身,他就走了。

  那天,我找了他很久……

  觀景台就那麼大,我前前後後看了好幾遍,覺得他可能只是擠進人群了,也可能去拿東西了……

  我就一直在原地等著,等到日照金山都看完了,等到觀景台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我也沒等到他。」

  溫涼終於轉過身來,剛才念出那些禱語時,尚且還能固執地不讓男人看見自己哭;可這一刻,她連擦去眼淚的動作都省了,只用那雙通紅的眼睛,直直看著賀天然。

  像極了……某種確定。

  ?我的心你還沒還,你說要替我保管

  ?是你教我勇敢讓我絢爛,卻把我丟在原地不堪……

  「最可笑的是,我當時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難受,我只能一遍遍告訴自己,他就是個陌生人,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碰巧陪我走過幾天的路人而已,走了就走了,有什麼好哭的?」

  溫涼的嗓音越來越啞:

  「可我越這麼想,心裡就越難受……賀天然,你能明白那種感覺嗎?

  你明明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卻連它是什麼都不知道,沒有人告訴你發生過什麼,也沒有人問過你願不願意忘,就像是某人已經替我選好了,他說——

  這是,為你好……」

  最後三個字,溫涼幾乎是從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此前在地鐵里,賀天然同樣說過這樣的話,他認為遺忘是一種對溫涼的解脫,認為只要自己離開,她便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

  可沒有人真正問過溫涼,失去一段人生以後,剩下的那個空洞,會不會比記住痛苦更加難熬。

  ?你我怎麼兩清,怎麼忍心,怎麼做回甲乙丙丁

  ?難道非要耗盡所有委屈,再賠上這一條爛命……

  「你們至少現在還知道了自己忘記了什麼……」

  溫涼將目光從失魂落魄的賀天然臉上移開,重新望向余鬧秋。

  「你知道雪山,知道旅行,知道所有的前因後果,知道有一個人為了讓你得到原諒,陪著你走了多遠……

  而我呢~?」

  提及自己,溫涼忽然是自嘲一笑,像在逼問,但口吻中卻滿是淒涼的反問:

  「我連自己為什麼會為一個陌生人哭,都不知道,現在好不容易知道了一點,你卻站在這裡,用一句輕飄飄的『釋懷』,來替我解釋我當時是什麼感覺?」

  溫涼抬手捂住自己起伏的胸口,她泛紅的雙眼,裡面似乎還有某些濕潤的東西,在做著最後的負隅頑抗……

  別再哭泣了吧……

  別再委屈了吧……

  該好好做一回,自己了吧——

  「我一點都不釋懷!!!!!!!!」

  ……

  這一聲在禮堂里震出層層迴響。

  余鬧秋神情呆滯,而那聲質問更像是把賀天然的魂靈,都釘在了原地。

  「我聽見什麼『原諒你了』,想的根本不是什麼得到諒解,更不是什麼終於可以兩不相欠,我想問他叫什麼名字,我想跟他正式認識,我甚至還期待過,以後還會不會再見到他,我想要……抓住他。」

  她說完後,胸口仍在劇烈起伏,眼眶中更是情不自禁,潸然淚下。

  那些被她藏了多年的不甘、委屈以及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思念,在此刻終於有了一個可以抵達的對象。

  原來小甲不是憑空消失的幻覺,原來自己也沒有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莫名其妙地傷心這麼多年。

  那些感情不是假的……

  只是它們真正的來處,被人從她的人生里拿走了。

  ?愛情這場酷刑教人看清,愛與不愛之間的差距

  ?若我落下淚滴能否換來一點……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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