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老馬識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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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漁家樂回來,時間又過去了三天。

  曹艾青因為傷勢,目前正居家休養,溫涼現在通告滿檔,輿論風波也逐漸過去,賀天然現在忙著為公司上市與影視城的項目而天天開會,本來為了治癒他的心理狀態,臨時組成的小群體,在男人的兩個人格融合後,已經有兩個多月沒再討論過相關情況了。

  眼下這種情景與三人之間這種霧裡看花的關係,確實也不好繼續交流,何況就連賀天然自己,都認為自己的病情已經痊癒了大半,就差一個說服「少年」的時機。

  可是要怎麼說服那個「少年」?

  這個「時機」什麼時候出現,又到底意味著什麼?

  賀天然目前還沒有頭緒,只是這一天上班時,餘輝突然敲開了他辦公室的門,將他那輛老舊寶馬X5的車鑰匙還了回來。

  「咋了?車壞了?」

  「沒有哥,車沒有任何問題,就是我吧……最近提了輛新車,電的。你這車在市區里開著代步太奢侈了,現在的油價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桃子沒事的時候也想開一開,你別看她開卡丁車的時候一驚一乍像是個老司機,其實真要在城裡開,她的技術跟艾青姐差不多,所以就想要個可以智駕的,平時停個車也方便。

  所以我就想……要不這X5,就放在公司用唄?」

  餘暉一五一十把話說完,賀天然拿著車鑰匙,心裡也是沒什麼脾氣。

  BBA雖然在國人心裡仍有著豪華品牌的加持,但賀天然的這輛X5確實太老了,從他考上大學到現在,已經是十來年的舊車了,特別是他當上導演的這幾年,開著車到處轉場奔波,里程早就破了百萬,一些技術與功能,也早就跟不上國內那些一、二十萬的電動車了。

  「嗐,公司又不是不給你報銷油錢……行吧,這老傢伙也到該退休的時候了,我來處理吧。」

  賀天然感慨著收了鑰匙。

  「對了哥,我跟桃子把車裡外都去做了個精洗,裡頭的一些內飾和腳墊也順手換了新的,還有就是那個香薰我也給你換了,之前你車裡那股子古龍水混著菸草的味兒太沖了,知道你現在戒了煙,所以給你換了個味道,比較清新一些。」

  餘暉站在辦公桌前,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提了新車,笑得是一臉燦爛。

  「行,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賀天然隨手將鑰匙扔進抽屜里,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電腦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立項報表。

  餘暉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臨出門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回頭關心了一句:

  「欸哥,這幾天連續開會,看你臉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晚上沒睡好?」

  賀天然敲擊鍵盤的手指微微一頓,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了那個在夢裡,一直不肯下山的夕陽,以及那個趴在課桌上,執拗地說著「我就要留在這裡」的「少年」。

  「可能吧,最近事情多。」他敷衍了一句。

  餘暉靠在門框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殷切與絮叨:

  「你最近要是壓力大的話,可以找個人聊聊放鬆放鬆,我覺得我就不錯,艾青姐畢竟不是我們這一行的,工作上的事很多說不明白,其實別說她了,桃子有時候都不理解我,關鍵時刻還得是咱們男人心疼男人。」

  「那今天下班喝點兒?」

  賀天然半開玩笑地反問。

  方才還毛遂自薦的暉子一聽今天,立即擺手:

  「今天?今天不行,換了車桃子想找個地方練練手,我好歹得陪著,要是颳了蹭了可要心疼死~哥,要不換個時間?」

  「瞧你那出息~滾吧~!」

  賀天然笑罵一句,餘暉撓了撓頭,依舊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那我先去搞新劇本了啊哥,你多注意休息,別什麼壓力都自己扛,實在不行就去看看醫生,紓解紓解也挺好的。」

  「嗯,去吧。」

  辦公室的門被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響,賀天然盯著電腦屏幕,被這麼一打擾,卻怎麼也看不進一個字了。

  他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機,習慣性地劃開朋友圈想轉移一下注意力。

  指尖向下撥動了幾條工作動態後,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條新的狀態更新。

  是余鬧秋。

  距離上一次余鬧秋發朋友圈,似乎已經過去了很久了,自從那次壽宴和後續的一系列風波之後,這個總是在暗處攪動風雲的女人,仿佛突然安靜了下來。


  賀天然的目光落在了那條朋友圈的配圖上。

  那是一張彼得潘的配圖,賀天然當然知道這個家喻戶曉的童話故事,在故事裡,這位正義勇敢的小飛俠,永遠都不會長大。

  配圖之上,還有幾行簡單的心理小Tip:

  「榮格心理學中的「PuerAeternus」一詞,中文翻譯即為「永恆少年」,它指的是在心理上拒絕長大,停留在青春期心態的成年人,這可能源於對責任或現實世界的恐懼。

  擁有此類特質的人,大多創意十足,充滿藝術與才華,是個理想主義者,表現出孩童般的純真和夢幻,擁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

  但簡而言之,「永恆少年」是手握所有可能性,卻唯獨不肯兌換成現實的人。

  而如果你拒絕成長,成長就會殺死你。」

  這句極具暗示性的話語,結合自己現在心理狀態的困局,讓賀天然的呼吸猛地一滯。

  余鬧秋發送的這條朋友圈,是巧合?還是她發現了什麼?

  敏感的賀天然點開了余鬧秋朋友圈裡的其餘動態,她以往在朋友圈裡發送這些心理Tip的動態其實不算少,她的本職工作又是心理醫生,發送這些內容算是合情合理,若不是今天自己有些煩躁,隨手刷了刷動態,估計也看不到這玩意兒……

  思來想去,賀天然扣下手機,強迫自己不去深想。

  然而,他越不去想,內心那種煩躁感,就越來越強烈。

  ……

  ……

  下班時分,公司外的露天停車場。

  今天賀天然依舊沒讓伍鴞來陪同自己,說起來自己這個保鏢大哥考直升機駕照已經有小半年了,無論是理論還是實踐,對於這位前飛行員來說都是手拿把攥,不過這玩意最費勁的還是得刷飛行時長,何況伍鴞考的還是商照,飛行時長自然就需要更久,如今就差最後一哆嗦,賀天然索性讓他最近都待在飛行基地里,等拿了證再回來,反正也就一兩星期的事了。

  「老夥計啊老夥計,沒想到你也有被人嫌棄的一天啊……」

  賀天然手裡把玩著鑰匙,繞著車身走了一圈,不知為何,胸中的煩躁自然而然就少了許多。

  見到車的他,嘴角本是微微上翹,然後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又往下一耷拉,手裡把玩鑰匙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是了,他突然意識到,現在的「自己」,不應該對這輛老車有這麼深的感情才對。

  在「作家」的記憶中,「他」只有在這個世界「甦醒」以後,才接觸過這輛車,更別說開著它一路飛馳過大學時代,然後帶著不同的劇組南征北戰;而至於在「主唱」的記憶里,倒是有一些這輛車的影子,不過在「他」最珍貴的那段經歷中,關乎於車的部分,還是被一輛老式的漢蘭達,以及副駕上的一個倩影所占據。

  「看來,『我』以前真的很珍視你呀……欸,早知道就不換你了,但也算你我冥冥之中有緣分吧,現在失而復得,就別鬧脾氣了啊~!等會98管夠。」

  賀天然手掌摩挲著車頭機蓋,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他口中的那個「我」,自然指的是人格分裂前那個正常的自己,畢竟他今天對這輛車表露出的所有情緒,都出自於他最深層的潛意識,以往若不珍視,若沒有個八、九年時間的相伴成習慣,現在又怎會有這種打心底里失而復得的欣慰呢?

  寶馬車的表面被清洗得一塵不染,白色車漆在昏黃的陽光下,發出一種熠熠生輝的光澤。

  賀天然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室。

  在關上車門的一瞬間,沒有那種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類似於桃花的淡淡香氣,很清新,市面上這類的車載香薰也很少有,但賀天然總覺得在哪裡聞到過這種氣味……

  這種氣味讓他仔細嗅聞了一會,甚至視線開始在車內掃視,試圖尋找這氣味的源頭……

  直至他的目光,聚焦在了車內後視鏡的下方。

  那裡懸掛著一枚車載香片,而香片上的圖案,是用一根纖細的銀色線條,勾勒成的一個簡化的幾何圖案。

  那是一隻蝴蝶。

  沒有斑斕的色彩,沒有柔軟的觸角,只有冷酷的幾何線條。

  興許是方才關車門的動作,它在賀天然眼前微微左右晃動著,像極了一種……催眠。


  桃花香……

  蝴蝶……

  自己到底是在哪裡見聞過這些?

  還是說,這跟這輛車一樣,是原人格的一些潛意識作祟?

  賀天然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他想要努力去回憶,但腦海深處卻像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越是用力去想,太陽穴就越是隱隱作痛。

  「算了,不想了……」

  賀天然放棄了這種無謂的折磨,他啟動了車輛。

  「轟——」

  伴隨著一陣直六發動機的咆哮聲,老寶馬微微顫抖了一下,即便是一些電子元件已經老化,但這台內燃機的轟鳴,依然能夠帶給駕駛者一種最原始的安全感。

  賀天然雙手搭在已經被盤得有些包漿的真皮方向盤上,掛擋,鬆手剎。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匯入了港城晚高峰有些擁堵的車流之中。

  在周邊人都有事,沒有應酬的今天,他突然發現,在這個極其難得的空閒傍晚,自己竟然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

  男人就這麼漫無目的地開著車,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霓虹燈牌和行色匆匆的人群,車廂內那股若有若無的桃花香氣,隨著空調的微風,不斷地拂過他的鼻尖。

  很奇怪……

  他明明不知道要去哪兒,但手裡的方向盤,卻總是能在每一個路口,做出一個自然而然的選擇。

  左轉,上高架,變道,下匝道,右轉……

  他的大腦處於一種近乎放空的游離狀態,視線雖然看著前方的路況,但思緒卻已經飄回了三天前夢裡的那個黃昏教室。

  「如果拒絕成長,成長就會殺死你。」

  余鬧秋那條朋友圈裡的話,如同囈語在他耳邊響起。

  如果「永恆少年」代表著拒絕長大,那自己那個死死守著高中課桌不肯離開的「少年人格」,是不是就是榮格所說的那種,被困在過去,手握所有可能性卻無法兌現的理想主義者?

  如果不把這個「少年」徹底說服或者抹除,自己是不是永遠都無法真正痊癒?

  「滴滴——!」

  身後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將賀天然從這迷幻的思緒中猛地拽回了現實。

  他一個激靈,下意識地踩了一腳剎車。

  老寶馬平穩地停在了一個路口的紅燈前。

  賀天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用力搓了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車窗外熟悉的街道,然後,整個人瞬間僵在了駕駛座上。

  原來,剛才他那一頓操作,竟是繞著珠光巷轉了個圈……

  綠化帶里的廣玉蘭,不遠處的影視園區的西門出口,街角那家裝修得有些年頭的復古西餐廳,以及……西餐廳對面,那扇透著昏黃燈光,掛著深藍色百葉窗的窗戶。

  這裡是……

  賀天然猛地轉過頭,看向這棟有些年代感的紅磚小洋樓。

  視線的正前方,一塊由一根線條繪成的蝴蝶圖案招牌,與車內的那幾何蝴蝶香片雖不完全相似,但亦有種異曲同工之感,如今黑夜降臨,招牌上線條里的燈帶發出一股藍色的光。

  「Butterfly心理診療所」

  余鬧秋的診所。

  「這還真是……老馬識途啊。」

  賀天然喃喃自語了一句,雙手拍了拍方向盤,雖然他的理智不斷提醒著他,再與那個女人扯上關係不會是什麼明智的決定,但今天以來他遇到的各種巧合也好,暗示也罷,抑或是內心裡那個一直不肯妥協的「少年」,就像這隻幾何蝴蝶一樣,一直懸在他的腦海里晃蕩。

  隨著後車的喇叭聲越來越密集,甚至有人搖下車窗開始叫罵,心情本就糟糕的賀天然立時向右打了一把方向,他沒踩油門,伴隨著老寶馬沉穩的怠速聲,他將車緩緩地開上了輔道,穩穩地停在了診所樓下那排劃好線的停車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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