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到死都裝扮成大人的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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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老的人都會去回憶自己的少年時代,而每一個少年人都想快一點長大。

  這似乎是每一個人都會經歷的「人生遺憾」。

  然而這話從「少年」賀天然口中說出來,又讓熟知他情況的曹艾青與溫涼,感到了一種隱隱不安,因為這意味著,「少年」開始牴觸起人格轉換這件事來。

  兩個女人皆是沉默以對,對於這個問題,她們自然可以給出許多答案與安慰,但是……

  要讓這個被溫涼輕輕一戲弄,就鼻血狂噴的男孩去接近余鬧秋?

  還是指望他能鎮定自若地領導一個動輒幾十上百號人、牽涉無數利益糾葛的劇組?

  亦或是,讓他去為那兩塊即將交接、前景未卜的地皮,在觥籌交錯間談笑風生地拉來投資?

  這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確實與年紀無關,但想做好,必定是與經驗緊密相連,而人生經驗這種看似虛無縹緲的東西,就是在現實生活里,被時間一點點夯實的。

  所以,賀天然即將面對的一些事,絕非眼下這個內心停留在十七歲的「少年」所能駕御。

  可是,誰來將這個殘酷的現實攤開,去當這個罪人呢?

  曹艾青與溫涼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掙扎與不忍。

  就在這時,一直被兩個女人下意識忽略的姜惜兮,用她異常清澈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凝重的沉默,然而這次,在她的口吻中,沒了以往的甜糯,而是夾帶了一絲不一樣的認真與成熟。

  「賀哥哥……如果你真的堅定自己現在的想法……那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她本就知道一些賀天然的情況,加之方才眾人的交談與賀天然的反應,對方的情況,姑娘也已經猜到了大半。

  「還記得,你先前渾渾噩噩地跑到我家來,跟我說你突然只停留在了十七歲之前這件事嗎?」

  姜惜兮蹲下身子,賀天然視線下移,兩人平視。

  「……記得。」

  姜惜兮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一旁的曹艾青,眼神複雜難辨,像是回憶著,道出一件事實來:

  「當時你問我,我們是什麼身份,為什麼會認識你,我說,我是你的前女友,是你養的賽博金絲雀……但其實從始至終,我們都沒有真正在一起過,是我騙了你。」

  溫涼目光閃動,視線流轉在幾人之間,這件事她剛才在臥室換衣服的時候聽曹艾青說過一嘴,但直覺告訴她,不該問的事對方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願,就不要多問。

  而曹艾青面色上除了對姜惜兮的舊事重提感到驚訝外,並沒有要阻止的意思。

  「你……我……你突然說這個做什麼……我……我不怪你騙我……」

  四人中最受不了的是賀天然,面對三個女孩的目光,他現在坐如針氈,渾身難受,不知為何姜惜兮要挑起這種「修羅場」的話題。

  「你不怪我騙你,但我不能騙我自己。賀哥哥,既然你確認自己就是我們認識的那個『賀天然』,那好,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耿耿於懷,那就是你當初拒絕我了,選擇了曹姐姐,現在……」

  姜惜兮的目光緊緊鎖住賀天然,不讓他有絲毫閃躲:

  「如果讓你再選一次,在明知可能會傷害我,也可能會讓曹姐姐難過的情況下,你會怎麼選?賀哥哥,你說你就是『賀天然』,那麼賀天然一定會知道要怎麼選的……」

  男孩的嘴唇動了動,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這不是少女爭風吃醋的舊帳重翻,而是一場針對「賀天然」之所以成為「賀天然」這個存在本質的拷問。

  這個問題關乎責任,關乎決斷,更關乎「賀天然」在面對情感和道德困境時,那份深植於骨子裡的、無論哪個他都會遵循的準則。

  而當他重返「少年」重新面對這個問題,他腦海里一片空白。

  十七歲之前的記憶碎片翻湧上來,那些模糊的、關於心動的雀躍,關於抉擇的沉重,關於傷害他人與忠於本心的痛苦掙扎……

  他記得那種感覺。

  那種無論選哪一條路,都仿佛會弄丟什麼重要東西的窒息感。

  這是「少年」最誠實的反應。

  他害怕選擇,害怕承擔選擇帶來的後果,害怕看到任何人失望或受傷的眼神。


  這份優柔,正是「少年」青澀與迷茫的寫照。

  「我……」他終於發出聲音,「我……不知道。」

  不是負氣的否認,也不是深思熟慮後的答案,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退縮。

  他蜷縮在沙發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事情不是……不是已經過去了嗎?為什麼……還要選?」

  曹艾青輕輕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口的滯悶一併排出,她沒有去看賀天然那副顯而易見的逃避姿態,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

  她了解的賀天然,其實在一些事上是很果斷的,但這樣的特質,並不是與生俱來,而是通過一次次的得失選擇,後悔遺憾、成功喜悅所積累形成的。

  只是,現在又再次把這樣殘忍的選擇放在一個一清二白的「少年」人面前,多少還是有些殘忍了。

  溫涼還是「頭一次」看到賀天然這種,帶著一種稚嫩的、近乎可笑的狼狽……

  姜惜兮依舊蹲在那裡,仰頭看著他,賀天然的回答似乎並沒有讓她意外,她臉上也沒有流露出失望或者不滿。

  「過去了……?」

  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很輕,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啊,對賀哥哥你來說,可能很多事情,說一句『過去了』,就可以真的當作沒發生過一樣,但我認識的『賀天然』,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他不會給我一句似是而非的說辭,真到他要面對的時候,他是有勇氣面對的,他不是丟出一句『過去了』,然後慢慢等待真的『過去了』浪費了好長時間的韶華光陰,他是一個可以帶著盛滿遺憾記憶,走去未來的人,我所崇拜的,就是這麼一個人,因為我見過他離開時的背影……

  但那個背影,不是你。」

  在他們的大學時代,曹艾青作為這場三角關係勝利的一方,並沒有姜惜兮這樣的感觸,作為兩人關係中的一段禁忌存在,實際上往後日子裡賀天然對她談及此事的次數也非常之少,甚至可以說是避而不談。

  所以除了當事人外,沒有人知道那天賀天然對姜惜兮說了些什麼。

  但眼下從昔日情敵里透露出的隻言片語,卻讓曹艾青心情複雜。

  而此刻,比她心情更複雜的,還有溫涼,這位本應在這種場合占據主動,卻一直沉默以對的女明星,細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

  她明白姜惜兮話里意思,比曹艾青更明白,也……更有體會。

  賀天然像是被姜惜兮這句話給燙了一下,他看著姜惜兮,那雙總是映著遊戲光芒和動漫色彩的大眼睛裡,映照出了一個如此幼稚和不堪的自己……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不是指責,而是一種……

  將他與那個「真正」賀天然剝離的、冷靜的判定。

  他不是那個可以帶著遺憾記憶走向未來的人……

  也不是那個能給出明確答案、背負選擇後果的人……

  起碼,現在的他,不是。

  對了,這個二次元的萌妹子,一直喊著自己「賀哥哥」的小姑娘,陪自己熬夜玩遊戲、做任務、聊動漫的女孩,已經都二十四歲了。

  而他,還只是一個遊戲搭子,一個可以陪著胡鬧的玩伴,是一個躲在名為「賀天然」軀殼裡,連一句像樣的選擇,都回應不了的——

  膽小鬼。

  「我……我沒有……」

  他徒勞地重複著蒼白否認,聲音微弱得像蚊蠅,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巨大的羞恥感和無力感像潮水將他淹沒。

  少年一時間感到窒息,客廳里空氣變得粘稠,三個女人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鎖鏈,將他牢牢捆縛在屬於「大人」的審判席上,他做不出什麼選擇,他不想傷害人,他只是想體驗一次像動漫里的主角那樣,被眾人簇擁的感覺……

  大家說說笑笑、嘻嘻鬧鬧,一切都是可控的,所有人都是相信自己的,沒有人去提及什麼現實的敏感話題,也不會有人受到傷害……

  這……很難嗎?

  他再次抱住了頭,這次不是賭氣,而是面對現實的破防,再一次架起的防禦,試圖將自己與這個讓他無所適從的世界徹底隔絕。

  他緊緊閉上眼睛,身體蜷縮,瑟瑟發抖,像一隻被暴雨淋透、只能將腦袋埋進沙礫的鴕鳥。


  逃避。

  這是他唯一熟悉的、也是最後的本能。

  曹艾青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痛混合著無奈,她知道姜惜兮的話雖然殘忍,卻點破了核心。

  溫涼環抱的手臂放下,下意識想上前,腳步卻終究釘在原地,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或拉扯,都可能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寂靜在蔓延,只有賀天然壓抑的、帶著泣音的喘息聲……

  然後,那劇烈的顫抖,毫無徵兆地停止了。

  他抱著頭的手臂,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地、僵硬地滑落下來,搭在膝蓋上,急促的呼吸也在幾秒鐘內,被強行壓制下去,變成一種過於平穩、甚至帶著點僵硬的節奏。

  他依舊低著頭,黑髮遮住了他的表情。

  但某種變化,已經發生。

  剛才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慌和脆弱,如同退潮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重量感的沉默。

  他慢慢抬起頭。

  眼神不再是屬於「少年」的清澈、慌亂或倔強。

  他抬起手,用修長的指關節,極其緩慢地、用力地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那個動作帶著一種與「少年」截然不同的、屬於成年人的克制與韻律,也像是在抵禦某種劇烈的,來自精神層面的痛苦。

  他輕輕吁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仿佛積壓了好多年的沉重。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卻異常平穩,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漠然:

  「大人的世界,是很累的……」

  曹艾青屏住呼吸,試探性地,幾乎是氣聲喚道:

  「……作家?」

  男人,或者說,重新接管了這具身體的「作家」人格,他的視線掃過眼中帶著複雜關切的曹艾青和溫涼,最終還是定格在臉色蒼白的姜惜兮臉上,男人似乎有千言萬語,但最後,還是化為一句簡潔的:

  「謝謝。」

  謝什麼?謝她點破了「少年」的幻夢?謝她逼他不得不面對?

  或許都有。

  姜惜兮抿了抿唇,沒有回應。

  「作家」賀天然轉而看向曹艾青和溫涼,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談不上是笑的表情:

  「抱歉,讓你們看到這麼難堪的一面。」

  「『少年』……他還好嗎?」

  溫涼有些艱難地問道。

  「不知道……」

  男人給出了一個與方才的少年,一模一樣的回答。

  三個姑娘聞言都有些錯愕,但望著眼前這個已經恢復了常態的男人,她們又是一陣恍惚,隱約中覺察到——

  所謂的那些「賀天然」,好像都只是一個人……

  這個仿佛曆經了滄桑的「作家」,終究還是被逼回來了。

  被那個無法承擔重量的、只會逃避的「少年」,被那些無法再用「過去了」搪塞的現實,被這些關切卻也無形的目光,逼回了這個必須永遠「得體」、永遠「可靠」的軀殼裡。

  屬於「少年」的恣意與慌亂,如同短暫逸出的靈魂,被重新塞回名為「成熟」的牢籠。

  取而代之的,不過是那個到死都必須裝扮成大人的「賀天然」,他再一次粉墨登場,拾起了他的社會劇本和大人面具……

  如此而已。(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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