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夢裡有一些相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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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得走了。」

  「哈……」

  溫涼突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促而尖銳,她抬起手,狠狠地擦乾了臉上的淚痕,然後仰起頭,用那雙依然紅腫卻倔犟的眼睛,凝視著賀天然,低聲痛斥道:

  「賀天然,你真自大。」

  「……」

  「你憑什麼覺得,無知就是快樂?你憑什麼替我決定,什麼是『好』,什麼是『壞』?」

  溫涼猛地站起身,在這晃動的車廂里,她像是一棵在風雨中絕不低頭的樹。

  地鐵緩緩進站,車速慢了下來,窗外的光影也變得緩慢而凝重。

  男人似乎不想再去爭辯這些,他只是走到正欲開啟的車門邊,身後卻傳來一句:

  「你已經跟我道過別了,賀天然……」

  溫涼沒有要求他留下,只是默默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車門向兩側滑開,發出一聲泄氣般的輕響。

  賀天然沒有回頭,他提著那把黑色的琴包,一步跨進了站台那忙忙碌碌的人潮之中。

  溫涼沒有去拉他,也沒有剛才在黑暗隧道里那樣的哭泣,嘈雜的聲響重新席捲而來,令人耳膜鼓譟,迎面湧來的那些陌生人,身上伴隨著雨後的潮濕味,汗味、煙味、香水味……

  沒有雪山下的誓言,沒有隧道里的真心,只有令人窒息到平庸,卻又無比真實的擁擠。

  這才是人間。

  姑娘毅然推開上車的眾人,跟了上去。

  兩人的腳步聲混在無數匆匆過客的足音里,顯得微不足道,賀天然走得很快,那是一種逃離的姿態,仿佛是一隻趕在七月半的黎明來臨之前,忙著回到鬼門關的鬼魂。

  「賀天然!」

  溫涼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周圍有幾個路人側目,但這並沒有讓男人的腳步有絲毫停頓,他低著頭,穿過一根根巨大的承重柱,向著出站口的方向悶頭疾行。

  溫涼咬了咬牙,幾步小跑,再一次追平了他的身位,姑娘並沒有去扯拽男人的衣物,而是用一種並肩同行的姿態,一邊喘著氣,一邊側頭盯著那張冷硬的側臉,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

  「你跑什麼?怕我把你吃了?還是怕你自己忍不住回頭?」

  賀天然目不斜視,隨著人流走上自動扶梯。

  「溫涼,我們的戲已經拍完了,現在發生的一切都不在既定的劇本里,出了這個站,你是演員,我是資方,我們該如何就如何,不要再糾結從前了。」

  「劇本?從前?」

  溫涼站在比他低一級的台階上,仰起頭,看著這個依然在嘴硬的男人,她似乎從對方的話里抓到了什麼重點,質問道:

  「你是說,以前我在列車上遇到的那個『路人甲』,我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在演戲嗎?是有劇本的?我是說當時我怎麼走到哪都能遇見你,那劇本是什麼內容?你究竟為什麼要那麼做,而我又忘了什麼?」

  「你……」

  賀天然本來想說的是這次的拍戲,但溫涼壓根就沒往這裡想,兩人頻率不對但情景的相似,反而讓姑娘陰差陽錯地猜中了某些真相。

  男人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握緊了琴包的提手。

  女孩視線下移,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細節,她故意問道:

  「我什麼我,如果你覺得這一切都是在演戲,為什麼還要提著這把琴?它只是一個道具而已。」

  「這是我的琴!」

  「是,是你送給我的啊,那你知不知道上面的『Melody』是我的名字?你要是覺得這一切真的結束了,你還拎著它幹嘛?說明你口中的那場戲根本就沒演完!」

  「演完了!『路人甲』的故事早就結束了!」

  「但你賀天然跟我溫涼的還沒有!分明是你心虛了!」

  溫涼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嗓音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篤定:

  「你口口聲聲說『地獄』,說『代價』,把你自己感動得一塌糊塗。你覺得自己是個悲劇英雄,獨自背負著那些記憶,為了讓我過上所謂的『正常生活』而忍辱負重。

  呵……賀天然,你這不叫偉大,你這叫傲慢!你這叫自我感動!陪你演出這場戲的我,甚至連看一眼『劇本』的權利都沒有!」


  扶梯到了盡頭,賀天然一步邁出,轉身走向一片更為廣闊的換乘大廳。

  「你怎麼想都好。」

  他的聲音里透著疲憊,同樣也帶著一種固執:

  「隨你怎麼罵我自大,罵我混蛋,但我不能讓你重蹈覆轍,那條路……我們已經走過一次了,該結束的都已經結束了!」

  「所以你就要『原地返回』?」

  溫涼緊緊地跟在他身側,像是一團甩不掉的火,在這四通八達的地下空間裡燃燒著:

  「因為你走過了一次,所以你就替我決定了這一生就只能當個糊裡糊塗的傻子?賀天然,你問過我嗎?你問過我願不願意要這份『恩賜』嗎?」

  賀天然猛地停下腳步。

  這裡是換乘大廳的中央,四周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廣播裡正播報著下一班列車的進站信息,頭頂巨大的LED屏幕閃爍著花花綠綠的GG。

  他轉過身,用一種壓抑到悲傷的表情看著溫涼,眼底情緒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你讓我怎麼辦?!」

  男人的嗓音裡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嘶啞:

  「阿涼,那些記憶不是童話故事,那是真的會摧毀你我如今來之不易的人生的!在那個輪迴里,你為了愛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誰!我親眼看著你的記憶一點點消散,親眼看著你變成一張白紙!我怎麼能……我怎麼能再把你拖回去?」

  他提起手中的琴包,像是提著一個沉重的十字架:

  「這把琴,這個『小甲』的身份,就是那個地獄的入口。

  只要我還帶著它,只要我還沉浸在那個故事裡,你就永遠走不出來,我現在離開,帶走這一切,你就能幹乾淨淨地從事你熱愛的事業,過著你該有的生活,這難道不好嗎?」

  周圍的路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兩個渾身濕透,髮型凌亂,在地鐵站大聲爭執的男女,怎麼看都像是精神不太正常的病人,或者是正在上演某種狗血分手戲碼的戀人。

  人們避之不及,在他們身邊形成了一個圈。

  溫涼站在這個圓圈的中心,看著賀天然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

  她忽然覺得很可笑,又很心疼。

  這個男人,到了現在,還在試圖用那些陳舊腐爛的過去,來恐嚇她,來推開她,而男人卻把自己,鎖在那個名為「地獄」的籠子裡,還以為是在保護籠子外的人。

  「不好。」

  溫涼搖了搖頭,她的眼神平靜得可怕,就像風暴里平靜的風眼。

  「一點都不好。」

  她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那隻琴包的背帶。

  「你幹什麼?」賀天然下意識地往回扯。

  「既然你說這把琴是什麼入口,當成是什麼見鬼的遺物……」

  溫涼的雙手死死地扣住琴包,她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深刻於這個女人骨子裡的孤注一擲和決絕:

  「那還留著它幹什麼?!」

  「溫涼!鬆手!」

  「我不松!既然這把破琴讓你這麼放不下,既然它讓你只想『原路返回』……」

  兩人在人來人往的大廳中央拉扯起來,賀天然不敢太用力,怕傷到她,卻又不敢鬆手,怕她真的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

  「阿涼!別鬧了!這裡是公共場合!」

  「哈~你也知道是公共場合?」

  溫涼冷笑一聲,那是被逼不得已的爆發:

  「那就讓大家都看看!看看你賀天然究竟是個什麼縮頭烏龜!看看你為了守著那堆破爛記憶,究竟能窩囊到什麼地步——

  給我!!」

  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溫涼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拽。

  早已在雨水中浸泡得發軟的背帶扣,「崩」的一聲斷裂開來。

  賀天然失去重心,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那把名為「Melody」的吉他,連帶著琴包,落入了溫涼的手中。

  姑娘喘著粗氣,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懷裡抱著那個沉重的琴包。

  「你要幹什麼……」賀天然看著她那雙燃燒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阿涼,別……」


  溫涼沒有理會他的哀求。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琴。

  隔著黑色的尼龍布,她能摸到裡面那把琴的輪廓,那是小甲送她的琴,是連接著過去與現在的信物,也是賀天然用來囚禁自己的鎖鏈。

  溫涼在垂眸的這極短片刻中,神情里同樣流露出一種化不開的痛惜與不舍:

  「賀天然,我好像確實忘記了很多,我能感受到,從那天樂隊解散,我重新見到你,知道了你的名字開始,我就能感受到……所以你我之間,如果我不知道結局,那麼結局就很重要;如果我知道結局,那麼過程就更重要;可要是……我不在乎結局,那麼……當下就是最重要!

  溫涼喃喃自語,但隨著那些堅定內心的話語越是清晰,她的眼神就越是清亮:

  「但如果,過程與結局對不上,那肯定就是有人說了謊!所以,你現在非要原路返回的話,那我還不如讓你……無路可走!」

  下一秒,在賀天然驚恐的目光中,在周圍路人錯愕的注視下。

  溫涼高高舉起手中的琴包,用盡了她這一生所有的力氣,朝著堅硬的大理石地面——

  狠狠砸下!

  「砰——!!!」

  一聲巨響,在空曠的換乘大廳里炸開。

  木材斷裂的「咔嚓」聲,琴弦崩斷時那尖銳刺耳的「錚」鳴聲,混雜在一起,像是一聲悽厲的慘叫,瞬間蓋過了所有的廣播與喧囂。

  時間仿佛再一次凝固。

  琴包癟了下去,扭曲成一個怪異的形狀。

  周圍的路人嚇得驚呼出聲,紛紛停下腳步,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這個舉止暴烈的女人。

  賀天然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地上那團已經看不出原本形狀的東西。

  那是賀天然在地獄時唯一的慰藉,是他作為「小甲」存在的證明,是他和她之間最後的……那一點舊日的聯繫。

  碎了。

  全碎了。

  「溫涼……你……」

  賀天然的聲音顫抖著,仿佛碎掉的不僅是琴,還有他的魂。

  「現在,死路沒了。」

  溫涼直起身子,她看都沒看地上的殘骸一眼,只是甩了甩被震得發麻的手掌,大步走到已經僵硬的賀天然面前。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賀天然那隻還懸在半空,不知所措的手。

  她的掌心滾燙,帶著汗水,帶著不講道理的生命力,強行擠進了他冰冷的指縫,十指緊扣,死死鎖住。

  「沒有什麼地獄,也沒有什么小甲了。」

  溫涼仰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是被洗刷過後的清澈與透亮:

  「天然,我們不會再走回頭路了,我就不信,這偌大的人間,就沒有我們兩個人的活路!走!我們出去!」

  她不再給賀天然任何思考或逃避的機會,拉著他就往出站口的方向衝去。

  「阿涼……」

  賀天然踉踉蹌蹌地被她拖著走,他的目光還停留在身後的那個琴包上,但手上傳來的那種不容抗拒的力量,卻逼迫著他不得不邁開腳步。

  這是一種多麼蠻橫的力量啊。

  它不講邏輯,不計後果,它只是單純地想要活著,想要愛,想要衝破一切桎梏。

  就像多年前,那個在雪山下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看一眼日照金山的女孩一樣。

  是了,她從來都是這樣。

  這個宛如流火般熾熱的姑娘,每一次闖入賀天然的生命,都帶著一種「破壞與重建」般的生命力,蠻橫地將兩人命運的軌跡,推出另一個未知的方向。

  「別看了!往前走!」

  溫涼大聲喊著,她的聲音在長長的通道里迴蕩。

  她的長髮在奔跑中飛揚,賀天然看著她的背影,那一刻,男人心中閃過了好多念頭……

  也許……她是對的?

  也許,真的有一條新路?

  也許,只要不去想那些所謂的代價,只要緊緊抓著這隻手,在這個現世里,真的可以找到一個屬於他們的……結局?

  那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熱血,開始在他冰冷的血管里復甦。


  他不再抗拒,不再回頭,步伐開始變得堅定,甚至開始主動握緊了那隻拉著他的手。

  兩人像是一對亡命天涯的鴛鴦,在周圍人詫異又不解的目光中,一路狂奔,衝過閘機,衝上樓梯,沖向那個透著天光的出口。

  近了。

  更近了。

  出口處的光亮越來越刺眼,那是雨過天晴後的夕陽,是溫暖的人間煙火。

  溫涼氣喘吁吁地衝出地鐵口,站在濕漉漉的街道上,臉上洋溢著一種終於如願以償的雀躍。

  她轉過身,指著眼前車水馬龍的繁華都市,指著天邊那道絢爛的彩虹,興奮地喊道:

  「賀天然!你看!雨停了!我們出來了!我們……」

  然而,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間,她感覺到手裡握著的那隻手,突然變得僵硬無比,甚至開始微微顫抖。

  溫涼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順著賀天然那變得死寂的目光,緩緩轉過頭,看向了前方。

  地鐵站的出口外,是一片小廣場。

  夕陽將地面的積水照得金紅一片,美得像是一幅油畫。

  而在那幅油畫的中央,在那片金紅色的光影里,靜靜地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外套與同色的高領毛衣,衣服剪裁得體,一塵不染,她的手中還拿著一把長柄雨傘,雨已經停了,傘也被她收了起來,傘尖輕輕點在地上。

  她的另一隻手上,提著一個精緻的保溫飯盒,看起來像是來給誰送晚飯的。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除了見到兩人這麼狼狽的跑出來,快速閃過了一絲詫異外,臉上又重新浮現出那一如既往,溫婉而得體的淺笑。

  風,輕輕吹過廣場。

  溫涼那滿腔的熱血,只是在對方那麼展露笑容的一瞬間,凍結成了冰。

  她能感受到,賀天然的手在一點點變涼,那種剛剛才燃起的溫度,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逝。

  那是……曹艾青。

  是陪著賀天然在現世里打拼,給了他體面與安穩,在他精神崩潰時默默守候的女人。

  她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

  僅僅是一個身影,就化作了一道比「地獄」還要難以逾越的高牆,橫亘在了溫涼剛剛才砸出來的這條「新路」上。

  吉他可以砸碎。

  過去可以拋棄。

  可是……現實呢?

  那個活生生的、無辜的、滿懷善意與愛意的現實,就站在那裡。

  你怎麼砸?

  你怎麼破?

  賀天然看著不遠處的曹艾青,那個身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長到足以覆蓋掉他和溫涼所有的勇氣。

  他慘澹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他動了動嘴唇,聲音輕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你看……阿涼……

  我就說了……在這條路上……

  地獄好出,人間難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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