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既然浮生就如遊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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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小姐,你是不是記成什麼學生表演失誤鬧出的笑話了?這倒是每年都會發生。」

  側門外的聲音傳來時,溫涼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了賀天然的手腕,拖著他就往半垂的幕布後鑽去。

  「欸,你……」

  「閉嘴。」

  溫涼壓低著嗓音,

  兩人貓著腰,放輕著腳步,舞台後方堆著幾張落灰的舊椅子、幾個話筒支架,還有幾塊應該是前不久高考動員時留下來的背景板,上頭寫著「青春」「夢想」「啟航」之類的字眼。

  賀天然看到這些字,莫名覺得有點諷刺。

  畢竟他自己就是青春啟航沒有啟明白,夢想返航倒是返了好幾次。

  溫涼把他按在一塊背景板後面,自己也貼著幕布側邊蹲下,抬起手指豎在唇前。

  「我們躲什麼?」

  賀天然用氣聲問。

  溫涼瞪他,那眼神大概意思是,你還有臉問?

  賀天然想了想,覺得自己確實沒什麼臉。

  主要是現在這個情況實在太微妙了,一個剛剛在這裡唱了《小幸運》,試圖證明自己在某段「不存在她」的故事裡也應該擁有一席之地的女人;一個腦子裡多出了一段頂著余鬧秋面孔的青春記憶的男人;以及一個真正追到禮堂來,向當年班主任求證往事的余鬧秋。

  這要是拍電影,賀天然會覺得這個橋段太刻意了,觀眾都是講邏輯的。

  可人生最煩人的地方就在於,它往往沒有邏輯,它只負責把人往死里逼,要不然也不會有「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這種諺語了。

  「這裡就是禮堂了。」

  外頭,那位中年女教師的聲音更近了些。

  賀天然聽見這個聲音,眉頭微微一動,這個聲音的主人,好像就是剛才跟溫涼聊起過的,兩人以前的班主任陳眉。

  高中時代的很多老師在記憶里都會變得模糊,有些只剩下一張臉,有些只剩下一句口頭禪,還有一些乾脆變成了試卷上紅筆批註的筆跡。

  但陳眉給賀天然的印象還是很深刻的,她是他們高三二班的班主任,也是那種每次開班會都能把「距離高考還有多少天」講出末日降臨氣勢的人。

  那時候賀天然很怕她。

  不光是因為她嚴厲,還因為她有時候還會在走廊上突然叫住賀天然,問一句:

  「賀天然,你最近是不是心裡有事?你要多跟同學們接觸,有些事情也可以跟老師們聊一聊。」

  這類老師就很過份。

  天然哥高中時期本來就社恐沒朋友,何況心裡有事,本來就是為了不讓老師知道才藏起來的,沒說出來就不叫事兒,要是說出口了,那就真出事了。

  「陳老師,麻煩你了。」

  余鬧秋的聲音響起,得體且禮貌。

  陳眉笑了一聲感慨道:

  「沒事沒事,學校這幾年也常有校友回來看看。只是余小姐你問的那些事,我還真不敢說記得太清楚,畢竟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一屆一屆學生送走,名字有時候都要翻冊子才想得起來,但你要問賀天然的話……」

  「讓您記憶深刻?」

  余鬧秋問得很快,幕布後,賀天然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溫涼側目看了他一眼。

  陳眉停頓了片刻,隨後才道:

  「想不記得都難啊,學校榮譽榜上還貼著呢。」

  「……」

  幕布後的賀天然有些無語。

  余鬧秋笑道:「哈哈,那個我來的時候也看到了,不論是賀導演,還是山海集團的賀先生,他現在的知名度別說港中的師生了,就連港城的路人都知道,但我這次來,還是想問問高中時候的他。」

  這句話說完,禮堂里沉默了一會。

  溫涼的呼吸也跟著輕了些。

  賀天然垂下眼,看著地板縫裡細細的一線灰塵。

  他忽然有些不想聽。

  一個人聽別人談起過去的自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如果說得太好,會覺得陌生;如果說得太壞,又覺得丟人;如果說得太准,那就更糟糕了。

  因為你會發現,原來自己以為藏得很深的東西,在別人眼裡也不過如此,就像學生時代藏在課桌里的小說或手機,你以為自己上課時偷偷翻看的動作很隱蔽,但有一天你站上了講台,你就會發現,其實站在那個位置,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

  「高中時候的賀天然啊……挺安靜的一個孩子。」

  賀天然心想,完了,經典老師評語開局。

  安靜,懂事,有潛力。

  翻譯過來就是,不惹事,但也沒什麼存在感。

  「他成績其實很好,尤其數學跟語文,腦子活泛,就是人太縮了,什麼事都不願意往前站。你說他不自信吧,他有時候又挺有主意;你說他自信吧,他又恨不得把自己塞到桌肚裡。」

  陳眉說著,忽然笑了笑。

  「那會兒我還找他談過幾次話,問他要不要試著參加點活動,他每次都點頭,說『老師我考慮一下』,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很溫吞的一個人,那時誰能想到他畢業之後竟然能成為一個導演呢。」

  余鬧秋又問:

  「那他有沒有參加過學校的文藝匯演?比如迎新晚會、畢業晚會,或者跟某個女生一起唱過歌,合作過什麼的?」

  陳眉失笑:

  「他?唱歌?余小姐,你是不是把人記串了?」

  這一聲輕笑落下來,賀天然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他當時連上台講題都緊張,怎麼可能主動上來唱歌。我們班那時候真要說文藝活動,肯定是先找溫涼。」

  溫涼睫毛一顫。

  余鬧秋的聲音也停了半秒:

  「溫涼?」

  「對啊,就是那個跟賀天然在榮譽榜上貼在一起的女明星,她那時候就是班裡的風雲人物,藝術生嘛,人漂亮,性格也外向,學校有活動都愛找她。只不過她高三經常要去培訓班,隔三差五才回學校上一次文化課。」

  陳眉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了些懷念。

  「那姑娘很有靈氣,就是驕傲了點,張揚了些,幾乎跟賀天然站在兩個極端,不過有本事的人,年輕時驕傲一些也不是什麼壞事。欸對了,現在溫涼跟賀天然是不是還有過合作呀?以前他倆別說在學校,在班上都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人,沒想到現在進入社會還有這樣久別重逢的緣分。」

  幕布後,溫涼微微朝賀天然揚了揚下巴。

  余鬧秋卻沒有順著溫涼問下去,而是繼續道:

  「那曹艾青呢?」

  「艾青?余小姐你還認識她呢?這姑娘我是印象最深的,很乖,很優秀,成績好,性格也好,前一陣……貌似是去年吧,我有個學生跟我說他們老同學之間聚會,艾青跟賀天然在一起了,這個我倒是不意外。」

  「為什麼?」

  陳眉笑了笑:

  「因為他們兩個都是那種心裡很細的人,只是艾青很會照顧別人,賀天然那時候更像是等著別人照顧,這也算是一種互補吧,那男孩平時本來就安靜,就喜歡上課的時候偷摸望一眼人家小姑娘,這種舉動但凡你只要撞見過一次,就知道青春期那些小心思是藏不住的。」

  賀天然蹲在幕布後,表情逐漸麻木……

  他現在很想出去提醒陳老師,人民教師回憶學生暗戀細節時,多少也該注意一下當事人隱私……

  但他不敢。

  溫涼倒是頗具惡趣味地低聲問了一句:

  「所以你當時是喜歡曹艾青,還是更喜歡有人照顧你?」

  賀天然指她意有所指,懶得搭理她,只是支起耳朵,繼續聽著外面的對話。

  余鬧秋沉默了幾秒,聲音輕了一些:

  「在您的記憶里,賀天然高中時期真的沒有和一個女生在活動上唱過歌,也沒有什麼當眾表白或者被羞辱什麼的?」

  「沒有。」

  陳眉回答得很肯定。

  「如果真有這種事,我不可能不記得。這種事,學校管得嚴,尤其高三,別說當眾表白,就是晚自習男女之間傳紙條被我抓到,我都能記到現在。」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賀天然那孩子,當年最大的事,大概就是後來突然像變了個人一樣,開始變得積極了些,學會往前站了。」


  幕布後,賀天然緩緩抬起頭。

  余鬧秋問:「變了個人?」

  「嗯。」

  陳眉說:

  「也不是突然,應該說,是慢慢的。先是願意跟同學說話了,有了朋友,也開始組織玩在一起的同學共同學習。其實我看他,最欣慰的不是他考了多少分,就是……他原本灰撲撲的一個人,忽然有一天,眼睛就亮起來了。」

  「那您知道原因嗎?」

  「誰知道呢……」

  陳眉的聲音有些悵然與欣慰:

  「青春期嘛,有時候一句話,一個人,一件很小的事,就能把人推著往前走。我們做老師的,也不是什麼都看得見。」

  賀天然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他曾經以為自己的往事無人知曉。

  但此刻他發現,原來很多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記得他……

  只是他們記得的,不是那些驚天動地的輪迴,不是穿越,不是地獄,不是夙願……

  他們記得的只是一個男孩,從低著頭,到慢慢把頭抬起來。

  「陳老師說的應該是你現實中發生的事吧,跟什麼穿越沒什麼關係,她說的是什麼事啊?」

  賀天然微微一笑,只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因為外面的余鬧秋再次追問起來:

  「陳老師,您也知道,我現在是賀先生的心理醫生,最近他總是跟我說起這些高中往事,這似乎成為了他心裡的一塊心病,今天我也是為此來求證的,但好像事實並非如他說得那樣……如果是他記錯了,他為什麼還會對此念念不忘呢?」

  陳眉大概沒想到她會問這種問題,而余鬧秋說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明顯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陳眉笑道:

  「余小姐,我只是個高中老師,心理分析並不是我的專業。」

  「抱歉,是我失言了,可能是這些問題最近一直在困擾我,在幫助賀先生時也沒有太多進展,所以一時就問得多了,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了……」

  陳眉點點頭,對此報以理解的態度,並感同身受道:

  「理解,我也會為學生的問題感到頭痛,而且這都不是特例。

  特別是余小姐你說的這種問題,我做教師這麼多年,確實遇到過已經畢了業好些年的同學,逢年過節給我發祝福簡訊的時候,順口說起什麼『老師你還記不記的,當年我如何如何』這樣的句子,而在這些描述里,有些事兒本不是他做的,他卻記成了自己;而有些事兒是他做過,我糾正後卻如何都想不起來……

  今天你一提賀天然的事兒,也不由讓我有了一番感觸,這些已經步入了社會的同學,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狀態呢?

  我想,這跟他們彼時十七八歲,風華正茂的年紀有關吧,因為人有時候不是記錯了事,是記錯了自己的遺憾,事情沒發生過,但遺憾是真的,那它在心裡待久了,也就跟真的差不多了。

  天然就是個例子,他讀書時內向,不喜歡跟人交流,錯過了許多表現自己的機會,沒準他現在心裡也期盼著能在那個已經逝去的年紀里,好好風光一次呢?

  所以,像他們這樣的人,可能也不是記錯,而是長大了,開始學著懷念吧……」

  禮堂里安靜下來。

  幕布前後的三個人,兩個在聽,一個在被聽。

  賀天然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背被輕輕碰了一下,溫涼沒有看他,只是用手指很輕地勾住了他的指節。

  那動作很小,像是不小心碰到,又像是怕他聽了這個會發生什麼動作,引起外頭的人注意。

  而賀天然沒有動,他只是望著幕布縫隙里那一點光,心裡想著,陳老師啊陳老師,你說我的語文好,這跟你的教育水平可脫不開關係啊。

  外頭,余鬧秋許久沒有說話,直到陳眉問她要不要再去教室看看,她才輕聲答了一句:

  「好。」

  腳步聲漸漸遠去,側門再次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幕布後,溫涼鬆開手,長長呼出一口氣:

  「老班挺會說啊,我當年怎麼沒感覺出來?」

  賀天然低聲道:

  「你又不怎麼來上課,她以前訓人的時候更會說。」

  溫涼轉頭看他,眼裡帶著一點笑,又帶著一點說不清的認真。

  「所以,賀天然……」

  「嗯?」

  「你現在還覺得,那段沒有我的記憶,完全是真實的嗎?」

  賀天然沉默以對……

  就在這時,舞台另一側的幕布忽然被人輕輕掀開。

  余鬧秋站在那裡,目光中夾雜著意外,在對面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幾次,然後落在了賀天然身上。

  「天然……」

  她面色複雜地輕聲喚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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