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既然浮生就如遊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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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溫涼執拗的眼神讓賀天然霎時間恍惚,這種表情與他記憶中的某人是如此的相似,他想起在以前的以前,同樣是在這般眼神的注視下,他說過了無數的謊話;而在曾經的曾經,他同樣對那個女孩說過一句——

  「我永遠不會再騙你了。」

  那時候自己還處在一個可以輕易說出「永遠」的年紀。

  「我以前撒謊撒得太多,現在要說真話,有些事,反而就不知道從何說起了,而且你們也不一定會相信……」

  賀天然無奈低喃,這些事以前是他張開了口,又會默默咽下的,他確實沒有想過跟誰分享,但就是在這躊躕的當口,溫涼卻再次頂了他一句:

  「撒謊也好,真話也罷,我不在乎。」

  男人驚訝地看了一眼姑娘,只見她依舊一意孤行般地補充了一句:

  「只要是你說的,我就信。」

  「為什……」

  「不為什麼,就是你的故事感染過我,就像是某種感召,讓我忍不住想知道,就這麼簡單。

  以前你不說,我可以放棄你;但現在既然你答應了要說,我就不會那麼輕易放過你。

  我真的不在乎你說的是真是假,你說,我就信,因為這會讓我……的一顆好奇心變得完整,這才是最重要的。」

  可以放棄你,但不能放過你……

  這還真是像極了……

  某人會說出口的話。

  賀天然啞口無言,一旁的朴老闆雖還沒搞清楚兩人究竟要聊什麼,但聽到溫涼說這種話,不禁插嘴道:

  「你就不怕這小子騙你?」

  「他能騙我什麼?!」

  溫涼扭過頭,對朴志坤竹筒倒豆子般地反問:

  「騙我財?就他現在的身家至於嗎?他缺我這點錢?他要騙我錢還會在我時運不濟,事業低谷的時候把我簽了給我戲拍?騙我色?這兩年來我跟他告白多少次了?他哪次答應過?朴老闆你說,如果你是他,你想騙我什麼?」

  「你們這……」

  這幾句話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朴志坤被問得嘴唇一抖,嘴上叼著的半截菸灰掉落在櫃檯上,他趕忙伸手擦了擦,並且好奇地對賀天然道:

  「我覺得小溫說的對,她既然那麼想知道某件事,你又不求她財不貪她色,只要不是啥商業機密的話那你就說了唄,就當賣老哥一個面子……所以到底啥事啊?」

  「……等我想想怎麼說吧。」

  先前拒絕了香菸的賀天然,此刻破天荒地伸手拿起櫃檯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然後默默走到了一旁樂器區的高腳凳旁坐下。

  溫涼的視線跟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櫃檯里的朴志坤一副過來人的模樣,拍了拍姑娘的肩:

  「這小子會說的,你先別急,讓他緩緩,這種事兒咱們爺們都是酒喝到位了才聊兩句,但就現在這種情況,說啥都有點乾巴,要不我給他放首歌潤一潤?」

  溫涼瞪了他一眼,啐道: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幽默?」

  得,朴老闆自討個沒趣,重新坐回櫃檯里的電腦前,溫涼也找了個地方坐下,靜靜等待著賀天然開口。

  討了罵的胖子雖然提議被拒,但還是劃拉了一下自己的歌單,找了一首日文歌放了出來,前奏響起,電鋼聲亂中有序,頗有一種日式懷舊的感覺,歌名也莫名貼切,叫作《映畫監督》,翻譯過來就是「電影導演」的意思,不過等到歌手那把滄桑的嗓子唱出嘰里咕嚕的日語,聽歌的人除開傾聽這股子懷舊的旋律,也就聽不出個所以然了。

  賀天然得益於以前ACG文化接觸比較多,日語儲備量雖只是皮毛中的皮毛,但好歹聽出了一句歌詞裡涉及到了他的專業內容,這讓他抽了一口煙後,口鼻里裹挾著一陣煙霧隨意問道:

  「這歌唱的啥呀?好像在唱『如果要拍電影』什麼的。」

  「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句……」

  朴志坤看著屏幕里滾動的翻譯歌詞,隨意朗讀出大意:

  「如果要拍電影的話,我就找你當女主角,是你幫一個平凡的男人,實現夢想的故事。

  你的形象是這樣的,在海邊,不必穿泳裝,你站在太陽傘下,轉過身微笑著,電影膠片準備好了嗎?錄音師怎麼沒聲兒啊?等那片雲飄走咱們就開始,啊~我一定比誰都拍得精彩。」


  他說完歌詞大意,對賀天然打趣道:

  「怎麼賀導兒,你故事裡的主角,是什麼樣的啊?這不拍出來試試嗎?」

  「沒這個機會了……」

  男人笑了笑,抓過一把吉他,聽著那首歌里的旋律,先在指板上找好了調子,然後又把歌曲里的和弦級數聽了出來,最後憑感覺用吉他照貓畫虎地演奏了一遍這首歌曲的前奏,多出了一股別樣的滋味。

  短暫的一曲終了,他一手拿著琴,一手滅掉香菸,突然道:

  「朴老闆,其實你給過我錢,有4000塊呢~」

  聽到這個數字,一直觀察著他的溫涼,雙肩為之一振,但朴老闆的反應比她更大:

  「啥?有這事兒?我怎麼不記得啊,那你還沒還啊?」

  「還什麼還啊,這錢又不是問你借的,是我把一些值錢的玩意賣給你後你算給我的,其實現在想想,應該是我吃虧多一點。」

  「什麼時候的事兒啊?」

  「我念高中那會~」

  「不是……你高中那會?你需要賣東西給我?嘶~」

  「你閉嘴!」

  正當朴老闆對這件「往事」感到詫異時,溫涼適時阻止了他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追問,轉頭對賀天然道:

  「那你這四千塊錢,是用來幹什麼的呢?其實照你的家境來說,根本不用為了這點錢賣東西……」

  「……」

  賀天然垂頭望著那隻按著琴弦的手,口中喃喃:

  「為了,完成和一個人的約定。」

  「什麼約定?」

  賀天然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起了自己:

  「我……念高中的那一段時間,生怕別人對我好。

  因為……我沒有東西來回饋別人對我的好,更不知道怎麼去對別人好……沒人教過我這個。

  當時因為我父母之間鬧得很僵,就一個人搬來外頭住,那其實是我最脆弱的時候,但我又很享受那種孤獨與寂寞的感覺,這很矛盾對吧?但其實一點也不,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待在一個角落裡,心裡只想著身邊的同學不要在乎我,不要看見我,不要對我太好……被人的忽視,就是我的安全感的來源。

  但我很清楚……如果那時候有那麼一個人對我好,是那種……真心對我好,我一定會想盡各種辦法來回饋她。」

  「所以在那段時間裡,真的出現了這麼一個人?那些錢,是你為了她,才賣了東西賺的?」

  「嗯……我曾答應她,我們去看雪山的,但那時我不是跟家裡關係不太好嘛,所以為了湊足出行的費用,只能砸鍋賣鐵了。」

  雪山。

  溫涼知道這些,這些事與當初在高鐵上小甲告訴她的類似,所以她需要知道更細節的東西,比如,他故事裡的那個前女友會遺忘小甲是怎麼回事,而為什麼明明是高中時發生的事,偏偏自己遇到「小甲」時,對方卻是個大學生。

  她為了避免賀天然再次記憶錯亂,刻意隱瞞了一些自己已經知道的情況,引導道:

  「那後來呢?你們去了嗎?」

  賀天然搖搖頭,「沒有。」

  「她騙了你?」

  溫涼下意識接口,隨即找補了一句:

  「我是說,按照這種發展,她可能並沒有想好要真正跟你去,說什麼約定可能也是隨口一說,誰知道你這麼當真,這是我的直覺。」

  這是她按照「小甲」的故事猜測的,但接下來賀天然說出的具體內容,才真是讓「直覺」這種東西都難以解釋了。

  「那你的直覺還挺準的,但只准了一半……」

  男人不疑有他,垂著頭,手指在吉他上彈奏了幾個不和諧的單音,就像給接下來的展開,加入了一句變奏。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確實騙了我,但真相是——

  『她』……消失了。

  不是那種刪掉聯絡方式,換了個住址的人間蒸發,是那種我依然能夠見著她,但我明確知道她已經不是『她』了的……消失。」

  「這……我怎麼聽不懂呢?什麼叫她消失了,她就不是她了?你這故事,怎麼聽著有點玄幻呢?她是鬼啊?說消失就消失,說存在就存在。」


  朴志坤摩挲著下巴,眉頭蹙起,而一旁的溫涼給出了另一種猜測:

  「她,失憶了?」

  「鐺……」

  賀天然靠弦的手指一壓,彈出一道雜音,他意外地看了溫涼一眼,然而不等他詢問,姑娘就補充了一句:

  「要不然你這樣的說法怎麼解釋?莫非你故事裡的這個『她』真的是鬼呀?」

  賀天然苦笑著聳聳肩,也沒作爭辯,只是看了看眼前兩人:

  「她確實是失憶了,但失去的,卻是關於未來和與我的那一部分……朴老闆你說她像一隻鬼,確實也沒錯,她是回來贖罪的,贖完了罪,自然就消失了。」

  「……」

  「……」

  難怪賀天然事先說了有些事說出來也沒人相信,這話要是換成旁人,誰能相信呢?好在他已經提前打過了預防針,朴志坤眨了眨眼,按捺住手指想在太陽穴邊打個圈的衝動,轉過頭,不由自主想去看看溫涼的反應。

  只見溫涼坐在椅子上,臉上既不見驚奇,也不覺意外,她同樣是垂頭沉思了片刻,幾秒後發問:

  「所以你認識的這個她,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你說她是在贖罪,是贖什麼罪?」

  不是,姐們你真信啊?還是說這個故事的發展很誘人,讓你好奇心爆棚,想要探究下去?

  朴老闆現在腦子裡有十萬句吐槽,但既然先前聽兩人都那樣說了,他只得是忍耐住衝動,聽著賀天然接下來的講述。

  「溫涼你……確實是個好觀眾,『她』確實是穿越回來的,至於『她』的罪孽……」

  賀天然娓娓說起了另一件好似發生在同一時空的往事,一樁關乎出於虛榮心的惡作劇,一件關乎愛與欺騙的往事,而那個在前一番複述中對賀天然付出過真心待他好的某人,在這件事裡,就成了一雙將他推向深淵的黑手。

  儘管在一旁的朴老闆聽得一驚一乍,追問連連,但到目前為止,溫涼都不覺得意外。

  惡作劇的事,在那個遙望雪山的夜晚,「小甲」就已經對她說過了;而「穿越」的事,她也早已領教,已經在她第一次見到賀天然「作家」人格的時候,兩人沒聊幾句,對方就用玩笑的口吻,問出了一句:

  「如果我是穿越來的賀天然,你信不信?」

  現在,她聽了賀天然的兩件往事,聽完了那個故事裡的那個『她』一開始是如何出現在賀天然生命里的,溫涼就更懂了這句話,所包含的深意……

  「那後來呢?你說的這截然相反的兩件事如果互為因果,那個來自未來的『她』消失之後呢?」

  顯然,朴老闆被勾動了興趣,也不再去管所謂的真實與否,問的比溫涼還積極。

  「彼時我囿於與我相愛的那個人,並非我眼前的這個人,所以並沒有跟她繼續牽扯。

  但是我忽略了一點,就是在『她』穿越回來的這段時間裡,我給到了她……不應該有的期望,導致她滯留在了我所處的這個世界裡,最終導致我原以為已經變得陌生的那個她,在慢慢變成我熟悉的那個『她』,說白了就是,她的記憶在慢慢恢復。」

  朴志坤不解道:

  「為什麼啊?你不是說那個人回來不是專程贖罪的嘛?既然贖完罪,改變了你的未來,按照邏輯,她失憶是因為世界線變動,那她就不會再變成未來的那個她了呀,怎麼現在記憶又恢復了?」

  賀天然緩緩道:

  「不用那麼繞,你可以簡單地理解成……一隻徘徊在地獄裡的女鬼,她要不斷回到過去,為自己的罪孽贖罪,而從地獄解脫的方式,就是達成她人生里的夙願,而彌補她對我犯下的過錯,就是她解脫的條件,但那次在我們相處日子裡,她的解脫條件改變了。」

  「改變了?改成了……什麼……?」

  「她說……」

  賀天然倒吸了一口氣,眉目不受控制般地掙扎顫抖了兩下:

  「她說……她、她說即便下地獄也會愛我,永遠……愛我……」

  「……」

  朴老闆聞言沉默,但男人按捺住翻湧的情緒,艱難地沉著嗓子,繼續敘述著在這份感情里,那屬於他賀天然自己的『罪過』。

  「我……不應該給她那份期待的……在一個還不知道什麼是『永遠』的年紀,說出一些不切實際的話,讓她信以為真,多受苦楚……」

  說著說著,他眼中逐漸出現了一抹水氣,氤氳了視線……

  可是視線之中,卻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緩緩朝他走來……

  隨即,他的耳邊,還是響起了那一句即使他聽過之後,依然會感到震撼的話語:

  「這不怪你,賀天然。

  你忘了嗎,我跟你說過的,如果某個人反反覆覆地出現在誰的生命里,可能真的不是為了拯救或者贖罪什麼的,她就是捨不得你啊,傻瓜。」

  溫涼蹲下身子,仰著頭,雙手放在男人的膝蓋上。

  在男人不覺間已是淚流如注的眼中,看到的不是一副委屈或是幽怨的臉龐……

  而是一張燦爛到明媚的,促狹笑顏,就像是……

  昨日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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