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Lonely God(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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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裡,賀天然把自己在宴會上發生的事兒,巨細靡遺地在他與溫、曹二人組建的秘密聊天群里說了一遍。

  擺脫余鬧秋的糾纏,本來可以算上是一件好事,這讓「作家」有了一種彌補了自我過錯的放鬆,他覺得,曹艾青與溫涼終於不用再遮掩什麼了,這也意味著他終於可以將生活慢慢調整回正軌……

  可是……

  回到正軌意味著什麼呢?

  曹艾青的回覆很快,又簡要地問了幾個問題就沒了音訊。

  溫涼的回覆更是拖到了深夜,她在大年初三就馬不停蹄地回到了劇組,估計今天還有場夜戲。

  而她的回覆更是簡潔,只有簡簡單單的「知道了」三個字。

  在發送完消息的一陣如釋重負過後,一種患得患失的情緒開始在「作家」心頭蔓延,他開始慢慢回過味來,在解決完余鬧秋的事後,他要面對的感情處境,就真該是由「賀天然」來面對的了。

  男人躺在床上,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手機屏幕發出幽冷的微光,照亮了他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窗外的夜風偶爾拍打著玻璃,發出輕微的嗚咽聲,像極了此刻他心底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他本以為今晚會是一個好覺。

  畢竟,剛剛擺脫了一個大麻煩,不僅在一場爾虞我詐中全身而退,還順手給那位一直對他糾纏不清的余鬧秋畫上了一個並不圓滿的句號,按照爽文的邏輯,這時候主角應該摟著心愛的姑娘,在月光下互訴衷腸,然後開啟沒羞沒臊的幸福生活。

  可現實是,他失眠了,而且是那種心慌意亂,四肢百骸都泛著點點酥麻的失眠。

  他再次點亮屏幕,手指在聊天界面上無意識地滑動。

  在他們仨的秘密群里,最後的消息停留在他那一大段略帶炫耀與邀功意味的復盤小作文上。

  往上翻,是曹艾青的幾條回覆:

  「余鬧秋最後真的站在了賀元沖那邊?」「那她豈不是以後的處境會不會……很艱難?」「那你……徹底跟她說清楚了嗎?」

  這三個問題,理智、敏銳且克制,惟獨少了一點賀天然最想看到的,哪怕是一點點的醋意,或者是一點點的欣喜……

  不過賀天然也明白,在這個「三個人」的聊天群里,除了自己外,顯然不會有第二個人過多暴露私人情緒……

  男人把手機扔到一邊,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這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在此之前,他們三個人維持著一種微妙而畸形的平衡,余鬧秋的存在,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外部壓力,迫使曹艾青和溫涼不得不暫時放下彼此的芥蒂,甚至為了保護賀天然這個「精神病」而結成同盟。

  可現在,外部壓力消失了,那個讓大家同仇敵愾的靶子倒了。

  那麼接下來呢?

  賀天然在床上翻了個身,盯著屋裡的天花板。

  如果回歸正軌,邏輯上只有兩條路:

  要麼,他徹底治好了病,跟溫涼說拜拜,回到曹艾青身邊,但這對溫涼來說,有著一種用完即棄的薄情;要麼,他繼續維持現狀,但這對曹艾青來說,算什麼?對於同樣對他抱有好感的溫涼來說,又算什麼?

  「我是不是……太卑鄙了?」

  黑暗中,賀天然喃喃自語。

  他忽然發現,自己潛意識裡竟然覺得有餘鬧秋這麼一個共同的敵人也不錯,因為只要有那個壞人在,他就有了不得已的藉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兩個女孩的關懷與退讓。

  現在,遮羞布被扯下來了,這也意味著,「賀天然」或早或晚,終究會在兩個深愛他的女人之間,做一個真正的抉擇。

  而這個抉擇,可能沒有對錯,但無論怎麼選,都會有人受到傷害。

  就在賀天然腦中那些胡思亂想的念頭像是野草一樣在腦海里瘋長時,剛扔下的手機突然「嗡嗡——」地震動了兩聲,他一把抓起,竟然是溫涼單獨給他發來的消息。

  月亮不打烊:「過年期間,望仔跟我說了個事兒,我琢磨了一下,感覺跟你通個氣比較好。」

  Noah:「黎望交代你的?什麼事?」

  賀天然望著手機屏幕,等了十來秒,溫涼終於發來一句:

  「《宇宙街》不是定下開機時間了嗎?他不希望我倆在對手戲之前見面,說是要積攢那種好久不見的情緒。」


  Noah:「……」

  賀天然這次飾演的是一個失蹤多年的主唱,而溫涼飾演一個他們樂隊的粉絲,劇情里找了他這位所有人都不記得的主唱許多年,所以這兩人的對手戲算是重中之重。

  為了劇情里需要的情緒,讓演員私下儘量保持距離這種做法倒是在拍攝中屢見不鮮,導演為了創作,這麼要求也沒什麼錯……

  Noah:「黎望是對的,先前因為資金的緣故,你跟戲中角色斷聯了好些年,想要重新找回你畢業時的那種表演狀態,確實需要一些情緒上的準備與積攢,而且這部戲是公司為你從偶像轉型成演技派的重要一步,也是公司第一次參與投資發行的院線電影,好好表現,好好準備。」

  月亮不打烊:「那你這邊……」

  Noah:「我?我很好啊,算一算,你橫店那部古裝戲份拍完差不多二月底,黎望的《宇宙街》三月份開機,其實就是按你的行程來排的檔期,不用擔心我,你也知道我已經好轉了許多,何況余鬧秋那邊不是已經打整好了麼。」

  賀天然打下這段字發送出去,心裡卻不知是該鬆一口氣,還是該感到更深的愧疚……

  這仿佛是老天爺看出了他的窘迫,特意給他遞來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台階,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把「如何面對溫涼」這個難題往後推一推。

  很快,溫涼回了一個表情包,是他們家的那條名叫「money」金毛伸著舌頭,兩隻眼睛上P了墨鏡,看起來酷酷的。

  「那行~我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別想太多,晚安。」

  對話框重歸寂靜。

  賀天然看著那句「別想太多」,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說什麼別想太多,但對方偏偏又在這個時間點,不早不晚的給出這麼個消息,這讓男人如何不去多想呢?

  溫涼或許已經察覺到了他在余鬧秋這件事結束後會經歷的尷尬與處境,所以才借著黎望的由頭,主動劃出了一條暫時的「楚河漢界」,給他留出了喘息和整理的空間。

  可是……

  當「三人行」的其中一角暫時隱去,當天平的一端被外力強行托起,剩下的那一端,便重重地沉了下來。

  溫涼有了「不見面」的理由,那曹艾青呢?

  那個在群里問完正事後就再無聲息,那個本該是他「正牌女友」卻一直隱忍至今的姑娘,他還有什麼理由去迴避?

  凌晨三點。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心跳聲不斷放大,撞擊著耳膜。

  他猛地掀開被子,隨手抓起那件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裹在身上,抓起車鑰匙就出了家門。

  並不是要去哪,也沒想好要去幹什麼,他只是覺得這房子裡的空氣太悶,悶得讓他快要窒息,他只想逃離這個充滿了自我審判的場所。

  發動機的轟鳴聲撕裂了深夜的寧靜。

  這深夜的港城格外空曠,路燈將車輛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賀天然漫無目的地開著車,腦子裡全是漿糊,可不知不覺間,車子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穿過空蕩的環路,繞過寂靜的街角,最終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一個熟悉的小區樓下。

  那是曹艾青租住的公寓。

  車輪碾過路面的枯葉,發出細碎的聲響,賀天然沒有熄火,也沒有立刻下車,他只是降下一點車窗,任由凜冽的寒風灌進車廂,試圖讓自己發燙的大腦冷卻下來。

  他抬起頭,透過車窗降下的縫隙,看向那棟樓的六層。

  那裡一片漆黑。

  「也是……都這個點了,肯定早就睡了……」

  賀天然自嘲地笑了笑,手伸進大衣口袋摸出一包煙,剛想點燃,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光線很弱,像是一盞床頭燈,或者是有人起夜時隨手按開的壁燈。

  艾青也沒睡嗎?是因為那個群里的消息?還是因為……跟自己同樣有一個需要面對的未來?

  賀天然的手指僵在半空,打火機的火苗「咔噠」一聲跳動了一下,短暫地照亮了他眼底的錯愕與慌亂,然後熄滅。

  他看著那扇窗戶,隱約看到窗簾後有一個人影晃動了一下,隨後停在了窗邊。

  「嗡嗡——」

  放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在這死寂的車廂里,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甚至讓賀天然的心頭猛地一跳。

  他慌亂地拿起手機。

  屏幕上,是一條剛剛發來的消息,內容很簡單,也沒有顏文字,只有讀不出語氣的短短一行:

  「你換車了?你車的大燈,照到我窗簾了。」

  看到這條消息的瞬間,賀天然有了一種被抓包的心虛。

  「完了……」

  他手忙腳亂地去摸控制台,動作笨拙得像個剛剛拿到駕照的新手,一通亂按之後,隨著引擎熄滅的震動,那兩道刺破黑夜的光束終於「唰」地一下滅掉了。

  那盞被車燈照射到的窗戶重新暗下,不遠處路燈昏黃的餘暉,勉強勾勒出車身的輪廓。

  賀天然縮在驟然冷清下來的車廂里,手裡緊緊攥著手機,掌心竟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他強作鎮定,撥通了那個號碼。

  聽筒里只響了一聲,就被接了起來。

  「餵?」

  曹艾青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氣聲。

  「那個……是我……」

  賀天然同樣壓低著聲線,但仍遮蓋不了那些慌張:

  「呃,抱歉啊……不會把叔叔阿姨吵醒了吧?」

  「還好,我媽睡眠淺,你要是再照一會兒,她估計就要跟物業說有人擾民了。」

  曹艾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聽起來並不惱,反而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鬆弛。

  賀天然鬆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六樓那扇依舊亮著微光的窗戶:

  「啊,那……時間太晚了,我就不上樓,你也別下來了……」

  「誰給你的自信覺得我要下樓的?這大晚上的可太冷了,而且我爸媽都以為你現在在劇組,你就算現在上來了,對他們來說也不是什麼驚喜,而是驚嚇!」

  「是是是,千萬別下來了,外面太冷了……」

  賀天然連忙附和,隨後車廂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隔著六層樓的高度,隔著兩層玻璃和冬夜的寒風,兩個人就這麼拿著手機,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幾秒,賀天然突然問了一個有些傻氣的問題:

  「對了,你怎麼知道這是我的車?我記得……我沒跟你說過我換車了。」

  他現在這輛霍希,是在那次家宴之後才提的,曹艾青還沒見到過。

  電話那頭稍微安靜了一下,隨後傳來了曹艾青輕輕的笑聲:

  「嘿嘿,因為我預感你會來。」

  「預感?」

  「也不完全是預感吧……」

  曹艾青的聲音變得柔和,透過電流傳來的,是一種經歷多年相處後,培養的默契:

  「因為在這個時間,不打招呼就跑到我樓下,然後傻乎乎地坐在車裡不敢上來,開著車燈直晃我家窗戶的……在我認識的人里,就只有『賀天然』能幹出來這種事了~

  所以啊,我也不是認得車,我只是認得你。」

  男人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顫。

  是啊,無論他現在是不是分裂,無論是那個叫「作家」的影子,還是那個「主唱」的人格在主導他的身體,在曹艾青眼裡,會做這種蠢事,會因為愧疚和思念而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裡的,就唯有「賀天然」而已。

  「艾青……」男人喉嚨發緊,「其實……我不該來的。」

  「為什麼?」

  「溫涼剛才給我發消息了,因為新戲的原因,導演讓我跟她這段時間別見面……」

  賀天然坦白著,語氣裡帶著深深的自我厭棄:

  「你看,我那邊剛被限制了,轉頭就跑來找你……我覺得自己特別卑鄙,像是個兩頭都不想放手的小偷,而且……」

  他低下頭,看著方向盤上的車標,苦澀地接著道:

  「而且我現在腦子很亂,我知道自己的狀況還沒有完全好轉,那個『主唱』並沒有消失,他還在,如果我現在以『賀天然』的身份走向你,對你……不公平。」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後傳來曹艾青輕輕的嘆息:


  「天然,我知道你因為余鬧秋的事,一直對我有所愧疚,但現在自責未免為時尚早了一些,余鬧秋她只是一個頓號而不是句號,你也知道你身上還有更重要的問題要去解決,而我與溫涼的合作,本就是以你精神狀態完全康復為前提的,現在沒有人逼你去做選擇,你也不用急著給我一個非黑即白的答案,做好你自己就足夠了。」

  樓上的窗簾微微動了一下,仿佛有一雙充滿愛憐的眼睛,正透過縫隙,注視著樓下那個陷入自我懷疑的男人。

  「我認識的賀天然,從來都不是完美的,他會猶豫,會軟弱,但他從來不會在責任面前裝睡。你既然來了,就說明你不想故作昏沉,你想把這一切理清楚……」

  曹艾青停頓了一下:

  「所以……我說過,我願意給你這個時間,就像你以前願意給我時間追逐夢想一樣,哪怕你現在還會深陷到一種自我懷疑當中,但我知道,現在給我打電話的這個人,是你,也只能是你。」

  賀天然感覺眼眶有些發澀,那種今夜以來產生的窒息感,在這一刻,被這溫柔的話語一點點托舉出了水面。

  她沒有逼他做選擇,也沒有要求他立刻痊癒。

  她只是告訴他:我一直都認得你。

  「謝謝……」

  寒夜的晚風吹散了男人心中的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了這簡單兩個字。

  不知過了多久,車廂內的寒意似乎也不那麼刺骨了。

  「太晚了,回去吧……」曹艾青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輕聲催促道:「明天要是感冒了就不好了。」

  賀天然吸了吸鼻子,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實的笑意:「好,那你也早點睡。」

  「嗯。」

  男人重新發動了車子,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再次響起。

  就在他準備掛擋起步的時候,聽筒里再次傳來了曹艾青的嗓音:

  「哎,等一下。」

  「怎麼了?」

  「你把車的大燈,閃一下。」

  「為啥?」

  「閃一下嘛……」

  曹艾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女孩般的嬌憨與不舍:

  「閃一下,讓我知道你在,也讓我知道……你要走了。」

  賀天然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一笑,開啟了車燈。

  兩道明亮的光束瞬間刺破了黑暗,直直地打在了六樓的那扇窗戶上,照亮了那淺色的窗簾,也照亮了窗簾後那個模糊的身影。

  光芒僅僅持續了一秒,便再次熄滅。

  而這短暫的一瞬,卻像是一個無聲的擁抱,一個跨越了距離的吻別。

  「看見了~」

  電話那頭,曹艾青的聲音溫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好亮……路上小心,晚安。」

  「晚安。」

  賀天然掛斷了電話,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窗戶,然後鬆開剎車,緩緩駛離了小區。

  雖然今晚兩人沒有見面,甚至沒有一句確定的承諾……

  但那束光,

  已經確認了彼此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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