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曾經是情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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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城冬季的街頭,午後陽光稀薄,帶著一股洗不掉的灰濛,空氣里滲著南國特有的濕冷,就算穿得再厚實,也會隨著一股微風,鑽進衣服里,讓人打個冷顫。

  溫涼牽著那條興奮的大金毛,走在人行道的梧桐樹下,光禿的枝椏在頭頂交錯,切割著本就吝嗇的天光。

  金毛埋頭在前方嗅聞,狗繩被繃得筆直,尾巴旋風般搖動,時不時回頭看看被落在後面的主人,發出催促的哼唧。

  溫涼走得很慢,口罩上方的眼眸低垂,視線落在腳前不斷移動的方形地磚上,心思卻不知飄去了哪裡,直到一個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清晰地自身後靠近,穩定地維持在幾步之外。

  她沒有回頭。

  金毛警覺地豎起耳朵,扭過毛茸茸的大腦袋,喉嚨里發出「嗚」地一聲低吠,隨即又像是辨認出了氣味,尾巴重新歡快地搖動起來,試圖往回竄。

  溫涼手上稍稍用力,拉緊了狗繩。

  腳步聲在她身側停下,與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過份親近,也不顯疏遠。

  「它……貌似真記得我?」

  賀天然的聲音響起,帶著一點冬日街頭的清冽,聽不出太多情緒,他看著正試圖用濕漉漉的鼻子去蹭褲腿的金毛身上,他蹲下身,摸著金毛的大腦袋。

  「以前你來我家的時候,它見過你,當然認得出……」

  溫涼的聲音從口罩里傳了出來,顯得悶悶的。

  「呵~看來『我』的記憶,還不如一隻狗啊……」

  賀天然自嘲著站起,問著眼前的姑娘:

  「有幫我記日記嗎?」

  溫涼沒有立即接話,只是重新望向前方空寂的街道公園,插在衛衣的口袋裡的手,無聲地蜷緊一下,然後拿出一支同樣款式的黑色口罩來,囑咐道:

  「戴上吧,你現在也算是個名人,不是每次這麼跑出來,路人都發現不了的。」

  「嗯……」

  賀天然站起身接過,將口罩戴好,一陣冷風卷過,吹動著溫涼額前的碎發,手中牽的狗繩輕輕晃動著,金毛在他們腳邊來迴轉悠,呼出的白氣一團團散在寒冷的空氣里。

  溫涼想問些什麼,但牽繩的手一抬,被大金毛拽著走了起來……

  於是,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沉默地拐進了街角一處的公園裡,這個點,公園裡沒有人,生鏽的健身器材孤零零立在枯黃的草坪上,賀天然跟在三步之後,目光掃過兩旁光禿的灌木叢和掉了漆的長椅,最後又看向前方那個立在冬日蕭索中,彎腰解開狗繩的姑娘身上。

  「自個去玩會吧~!去——!」

  幾乎不需要吩咐,金毛犬在解開束縛的一剎便沖了出去,跑到草坪上跟公園中零星幾個遛狗人的寵物玩了起來。

  「它叫什麼名字啊?」

  身後傳來詢問,溫涼轉身越過男人的身邊,雙手插兜一把坐在長椅上。

  「天然。」

  「……什麼?」

  「我說狗的名字,叫天然,你有什麼意見嗎?」

  賀天然一愣,然後醒悟過來搖著頭,坐到了對方身邊:「沒……沒有……挺好。」

  溫涼觀察著男人的表情,終於是「吭」地輕笑一聲,「你的反應跟你上次知道它的名字時,真是一模一樣。」

  「那有沒有可能……『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

  溫涼挪開視線,望著遠方奔跑的愛犬,平靜說道:

  「是嗎?但我覺得如果『作家』的話,剛才就應該直接順著我的工作話題接茬了,而不是說些根本就不存在的事。」

  賀天然聳了聳肩,「那咱們還是聊點彼此不知道的吧。」

  溫涼朝金毛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它的真名叫Money。」

  「……真是好名字,每次人叫它,它都會過來?」

  「會。」

  「Money——!過來!」

  賀天然雙手在嘴邊合攏,對金毛叫了一聲,本來還在跟夥伴一起玩的金毛頓時立在原地,朝著主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後發現溫涼沒反應,於是扭頭又跟著夥伴打鬧起來。

  「它這也不聽話呀……」


  男人大失所望。

  溫涼提了提口罩,忍著被遮蓋住的笑意,說道:

  「你問的是『人』叫它,它會不會過來,我說會,但別的什麼物種叫它我就不知道了呀……」

  賀天然一頭黑線,「欸你把我的名字安在狗身上騙我兩次了,現在你又說我……」

  「哎呀,賀老闆……」溫涼打斷了對方的吐槽:「你都是老闆了,還差這點Money?需要討這個兆頭嗎?吶,現在我說了一件你不知道的事,輪到你了,聊點我不知道的吧,你為什麼要說我拒絕你呀?」

  「你關注的重點是我說你拒絕我?」賀天然反問。

  「不然呢?我都不知道你當時在說什麼,我沒擺爛說『對對對』已經算我反應快了好吧!」

  「那你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的?」

  「聽到這那些話的感受。」

  「呵,沒感受。」

  姑娘帶著情緒反應,讓這場對話在略顯焦灼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但只是過了幾秒之後,溫涼像是氣不過般宣洩道:

  「賀天然現在是我在問你好嘛,你老是反問反問反問,到底誰教你這麼說話的呀?你問我什麼感受,我感覺你就是在點我,讓我跟你保持距離,怎麼著,是我錄製節目那會還是讓你覺得太主動了是吧?沒錯,有時候我這個人就是有點隨著性子來,跟我爸要打你的時候一樣,樂意就樂意,不樂意就不樂意,誰都攔不住……

  呵~我原本以為自己還是能分清你三個人格誰是誰的,但現在看起來,你的情況確實有所好轉了,起碼原來那個賀天然,還真的能做這樣的事兒,你從來都是這樣,要做什麼之前也從不跟別人商量……」

  溫涼說了一大堆,言辭像是連珠炮,幾乎是想到什麼說什麼,言語裡特別是對賀天然自以為的那種做法充斥著不滿,而男人在旁默默地聽著,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他只是聽著,然後看著姑娘抱怨的模樣,忽而一笑。

  「哈哈……」

  溫涼一下像是應激了,瞪著他:

  「你笑什麼?!」

  「沒有沒有……呼……」

  他吐出一口氣,聲音突然放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覺得……在這個○○你沒吃過苦,沒摔過跤,就那麼讓你○○○○,也不知道你的○○是否○○,不過好在,你現在是我的藝人……」

  溫涼本在氣頭上,賀天然聲音又低,一下是沒聽清楚他這話里的一些細節,只是他的表現,讓溫涼一下警惕了起來:

  「你……不是『主唱』……你是誰?」

  賀天然愕然一笑:「我就是『他』啊。」

  「那你為什麼要對我父母那麼說?」

  「因為我喜歡你,就是我那番話里的重點,我沒有騙他們……」

  溫涼一愣,賀天然這句話再次說出來時,仍是沒有絲毫遲疑。

  溫涼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聲音里卻帶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重點?賀天然,你拿這個當重點?你在我爸媽面前演了一出被我甩了的苦情大戲,現在又跑來跟我說這個?你說了喜歡我然後呢?消失?失憶?人格轉換?你連你自己是誰都決定不了,憑什麼決定我的決定?」

  「溫涼,你聽清楚……」

  賀天然思索了一會,然後聲音壓得更低了,他的雙手按住溫涼抖動的肩,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兩人才懂的秘密:

  「我喜歡你,是我的意志,我不想違背,這是我現在出現在這裡唯一能確定的事,但我不能替『賀天然』,替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做出任何承諾,『我』沒有未來。

  所以,讓你拒絕『我』,是唯一能讓我安心,也讓我……保持清醒的方式,」

  「清醒?」

  溫涼咀嚼著這個詞,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的、混合著心疼與無奈的複雜情緒所取代:

  「賀天然,你覺得你這樣……算是清醒嗎?」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明明在說著喜歡,卻又親手在兩人之間劃下界線的男人。

  「你總是這樣……從來都是這樣,」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自顧自地做決定,自顧自地為別人好,你從來……就沒問過我的意願!」


  話音落下的瞬間,遠處的金毛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波動,停止了瘋跑,掉頭朝他們奔了回來。

  賀天然看著她熟悉的倔強表情,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想伸出手,摸一摸那張熟悉的臉,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卻又僵在了半空。

  「因為我沒資格問……」他終於說:「『我』只是一個隨時都可能消失的過客,我沒有這種資格……」

  金毛已經跑到了兩人腳邊,它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著溫涼的腿,喉嚨里發出安撫般的嗚咽聲。

  溫涼低下頭,看著腳邊焦急的愛犬,又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比狗還讓她操心的男人。

  「自打上次我甦醒後,我記起了一點往事,也零星的能感知到身邊發生的事了,那次你與艾青一道決定要幫助『我』,『我』是有記憶的,所以我更要告訴更多人,是我愛上了你,你拒絕了我,而不是反過來……

  溫涼,我們現在要戴著口罩交流,你應該比我清楚是為什麼,我們已經不是小孩或者學生了,你的一舉一動跟我的所作所為,在手機里、鏡頭裡、在社交軟體的留言裡,都會被無限放大,這些都足以影響到你……跟我的命運,但我比你好的多,因為就算摔下來,就算這段關係被曝光了,別人談起時,依舊會覺得,我賀天然就是個玩世不恭的富二代,再不濟,也會是個情場浪子,但你呢?」

  「我也可……」

  「『作家』要接近余鬧秋的計劃你不知道嗎?」

  賀天然打斷了溫涼一貫的勇往直前,他知道用什麼來讓這個痴情於「愛」這個字眼的女人止步,而他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無疑都是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鴻溝:

  「曹艾青,她跟原身是什麼關係,難道你不懂嗎?那個連你都會望而卻步,對我不離不棄的姑娘,你以為我恢復病情之後,會拋棄她嗎……?

  溫涼徹底沉默了下去,眼中,更是出現了一種對於前路的茫然與掙扎。

  「阿涼……」

  賀天然的聲音頓了頓,像被冷風嗆了一下:

  「你,就繼續做好這個……拒絕了我,可以對所有人都問心無愧的溫涼,好嗎?」

  姑娘的身軀一抖……

  「……」

  「……」

  「……問心無愧?」

  溫涼重複著這四個字,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清冷的空氣里顯得格外突兀,而語氣里的那種譏誚,讓賀天然按在她肩上的手,仿佛都被燙了一下……

  「賀天然……你真是個自以為是的混蛋……」

  溫涼撇開賀天然按在自己肩頭的雙手,雙眼逼視著眼前這個讓她感到既陌生又無比熟悉的男人。

  「你可以跟所有人都說『你喜歡我』,然後讓我看你表演怎麼親手把一切搞砸,但你有沒有想過……喜歡這種事,愛情這種事,從來都不是他媽的獨角戲,你一個人你他媽演!不!了!」

  溫涼站了起來,扯下自己的口罩,她的嗓音,從低沉變得高亢,情緒從迷茫變得憤怒,以至於到了最後,徹底是破口大罵。

  「阿涼,你……」

  賀天然也立時站起,想要開口勸慰,但剛一接近,溫涼就猛地推開他,力道之大讓賀天然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你沒有未來?」

  這個女人冷笑一聲,那笑容里滿是苦澀與不屑,但卻像極了這個寒冬里一簇倔強不熄的火。

  「誰他媽稀罕你的未來了?我告訴你,從你在那破綜藝上,對著我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從我調頭去找你的時候,我就沒想過什麼狗屁未來!」

  金毛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緒的劇烈波動,不安地在她腳邊繞著圈,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可我現在看……」

  溫涼的目光從男人臉上寸寸刮過,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

  「你跟那個只會逃避的『少年』,又有什麼區別?」

  她說完,沒有再看他一眼。

  那份決絕,比任何聲嘶力竭的爭吵都更傷人。

  溫涼緩緩轉過身,沒有去撿地上的狗繩,也沒有彎腰去安撫腳邊焦躁不安的金毛。

  她的離去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株在寒風中絕不彎折的蘆葦。

  金毛嗚咽了一聲,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賀天然,還是邁開步子,緊緊跟上了主人的步伐。

  賀天然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遠,那身寬大的衛衣在她身上顯得有些厚重,但姑娘的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穩,沒有絲毫的遲疑和留戀。

  冬日的陽光終於被雲層徹底吞噬,天色變得愈發灰暗,冷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追逐著她離去的背影。

  男人想追上去,腳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想喊她的名字,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句「我喜歡你」,是『主唱』全部的意志和勇氣,卻也成了此刻將兩人徹底隔絕的,界線。

  賀天然緩緩地坐回了那張冰冷的長椅上,寒意從鐵質的椅背,透過厚厚的衣物,一點點滲入骨髓。

  四周,只剩下風穿過光禿枝椏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蕭索聲響。(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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