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先把結局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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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半小時後,港城某私立醫院單人病房。

  原本賽場上刺鼻的橡膠焦糊味,已經被醫院慣有的消毒水氣味所取代。

  「頭顱CT和腹部B超的結果都出來了,沒有顱內出血和內臟損傷,但輕微腦震盪是肯定的。加上劇烈的甩尾撞擊,右側肋骨有大面積的軟組織挫傷,雙臂肌肉也有重度拉傷……」

  戴著眼鏡的老醫生看著手裡的片子,轉頭看向一旁一臉擔憂,連賽車服都沒來得及換下的賀天然,語氣嚴肅:

  「雖然萬幸沒傷到骨頭,但畢竟是高速撞擊,為了安全起見,我建議你們今晚留院觀察,以防出現遲發性的併發症。」

  「好,我們住下,我來陪床,如果下半夜有什麼併發症,那就勞煩你們了,辛苦。」

  賀天然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這個一路連闖了兩個紅燈把人送到醫院的男人,直到聽到這兩句結論,他那顆在胸腔里狂跳了一路的心臟,才終於找回了些正常節奏。

  病床上,曹艾青剛掛上消炎和緩解頭暈的吊瓶。

  床邊的另一頭,正有一位護士幫她處理著額角那道被護目鏡碎片劃出的血痕。

  當酒精觸碰到傷口,曹艾青下意識地縮了一下,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張先前在賽道上還殺氣騰騰的臉龐,此刻已經褪去了腎上腺素的加持,隨著麻木感消退,混身的疼痛涌了上來,讓她流露出一股子最真實的嬌弱與痛楚。

  「護、護士,你……您輕點兒……」

  曹艾青沒喊疼,一旁的賀天然看著反倒是感同身受地蹙著眉,替她先叫出了聲。

  正在處理傷口的護士都被逗樂了,埋頭又看了一眼片子的老醫生瞥了這個大驚小怪的年輕人一眼,沒好氣地數落道:

  「那額頭的傷口雖然不深,但裡面進了些橡膠灰,必須清理乾淨,不然以後留了疤,這麼漂亮的小姑娘哭都來不及,你現在知道著急心疼了?你們這些小年輕也是,玩個卡丁車能把自己撞進醫院,真是不把命當回事。」

  賀天然被訓得啞口無言,只能像個做錯事的學生一樣乖乖聽著挨罵。

  曹艾青看著他那副吃癟又後怕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眉眼。

  好不容易等護士處理完傷口,貼上了一塊紗布,醫生交代完注意事項,輕輕帶上門離開後,安靜的單人病房裡,便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曹艾青靠在搖高的病床靠背上,看著站在幾步開外眼神渙散的賀天然,她想抬起那隻沒扎針的手去拉拉男人的衣角安撫一下,但抬起手臂的動作牽扯到右側肋骨,傳來的陣陣鈍痛,導致她連連咳嗽了兩聲。

  「咳咳咳……」

  賀天然條件反射般地一步跨到床邊,他剛一伸手,卻又怕碰疼了對方哪處傷口,於是一雙手就那麼僵在半空中了半秒,最終是低頭轉身拉過一把椅子,在病床前坐下,就這麼怔怔地望著病床上的曹艾青。

  「你、你別那麼看著我,我、我現在肯定不好看……」

  姑娘有些不自然地挪開目光,男人沒有回答。

  半晌後,他吐出一口濁氣,也是無奈地咧出一個笑容來:

  「呵,我確實沒看見過你的這一面……」

  有些話本人能說,但賀天然說出來就很過分,曹艾青一下是扭過頭,一雙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一臉的不滿意。

  知道自己的話里有了歧義,賀天然趕緊糾正:

  「不不不,我不是說你難看,你現在好看著呢,至臻戰損皮膚,要是放遊戲裡,絕對是那種直購都買不到的限定款,還得慢慢上輪盤抽部件,花個七八百抽到你的防風眼鏡,再花個七八百抽到你的髮型,然後又是七八百,嚯~你這傷口妝容終於也抽出來了……」

  作為遊戲白痴的曹艾青懵懂地轉了轉眼睛:「我聽不懂,但我感覺你應該在誇我~」

  「那肯定~」

  一番插科打諢,賀天然點到為止,要是一會真把曹艾青逗得前仰後合,扯動了傷口,加重了傷勢,那就得不償失了,而且現在也不是適合開玩笑的時候,他感嘆道:

  「我是想說,你今天作出的這些報復舉動確實……出乎我意料了,你……嗐,我自己都是個『人格分裂』,好像也沒什麼資格說你這個。」

  「是誰在車上跟我說,不希望把我們之間相處時的情緒往低沉處帶的?」

  望著下意識開始自嘲的賀天然,曹艾青眯著眼,用了一句原話奉還。


  男人一愣,姑娘靠坐在床頭,仰頭望著醫院的天花板,自言自語道:

  「曹艾青啊曹艾青,你原來在賀天然的心裡,就是一個受到了欺負不會還手,有什麼委屈都自己默默咀嚼,看到了情敵也沒有什麼脾氣,只能寄希望於哪個大英雄從天而降,把你拯救於水火之中的弱女子啊~」

  「當然不是,我對你……」

  賀天然微微咂舌,趕緊擺手否認,但還沒等他說話,就被姑娘打斷:

  「天然,你患病之後,跟我確認過好多次,你還是不是那個我記憶中的你,甚至是今天,你也拐彎抹角的試探過,即便我的答案從未更改,但好像這些也並不足以成為你的底氣,所以我想,咱們不妨互換一下位置,以你這個多重人格病人的角度幫我解答一下同樣的問題,就是……

  我,還是不是你記憶中的那個曹艾青呢?」

  病房中的這對男女,將彼此現在的模樣倒映在眼眸之中。

  他應該怎麼回答?

  賀天然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深深地看著病床上的女人。

  那一身略顯寬大的病號服,還有凌亂地散在頸側的髮絲,微微發白的嘴唇,以及那張姑娘平時總是乾淨靚麗,眼下卻因為缺乏氣血而透著一股子蒼白的面容……

  「艾青,你知道的……自從我的病逐漸好轉之後,在我的腦海中,好像多出了好多……不同尋常的記憶,這些記憶並沒有被我完全消化掉,或者說,我不知道是否應該接受這份代表著『痛苦』的記憶,就像『主唱』之前只會在個別場合出現,以前我不懂『他』為什麼這麼特殊,直到我接觸到了『他』的記憶才明白,原來選擇閉口不言,就是最好的止痛藥……」

  良久,賀天然終於緩緩開口:

  「這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讓我想起了晏殊的一首詞——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閒離別易銷魂。」

  說是人生有限,不過片刻時光,所以即便是尋常離別,也容易讓人傷感,但我現在的感受,就好像是有太多別離,我已經體驗過許多次了……」

  「所以,咳咳咳……在那天你跟溫涼拍戲的時候,當『主唱』的記憶湧現時,你是情不自禁的,想跟她一起走的,對嗎?咳咳咳……」

  賀天然本不想在曹艾青面前提及與溫涼的事,特別是在對方處於這麼一個虛弱的狀態下,可話既然都說到了這裡,曹艾青又怎會輕易讓他把這個話題繞過去呢?

  「艾青,我……」

  因為情緒的翻湧,曹艾青咳嗽的厲害,她拿起腰間的枕頭,想把自己的背再墊得高一些,賀天然正要起身幫忙,卻被她揮手制止,只得干看著姑娘自己把這個動作做完……

  「你不用解釋天然,咳咳,那天的情景,你的狀態,我和溫涼都能體會得到,你念的這一首《浣溪沙》,最後兩句不也說了麼,『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你其實是想表達這個吧……

  溫涼跟我說,你記憶中的一些事,她是真真切切經歷過的,我不認為那個會在媒體前大聲昭示『在這個世界,我不欠任何人』的女明星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騙我,這不是她的性格,所以她在你……在『主唱』的記憶里,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這是兩人在賀天然兩個人格融合之後,時隔多日,頭一次聊起這個……

  但曹艾青真正想要聊的,真的是這個嗎?

  賀天然再傻,再蠢,也不認為曹艾青真的可以從容大方到毫無波瀾地聽完自己所愛的男人與另一個女人之間發生的故事,特別是她剛報復完余鬧秋,說著唯有她能陪著自己走下去的這個當口……

  別看曹艾青現在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賀天然心疼歸心疼,但他知道,今天女人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清醒得很,要麼不做,要麼就把事做絕,說白了,今天曹艾青就是衝著對余鬧秋清帳來的,而她現在主動問起在賀天然逐漸甦醒的記憶里,溫涼意味著什麼……

  其實曹艾青也不是真想聽到一個可能會對自己產生傷害的答案……

  就像今天在車裡,她評價賀天然「更討厭了」一樣。

  女人,往往是會說反話的……

  而這種反話,在關鍵時刻聽不懂,就會非常致命。

  所以,曹艾青真正想問的,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

  溫涼都可以在你憑空而來的記憶里,占據那麼重的分量……

  那麼我呢?


  在那個刻意躲避我的另一個「賀天然」的記憶里,「曹艾青」這個名字,在這段不為人知的故事裡,究竟在怎樣的一個位置呢?

  已經明確讀懂對方話中含義的男人沉吟了片刻,終於開聲道:

  「艾青,我所說的那兩句詞,不是單獨指向溫涼,那更多是我自己的感受,我只是在回答你那個一開始的問題,你在我的記憶中模樣是否更改,溫涼確實與此無關,但……也確實有一件有關於我們,但不屬於……這個世界發生的事會牽扯到她,我們可以聊一聊,你……可以當成是平行時空……或者,我精神病發作。」

  賀天然給自己疊了好幾層甲,雖然不想提溫涼,但要是真的什麼都不說,那就更顯心虛了。

  「好,你說出來我聽聽看,到底是怎麼一件事,能跟溫涼有關,還能扯上你對我的印象。」

  曹艾青語氣淡淡,賀天然抿了抿逐漸發乾的嘴唇,斟酌著吐出一句:

  「我、不,是『主唱』……跟你分過手。」

  「什麼時候?」

  「剛上大學那會……」

  「上大學那會我們不是還沒在一起嗎?」

  「我、我說了我現在是發神經病,說的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兒……」

  「嗯,那我們為什麼分手?」

  「……因為溫涼。」

  上一秒還虛弱萬分的曹艾青一聽這個就來勁了,一個拔背,一字一頓地確認道:

  「所以你大學的時候就瞞著我,不光是跟姜惜兮,你還跟溫涼攪在一塊了?」

  賀天然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不不、就溫涼、呸,這什麼跟什麼呀,怎麼還有姜惜兮的事兒,就沒她事兒啊,艾青你別用前朝的劍斬本朝的官啊,你弄岔劈了,你當聽一笑話不就得了……」

  「你拿分手跟我開玩笑?」

  「……」

  賀天然一臉雙目失神地愣了半秒,然後抬起手,就往自個的嘴巴上抽了幾下。

  曹艾青板著臉,「好了,你先把事兒說完,別說一半就卡住,等你說完了再打不遲。」

  男人訕訕撤回手,擠出個笑容,他靈機一動,終於知道這天兒該怎麼聊了。

  「那……我先把結局告訴你好不好?」

  「分手還不算結局嗎?」曹艾青反問。

  「那肯定不是,還有後續呢,結局是我們結婚了。」

  「……」

  「……」

  曹艾青本是特意佯裝的死板面孔,一下是變得生動譁然,仿佛是把所有的少女心事都寫在了臉上,但忽然又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賀、賀天然,妄你還是個導演,你怎麼……你怎麼說件事都能顛三倒四的呢?哪有人把一件事說成這樣的?你上一句就我們分手了,下一句就是我們結婚了,你不管是電影還是劇本,都沒有這麼拍,這麼寫的吧!你現編的吧!」

  被質疑了專業的賀導兒,下意識為自己辯解了兩句:

  「我沒有!我這不是先把結局告訴你嘛,免得你聽到個『分手』就瞎想,對你身體不好是吧,而且讓你提前知道結局怎麼了,這是一種高級的敘事手法知道嘛~你看你現在是不是心情好多了?好奇心也被吊起來了吧?有沒有想知道為什麼我們分手了還能最後走到一起?」

  「哎~呀——!!我懶得跟你扯這些~!」

  在這一聲打斷的爆發聲中,曹艾青可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裡頭制止的情緒里是煩躁憤怒多一點,還是羞澀嬌嗔多一些,她直接是一錘定音:

  「你就直接告訴我,後面是怎麼了就行!」

  「後面?後面就是分手之後……」

  「不是分手後面!是結婚後面!我想知道的是我們結婚之後怎麼了,誰想知道怎麼跟你分得手,又怎麼被你騙回來複合的呀!!!」

  「不是……我、我……」

  賀天然人都麻了,不可思議的干愣了兩秒,然後雙手插進頭髮里瘋狂揉搓了一把,直至把髮型搓成了雞窩的形狀,才木訥道:

  「我……說了結婚是結局啊,結局哪來的後續啊?而且我說的就是咱們分手後的這一段啊……至於結婚之後……我是真的不記得了呀,我前頭都記得零零碎碎的……」

  看著男人懵逼後接不上來話的窘迫模樣,曹艾青越看越覺得這個男人真的好欠揍啊……

  姑娘本被拉傷的手臂此刻更是再也不顧疼痛,抽起背後的枕頭,直接朝眼前這個該死的砸去,嘴裡更配合這打砸的動作,痛斥道:

  「賀、天、然!你要是真的再這樣跟我說話,我以後真的不會相信你半點了!你、你正經一點,認真一點好不好!?你能不能好好把你想說的事,好好放在重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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