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玫瑰的回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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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是那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在「賀天然」的記憶里,溫涼現在是個什麼樣的形象呢?

  她是一個很具體的人,少女時代的她驕縱跋扈,任性妄為,不識人情世故,不曉天數報應,這也造成了後來她的悲傷痛苦,悔不該當初。

  但這些都應該只是她人生中的過程,而不是終點。

  所以在賀天然的心中,永遠都有這麼一副少女的面孔,來自一個花葉不相見的秋朝,熱情又桀驁,掀起過驚濤,從此屹立不倒。

  「喂,賀天然~」

  溫涼策馬向前幾步,俯下身子,嘲笑著對男人耳語:

  「我喜歡你的時候,你把我撒開,現在我變了,不想喜歡你了,懶得跟你拉扯了,你又說對我熟悉了,嘶……你這人不會是個抖M吧?」

  賀天然沒去在意這話中的調侃,只是抬頭望著姑娘那雙飽含促狹的眉眼,笑道:

  「實話而已,我只是有點好奇你老了之後會是個什麼樣子。」

  溫涼聞言一臉費解,皺起鼻子與眉頭將下探的身子收了回去,這時她看賀天然才真正像是在看個神經病一樣,啐罵了一句:

  「莫名其妙,你才會老呢,你姑奶奶永遠年輕!駕——!!」

  姑娘打馬揚鞭,胯下大馬一聲長嘶,馬蹄揚起的黃土在半空中瀰漫,像是在暖陽下扯起了一道昏黃的紗幔。

  賀天然就站在那道紗幔外,雙手插在衣兜里,靜靜地看著視線盡頭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

  溫涼並不是什麼馬術高手,棗紅馬脫離了牽引後,憑藉著動物的本能開始在土道上撒歡,剛跑出去沒多遠,顛簸的節奏就打亂了她在鞍座上的重心。

  賀天然的心臟下意識地往上一提,他右腳向前邁出半步,這來源於他體內總是習慣性擋在溫涼身前的某種「本能」。

  但他生生停住了。

  下一秒,在遠處的揚塵中,他看到馬背上的女人並沒有驚慌失措地尖叫,更沒有手腳無措地去抱馬的脖子。

  溫涼死死咬著牙,身體在劇烈的顛簸中盡力後傾,雙腿以一種充滿力量的姿態狠狠夾住馬腹,雙手將那根韁繩猛地向後一勒……

  「吁——!」

  伴隨著一聲利落的嬌喝,棗紅馬的前蹄在黃土裡犁出兩道淺淺的溝壑,抗拒地甩了甩頭,最終還是屈伏於背上那股不容動搖的態度,硬生生地放緩了速度,變回了平穩的小跑。

  賀天然緊繃的肌肉一點點鬆弛下來,他看著溫涼在馬背上重新找回平衡,然後得意地揚起下巴,繞著馬場的邊緣,跑完了一整圈。

  十分鐘後,溫涼騎著馬溜達回了起點,她利落地翻身下馬,腳剛一沾地,腿肚子明顯打了個軟,但她很快扶著柵欄穩住了身形。

  姑娘隨手抓了抓被汗水和風吹得有些凌亂的長髮,然後把馬拴在柵欄上,這才轉頭看了一眼坐在屋檐下的賀天然。

  「刺激~!」

  溫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走向男人,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

  賀天然遞過去一瓶冰鎮啤酒,姑娘接過,順勢坐在他身邊的空位上:

  「喝了酒還能騎馬嗎?我等會還想再跑幾圈呢。」

  「不知道,我在他們前台冰櫃裡拿的,應該沒問題吧,畢竟加油站里也不可能賣火機啊……」

  賀天然一邊說,耳邊就聽見「噸噸噸」的聲響,他愕然瞧去,然後又見溫涼舒爽地「啊~」了一聲,男人無奈一笑,看來這個問題的答案對對方來說並不重要。

  他的目光落在溫涼沾著些許泥土的褲腿上:

  「我看你剛才在拐彎那一下,要是真摔了,你這女明星明天可就得瘸著腿去上通告了。」

  「怕什麼,摔了就爬起來唄。」

  溫涼一口氣將只有三百來毫升的啤酒灌下,她擦了擦唇邊的水漬,然後像是好奇心起了一般,提溜起手中喝完的酒瓶到眼前,閉上一隻眼,另一隻張開的眼睛像看望遠鏡似的對準瓶口,透過那棕色的瓶底,去窺探男人在這層玻璃濾鏡下的失真面容。

  「賀天然,我看不清你……」

  男人瞥了她一眼,默默抬手,喝酒,嘴上隨意:

  「你酒量沒那麼淺啊,淨說些醉話,你這樣能看清就怪了。」


  姑娘在眼前架著酒瓶,湊的更近了一些,反駁道:

  「你怎麼好意思說是我喝醉了說醉話,也不知道是誰最近大半年過得醉生夢死的,把生活過得顛三倒四,不過……也挺好。」

  「……好?好在哪兒?」

  「因為你醉了後說得話都是真話呀……」

  溫涼將眼前的酒瓶挪開了一些,眼波流轉,盯著男人那張被日光照得有些朦朧與發愣的側臉。

  賀天然喉結微動,咽下了口中那股微苦的麥芽味。

  「我……現在大致能明白你那天為什麼要撒開我的手,嘿,說來可笑,這還是託了賀叔叔的功勞。」

  「他的功勞?」

  「他約我單獨見了面,內容無非就是關於最近我倆的事情,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對,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當他問我,你是怎樣一個人的時候,你猜我怎麼回答的?」

  「一個……現實的人?」

  「是一個習慣了失去的人。」

  溫涼糾正著,賀天然苦笑了一聲,苦中作樂道:

  「還說看不清我,你這不是看得挺明白的嗎?」

  「我不明白,因為我不明白你做了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了讓我好?還是你……」

  「阿涼……你會變好嗎?」

  男人突然扭過頭來,打斷了姑娘的疑問,溫涼一頓之下,目光竟是愈發堅定:

  「我會變好,而且我會變得更好!」

  「那不就結了。」

  「那你呢?你圖什麼呢?就圖一個我變好?這就是我看不清你的地方賀天然……情不知所起是最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我……可以不在乎故事的結尾,但你總得讓我知道一個開頭吧?那趟列車裡,你故事裡那個不記得你的女人,能讓你『原路返回』的姑娘,究竟是誰?」

  在溫涼的連續發問下,在她認真的眼眸中,賀天然倉惶失笑了一聲:

  「哈哈哈,那是編的,是虛構的,沒有這麼一個人,我大學念的港大,不是什麼二流財經院校,那時我跟曹艾青好好的,更不可能有什麼前女友,而且我什麼家庭你不知道嗎,卡里就拿四千塊到處晃?哈哈哈哈……」

  男人像是被誰點中了笑穴一樣,亦或者是對自己這場「惡作劇」完成度的滿意,他面孔朝天,越笑越是開懷,手中酒瓶里的酒液被他笑得晃蕩……

  然而溫涼沒有那種被騙了好些年後,忽聞真相的憤怒,她只是看著男人的笑容,很平靜地問了一句:

  「那我像她嗎?」

  「什麼?」

  賀天然臉上笑意未減,像是沒聽清般的側過耳,笑出的淚水濕潤了他的睫毛。

  「我說,我像你故事裡杜撰的那個女人嗎?」

  男人舉起拿著酒杯的那隻手,伸出一根手指擺了擺:

  「有一點,不太像。」

  「哪一點?」

  「她自己活,為自己而活。」

  他哄你長出血肉,讓你付出的一切都變得值得。

  而你拉著他要一起活過來時,他卻搖頭說:

  「你自己活。」

  溫涼定定地看著賀天然。

  她還是未曾知曉,這個故事的開頭,究竟是從何而起。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換作是以前那個她,或許會一把奪過賀天然手裡的酒瓶砸個稀巴爛,揪著他的衣領歇斯底里地質問,憑什麼你可以擅自決定一個人的未來?

  但現在,溫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男人眼角那一抹在陽光下閃爍的微光。

  風從粗糙的木柵欄外吹來,拂動著溫涼耳畔的碎發。兩人之間的空氣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好!」

  良久,溫涼痛快地吐出一個字,然後重新站了起來。

  「那我以前確實……不太像『她』,但是我也不想成為『她』。」

  溫涼沒有再執著於去追問那個故事的開端,也沒有再去刨根問底賀天然心裡的苦衷,她只是收回了視線,將目光投向了馬場外那片被陽光染得金黃的廣闊天地。

  「賀天然,我不管你那個故事是不是編的,也不管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但我就是我,就像我十六歲的時候,高傲、囂張、莽撞,那時我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跟你拉拉扯扯,甚至有時還得委屈自己,我會直接給你一巴掌,讓你滾蛋別礙了老娘的眼!


  但我現在成長了,確實懂得了一些人世間運行的規則,可這並不代表我怕了,我退卻了,而是讓我站的更高,讓我看得更清楚那些曠野與高牆並存的現實,也更能感受到我內心的渴望……」

  言念及此,她順手將那個棕色的空酒瓶拋進了幾米外的垃圾桶里。

  「哐當」一聲悶響,像是在那段未知的糾葛歲月里,重重地砸下了一個句號。

  「十六歲時的我,睥睨所有人,包括你,賀天然……」

  溫涼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屋檐下的男人,她微微揚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熟悉而驕傲的笑意:

  「但現在的我,只想奔向這個世界,不是你,賀天然。」

  賀天然仰著頭,看著逆光站立的女孩,明媚得讓人不敢直視。

  男人臉上的笑意也終於從先前的嬉鬧,化為了一縷溫柔,他舉起手中的啤酒瓶,像是敬一杯重逢的烈酒,而溫涼則對此視而不見,只是轉過身,大步走向那匹被拴在柵欄上的棗紅馬。

  賀天然也站了起來,走到姑娘方才站立的那個位置上,雙肘靠在護欄上,用著玩笑的口吻高聲遙問:

  「欸~!溫涼!你十六歲的時候這麼了不起嗎?要是你有機會穿越回十六歲的時候遇到我,你會說什麼呀~!」

  溫涼解開韁繩,踩著馬鐙,翻身跨上了馬背,她的動作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利落與果決:

  「說什麼?你現在一碰到我就這麼個半死不活的衰樣,再遇到你,我肯定要損你一句——

  賀天然,你還活著呢?」

  男人臉上笑容一僵,但轉瞬之間,卻又笑得更燦爛了:

  「這麼絕情啊?那你回到那個時代,自己又要做些什麼呢?」

  「駕——」

  隨著一聲清脆的嬌喝,棗紅馬再度揚起四蹄。

  這一次,不知是溫涼沒有聽見男人的問題,還是故意沒有回答,她就這麼迎著粗糲的風,獨自一人,策馬奔向了那片被金色鋪滿的偌大曠野。

  賀天然倚在欄杆,手裡還捏著那瓶剩下一半的冰鎮啤酒。

  馬蹄聲漸遠,他視線里那個馳騁的身影,越來越自由,也越來越像是一團本應熾熱的火。

  他仰起脖子,將瓶中剩下的酒液一飲而盡。

  而隨之而來的除了耳畔的風聲,還有兩句順著風,屬於那個姑娘肆意又張揚的一首詩,一個回答: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只帶著紙、繩索和身影——

  為了在審判之前,宣讀那些被判決了的聲音——」

  男人立時望去,遠處的馬蹄揚起的塵沙染成了漫天的飛金,風卷著姑娘張揚的尾音,仿佛將這世間一切的虛偽和妥協都踩碎在了馬蹄之下,那個颯爽的身影在馬背上挺得筆直,像是要與這正墜落的殘陽比一比誰更耀眼。

  「告訴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她清冽的嗓音,如同撕裂這無聊世俗的利刃,穿透了廣袤的天地,字字句句砸進了賀天然的耳朵里。

  「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

  那就把我算做第一千零一名——!」

  那帶著幾分狂傲、幾分悲壯、以及絕對自由的朗誦聲,猶如驚雷般在整個馬場的上空久久迴蕩。

  「我不相信天是藍的!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如果海洋註定要決堤,就讓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陸地註定要上升,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

  伴隨著一聲激昂的吶喊和馬匹的長嘶,那抹身影迎著風,徹底融入了這片浩瀚的夕陽之中。

  而在最後,賀天然看見什麼呢?

  他看到一朵曾經在泥沼里滾過一身泥的玫瑰,在此刻,終於在這片天地間徹底綻放了她最鋒利的刺,以及她本奔赴的那片——

  盛大而遼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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