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心聲(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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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你們都組過樂隊,那為什麼不從這個題材入手呢?」

  阿柳老師順勢提議,溫涼一下沒明白,反問:

  「是讓樂隊登台表演嗎?那跟一般的現場表演好像也沒什麼不同啊。」

  「不不不,是拍攝樂隊的故事,而不是拍攝樂隊的表演,如果只是表演,那請我們這些編劇來就沒有意義了。」

  阿柳豎起一根手指搖晃著糾正,但賀天然在一旁補充道:

  「樂隊的故事溫涼老師已經拍過了,之前我跟她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個場面,就是出自黎望導演的新戲《宇宙后街北》。

  那條路在大學城那邊很有名,有各種酒吧、Livehouse和被美院裝點的塗鴉牆,港城的樂隊基本上都在那邊演出過,而那部影片講的就是類似樂隊的故事。

  所以溫涼老師已經有了這種同類型的劇情長片,雖然還沒上映,但如果還是拍樂隊,我總感覺題材有些重複,難免有點拾人齒慧的意思,畢竟那片子我也客串過了。」

  「這樣嘛……」

  阿柳老師低頭沉吟,不消片刻,她又再次抬眸:

  「其實聽了你們選歌的理由,我想說樂隊其實也不是什麼重點,我這人思維比較發散,聽了你倆的往事後,我腦中瞬間就冒出一個詞兒,叫『替身文學』,就比如,賀導方才說了挑這首歌是想起了往昔,而恰好牆後站著的溫涼老師,正好符合他記憶中那個故人的印象,我們再發散一下,就是……」

  「停停停,打住,先打住~」

  溫涼雙手一橫一豎,比劃了一個暫停的手勢,隨後指著自己,不可思議道:

  「我還成替身了是唄?」

  賀天然嗤笑一聲,勸道:

  「你聽人家說完嘛。」

  「我不!」

  溫涼一口否決,但轉念又覺這樣太任性了,對阿柳不太尊重,這才對人家解釋道:

  「阿柳老師,我知道你想表達什麼,但是我吧……咋說呢,我挑這首歌時,還有一個念頭,就是我不想唱情歌了。

  我在採訪時說了一句話,我說我會挑一首像自己的歌,所以我不想把自己演繹的多苦情,多不堪,即便你的這個創意順下去,可能最後是積極的,但我真的不想成為誰的『替身』,我活著的意義只是為了自己,我想在唱歌的時候就想成為我自己,就算以前遇到多少糟心事,遇到多少困難,但我就是我,我還活著呢,而且我還想為了未來好好活!這就是我聽到這首歌,最想表達的東西。」

  阿柳有些愕然,但想想也是自己方才失言了,溫涼才跟賀天然鬧成拿那樣,女方在攝影機前說出那句「我不虧欠任何人」,現在自己又是什麼替身文學的,別人不接受再正常不過。

  反觀賀天然,在溫涼說出這番強硬的拒絕詞令後,眼中沒有任何負面情緒,而是流露出了一種不加掩飾的欣賞來。

  阿柳忽然覺得,兩人之間都鬧出了這麼一場風波,在這個魚龍混雜的娛樂圈裡溫涼還能安然無恙,沒有影響任何工作,這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賀天然是發自內心真心欣賞溫涼的。

  這種欣賞源自於溫涼的個人魅力,甚至都無關情愛,因為阿柳此刻,也被溫涼那番茂盛且鮮明的情緒表達所感染著。

  似乎阿柳的這番念頭,也正是賀天然所想,男人竟是順著溫涼的話,笑了笑,對阿柳聊起了他們之間的一次見面:

  「阿柳老師,在決定溫涼出演《心中野》的女二號之前,她還不是我公司的藝人,你知道當初是怎樣的一個契機讓我決定簽下她,讓她來出演那部劇嗎?」

  溫涼一頓,默不作聲直勾勾地看向賀天然。

  「什麼契機?」阿柳問。

  「那是一次在朋友酒吧的演出,由於彼時的經紀公司對她的定位不當,導致她在行業內的風評很差,沒人敢用。我還記得那是一次粵語專場,她唱了一首楊千嬅的《勇》,當時她在舞台上的表演,讓我突然就感覺……」

  賀天然頓了頓,像是在回憶當時的那種感覺,阿柳墊了一句:「眼前一亮?」

  男人搖搖頭,繼續道:

  「說是眼前一亮,都不夠貼切……」

  他把目光轉向盯著自己的溫涼,坦誠笑道:

  「當時你的表演、歌喉與投入的情感,還有舞台上的一舉一動,都讓我覺得,這姑娘天生就該背負著一種期待。


  不是那種你長得漂亮,唱歌竟然也挺好聽的人不可貌相,這對你來說都是一種貶低;反而是那種你既然長了這麼一張臉蛋,彰顯出了這麼一種性格,那麼就應該唱歌也好聽,演戲也好看,你做什麼都應該成功,你走到哪兒都應該成為焦點的——

  『刻板印象』。

  我知道,以這樣的期待去對待一個藝人的表現,多少是有點刻薄的,畢竟人無完人,但我身邊簽的藝人有很多,但真讓我感覺自己是簽了一個『主角』的,你溫涼是唯一一個,哪怕現在不是,未來也一定會是。

  所以,我對你現在對這首歌表達出的感覺一點都不奇怪,甚至覺得你就應該這樣,這才是當初我認可你的原因。」

  「……」

  「……」

  一旁阿柳震驚於賀天然評價的直白,而溫涼聽完後卻發愣了片刻,莫名其妙地問出一句:

  「……你想起來了?」

  賀天然聞言啞然,他稀里糊塗地解釋道:

  「什麼想起來了?我怎麼簽的你我能忘了?」

  「不是……你……」

  溫涼欲言又止,驟然扭頭,對房間裡一眾長槍短炮記錄下他們開會場面的攝製組緊急叫停:

  「各位老師,這裡有點私人問題要處理,麻煩給咱們留一點空間,辛苦關下機迴避一下,機器放在這兒就行,幾分鐘就好,麻煩了。」

  眾人都被她這麼一出搞得舉棋不定,但既然嘉賓都這麼說了,賀天然這位老闆還在這裡,在猶豫片刻後就紛紛離場,跟隨的編導表示自己就在門外,弄好之後叫他們一聲就行。

  見到攝製組魚貫走出會議室,一頭霧水的阿柳老師張望了一下,正要開口,就撞上溫涼歉意的眼神。

  「阿柳老師……」

  「明白,不用解釋,咱們現在是個團隊,你們之間有什麼嫌隙,解決了也是一件好事。」

  看來,阿柳是誤會了她與賀天然之間還存在著什麼過不去的感情關隘,但現在的溫涼也無心解釋這些,只因今天的賀天然終於讓她感覺到了一個很大的弔詭之處,讓她不吐不快。

  在此之前,不管是節目內外,賀天然向自己表達合作的意願這件事儘管讓溫涼感覺詫異,但要說理由,確實也能找到。

  可現在有件事無論如何都繞不開,那就是自打賀天然人格分裂後,他就沒有患病之前的原本記憶,或者說,他的記憶是錯亂的,甚至是去年的那次同學聚會,都是過了個把月後自己說給他聽的。

  溫涼記得很清楚,當時自己就在他的辦公室,他還說自己「穿越」了,後來通過曹艾青才知道是他人格分裂了,只是這冥冥之中,溫涼又覺得這裡頭並不是那麼簡單。

  有些事,「主唱」不能說,「作家」不想說,溫涼也不想強人所迫地去追問,但現在……

  眼前這個賀天然又是什麼情況?

  「你……這是做什麼?」

  賀天然的目光從走出去的阿柳背影上撤回,一臉迷茫。

  「我做什麼?我還想問你想做什麼呢賀天然,你……你現在到底……是誰?」

  「我?我是賀天然啊。」

  男人回答的理所當然,溫涼卻直接挑明:

  「那你現在是『作家』,還是『主唱』,或者說是……『少年』?」

  「哦,你說這個啊……」

  男人一臉豁然的樣子,解釋道:

  「經過上次跟你搭的那場戲之後,我現在已經好了很多了,好多事情已經逐漸想了起來,『主唱』與『作家』在我內心裡也慢慢開始融合,這麼說可能很奇怪,但這確實是我的真實感受。」

  望著男人一臉平和的模樣,溫涼也慢慢鬆了一口氣,賀天然的康復,本就是她與曹艾青一起合作的目標,儘管在過程中充滿了波折與一些未解的疑惑,但以目前的結果來說,總歸是一件好事,而且方才聽了賀天然那番坦誠的表述後,溫涼此刻還真有一種別樣的滋味縈繞在心頭。

  「呼……那行吧……」

  溫涼呼出了一口長氣:

  「以後有這種事,你提前……算了,估計也沒什麼以後了,這種事我也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也是夠魔幻的。」

  姑娘改了口,調整了一下姿勢,將雙腿沿著桌子的邊沿垂下,雙手撐著桌面,雙眼盯著自己的腳尖。


  兩人俱是默不作聲地僵了幾秒,賀天然抿了抿唇,嘴裡好不容易終於蹦出一句:

  「謝謝你呀,溫涼……」

  「呵~」

  本是顯得有幾分莫名惘然的姑娘扭過臉,她凝視了賀天然幾秒,忽地粲然一笑,微微偏著頭:

  「原來……原本的『賀天然』竟然會這麼客氣嗎?」

  賀天然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溫涼那邊已是不在意地抬起頭,望著天花板,自顧自道:

  「算了,謝謝就謝謝吧,反正我都放下了……有些事知道與否,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

  說到這兒,她好像又想起了一件事兒,忽地問道:

  「欸,你剛才說什麼大學搞樂隊,是騙節目組的對吧?」

  賀天然一愣,但隨即點了點頭,苦笑道:

  「是騙人的,那是我……其餘人格的記憶,就是『主唱』的經歷。」

  當男人提到這個人格,溫涼的表情有些複雜,她想起了那次在車廂里,那個人格對自己描述過的,那些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過往……

  這讓她不免追問了一句:

  「所以,你那個不久前才見過,讓你感覺變了個人,聽首歌都會讓你感覺懷念從前的老朋友,究竟……是誰呢?」

  她踢著腳尖,雖然是用的問句,但其實心裡已經將自己,代入到了這個答案中。

  她的腦中閃過了許多可能,猜測著賀天然為什麼會這麼說。

  但最後,她還是將所有的理由都指向了剛才男人對自己的那一番評價上……

  可能,賀天然就是想看到一個光彩奪目的溫涼吧。

  像他那種把「失去」當成習慣,把自我犧牲當成是一種成全的男人,姑娘也只能想到這個答案了。

  溫涼重新垂下頭,一抹苦笑,浮現在了她的臉上。

  她想過賀天然會顧左右而言他,會說出一個似是而非的回答,儘管已經做好了答案里不會有自己的準備,但下一秒,出現在賀天然話里的那個姓名,驟然讓她臉上的苦笑凝固在了臉上——

  「是……余鬧秋,在『主唱』的記憶里,我與她在大學時,一起組過樂隊,當時我們……」

  賀天然說著說著,感覺房間裡的氣壓突然驟降,他止住了話頭,就見溫涼的頭一寸一寸的重新扭了過去,臉上滿是不可置信與震驚,一字一頓的確認道:

  「你、說、誰——?!」

  在這種目光的逼視下,賀天然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我……我說,余、余鬧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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