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走,下一個世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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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街的電話亭不多,畢竟從歷史上來講,這玩意兒在當時也是個希罕物,而且在清了場之後的空蕩影視城裡,電話鈴聲的尖銳聲響,隔著老遠,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賀天然三人站在一處老舊的紅皮電話亭前,並沒有著急進去,而是看著亭外貼著的入亭規則。

  「電話亭每次只允許一人進入,亭內時間加速五倍,首次進亭者將應答舊日的回音,結束後可對下一位入亭者設問,設問者可根據後者的回答作出正負30分鐘的獎懲,並附以私密留言。」

  賀天然念叨完上述的文字,扭頭對身後的二女道:

  「規則不是很複雜,所以咱們誰先來?」

  「裡面時間會加速,你的生存時間不是馬上就要到雙數了麼?要不你先進去,反正你出來也有另一個人等著,能耗一分鐘是一分鐘,免得你跑來跑去。」

  溫涼提議著,拜玲耶附和地點點頭,賀天然一想是這麼個道理後不再推辭,推門進了電話亭。

  電話是老舊的撥號款式,這玩意就是一個鐵殼兒,裡頭什麼晶片電路是不可能存在的,畢竟正常拍戲也不可能給它什麼特寫,不過節目組為了更好的效果,裡面似乎在話筒里裝了個自動應答裝置,剛才的鈴聲,就是靠它發出來的。

  賀天然將話筒拿起貼在耳旁,正當他尋思所謂「舊日的回音」是何意時,聽筒中便傳來一句低沉叮囑:

  「如果節目組沒放錯的話,那麼現在聽電話的應該是賀天然,如果你不是,那麼現在就掛掉電話,告訴你的PD,這是賀導兒在自娛自樂,讓他們放另一段語音,因為接下來都是忙音,然而忙音,也算時間喔……嘟——」

  「……」

  賀天然身上的汗毛根根立起,外面溫涼見他一言不發,拍了拍玻璃,然後湊近把臉貼了上去,嘴唇翕張出一個「聽見什麼了」的誇張口型,亭中的男人看向她時,嘴角扯了扯,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嘟——嘟——嘟——」

  話筒里的忙音好似響了很久,但賀天然卻一直保持握持的姿勢,沒有放下話筒。

  「嘟——嗒!

  要是把一分鐘當成五分鐘來算,你已經浪費十分鐘了,如果你不是賀天然的話,我很難想像誰會對著一個明顯是惡作劇的電話浪費這麼些時間,所以……賀天然,聽清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字一句記好,這是我在錄製之前安排的錄音,不用回答……」

  這種將聲調壓低,吐字沉重的說話方式,賀天然太熟悉了,這是他的聲音……

  是他身體裡另一個自己,借用這種方式,在跟他對話。

  「我發現在我的身體裡,存在著三個自己,你、我、還有一個我稱之為『少年』的賀天然,『少年』的心性太過稚嫩,所以才產生出了我,負責處理一些日常的人際交往與工作事宜,你是不是也不太擅長這些?或者,你不喜歡,壓根不重視?

  不管怎麼說,這不是我第一次嘗試聯繫你,但如果平常的方式可以將你喚醒,我也不至於借用節目之便,來做這件事。

  『少年』非必要時不會輕易露面,外部的事情我都處理的很好,沒有人察覺『賀天然』身上的異狀,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洋館裡的那位女老師,她真實身份是一個心理醫生,她的出現是我刻意安排,但今天過後,你切勿跟她往來,她很危險,我來處理。

  想必,她已經給你看過了那封舉報信,字跡應該很熟悉吧?能夠讓你察覺出自身狀況的異常了吧?那是我跟少年共同的殘酷記憶,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三個之中唯獨你,才不會去排斥與痛恨……溫涼。

  甚至,只有她在場,你才會出現,這是為什麼?

  我原以為,你會是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但前段時間我接觸到了另一個人,讓我否定了這種猜想,她是……曹艾青,也是……賀天然真正的女友。

  如果你是原主,不應該見到她時會退縮,我們是一個人,我能感受到你的感受,你能面對溫涼卻不敢面對她,這是我無法理解的。

  所以,我們的身體裡,應該還沉睡著另一個原本的人格,我現在正試圖喚醒他,讓這副身體早日回到正軌,這也是我為什麼會想方設法聯繫你的原因,你與溫涼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特殊的聯繫,她不僅能喚醒你,還像是一把能夠打開你記憶的鑰匙,或者說,她本身也有某些特異之處?

  如果可以,請你朝這方面努力挖掘引導,我會在外界給你們製造獨處的機會,我們的事情,你可以斟酌性地告訴她,但請務必謹慎,也請見諒我與『少年』無法過多心平氣和的面對她,這隻有你能做到……」


  聽著話筒里,另一個賀天然對自己的囑咐,「主唱」再次望向亭外,溫涼很是緊張地對他比了比腕上的表,示意通話的時間過長,她就那麼貼在玻璃上,臉上掛著的是三分擔心,七分嗔怪的可愛模樣。

  「還有最後一點,我得說明白……」

  男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食指彎曲,即便是隔著玻璃,也想輕輕剮蹭一下姑娘的鼻頭,但隨著聽筒里的言辭逐漸完整,他的手,卻緩緩懸停在了半空。

  「我們,註定是這個世界的過客……」

  電話亭外,溫涼看著他停滯的動作,雙頰微微泛紅,眼神是好奇又疑惑,視線里,那個在電話亭接著電話的男人,仿佛是聽見了什麼不好的消息,方才還掛在嘴角的笑容,逐漸淡去。

  「我們的出現,是消磨賀天然幸福的一種病,是讓他偏離原本生活軌道的導火索,所以,不要過度留戀這裡,很多事,我們無法為這具身體作出決定,更無法對周圍的人作出一個交代……

  就好像我策劃這期節目裡的內容,為什麼你們在末日,為什麼記憶會消失,為什麼你們是原罪,為什麼,今天這裡只有一個人能逃出生天……

  你應該懂我的意思。

  這個世界,只會有一個賀天然……

  我們,不配。」

  另一個賀天然的聲音,夾帶著一種宛若死亡宣告的口吻,結束了這兩個人格之間的第一次交談。

  自己會……消失嗎?

  再一次。

  這個生來好像只為一個人而存在的賀天然心裡沒有答案,但他確實能瞧見一把高懸於頭頂的達摩克里斯之劍寒芒凜冽,隨時都會落下……

  聽筒里再次傳來節目組本該播放的語音,大致意思是洋港火車站是本次末日的逃生點,可以去那裡尋找更多線索。

  在語音的最後,節目組還提示了他,現在他可以指名下一位入亭應答者,並留下一個問題給後來者回答。

  「……」

  電話亭的隔音效果很好,一直注視著賀天然的溫涼,見他終於開始說話了,趕緊是把耳朵都貼到了玻璃上,但可惜沒聽到一丁點兒的信息,反倒是這個動作被男人抓了個正著,溫涼有些做賊心虛,但又見對方的臉上重新綻放出一個笑容,沒來由是心中一安。

  留下問題後,賀天然推開電話亭的門走了出來。

  拜玲耶道:「花了這麼久,看來是很重要的信息啊。」

  賀天然點點頭,「嗯,說了一大堆往事,最後是讓我們去火車站尋找線索,不出意外的話,那裡就是逃生點了……」

  說著,他扭頭對溫涼道:「快進去吧,再沒個人進去,估計一會黑衣人就出來追我了。」

  「為什麼是我!」

  溫涼很是不滿。

  「誰讓你剛才說我撒謊,扣我時間的?這不得有仇報仇一下?」

  「哼,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雖然嘴上抱怨,但溫涼也怕怠慢久了,周圍哪個犄角旮旯里黑衣人就像喪屍一樣冒出來,於是她快步走進電話亭。

  「你還剩多久?」

  拜玲耶好奇一問。

  「五小時五十四分,嗐喲,我剛才那一通電話打了十三分鐘啊,乘以五直接一小時給我乾沒了,不過現在單數時我也不用躲了吧?」

  賀天然驚訝於自己的用時,拜玲耶倒是很淡定。

  「其實單數雙數現在也沒那麼重要了吧,無非也就是有沒有黑衣人追你。」

  回想起今天頭一次遇見拜玲耶時她就是一個人行動,賀天然擺了擺手:

  「那是你吧,你的技能可以確保你一個人面對黑衣人安全無虞,我現在技能都快廢了……對了,你那『占有』技能的真實效果是什麼來著?」

  ……

  ……

  「……某一地點的時鐘已經被末日規則影響,想要某物準時離開,必須有人拉動最頂層的吊鐘,每拉動一次,將損失一小時的生存時間。」

  溫涼記下電話里給出的提示,若不是先前賀天然說要到火車站找線索,這一條消息她可能以為是要驅散黑衣人什麼的,現在略一聯想,應該就是火車站的吊鐘,拉動之後會準點發車之類。

  當然,這不是電話的全部,在「滴」的一聲忙音之後,聽筒里,播放起了賀天然留下的錄音問題——


  「如果與愛的人在一起,你最想與他做些什麼?」

  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卻問得讓溫涼有些發楞。

  她下意識看向亭外的賀天然,對方正在跟拜玲耶聊天,正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衰樣,估計是又油嘴滑舌被扣了時間,讓人看了想笑。

  因為實在不想將回答問題時的表情展露在這個男人眼前,所以她在第一時間背過了身,同時心思活泛的像是要開出一地花來,有太多太多的想法與念頭紛至沓來,讓姑娘支支吾吾,張開嘴後又閉上,不知從何開始。

  誠然,這只是一個有點曖昧,但無傷大雅的戀愛問題,甚至可能賀天然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只是想給節目增加一點話題度罷了,但對此,溫涼卻顯得格外的認真與不確定。

  「最想一起做什麼……嗯……我腦子裡幻想過好多計劃的,但現在想想又不那麼……切合實際……」

  溫涼一邊回答,一邊回想著,耳邊好似聽見了不知從哪裡飄來的囈語與念頭……

  「每周起碼要見面五次,不能見面也要報備,約會的時候,對方不能說不!」

  「應該與愛的人經常見面吧,但我的這份工作,確實不太方便,就算是約會的話,作為公眾人物,也會被人打擾……」

  「要分享彼此的生活,難過的也不能藏著,有事要一起商量,不能隱瞞,也不能擅作主張!」

  「如果真的有一個愛人可以分享彼此的生活,有事情能夠一起商量,那真的是很好了,但……這些都是理想狀態了,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一個對我完全契合的人,我反而會覺得……害怕,他那麼懂我,而我……又懂不懂他呢?」

  「要把對方介紹給互相認識的朋友,要光明正大的承認對方是自己的另一半,要一起見家長,得到雙方父母的認可與祝福。」

  「而且,我現在說不好……如果談了戀愛,有沒有光明正大公開戀情的勇氣,對方的人品是一回事,而我……我熱愛我的事業,但我不確定能否在事業與戀愛之間保持一個平衡,更不確定自己的專業能否在市場面前獲得認可,繼而不動搖彼此之間的感情……」

  溫涼像是在自問自答,耳邊是她少女時代傳來的一句句天真爛漫,可那些囈語中飽含的浪漫幻想有多歡騰,但是到了嘴上,她說起來就有多吞吐,多囁嚅。

  所以,那個說著「我一定會奔你而去」的姑娘變了嗎?

  沒有,她只是成長了。

  從今年開始,她的星途愈發燦爛,但這些年事業上的沉寂、誹謗及不如意,她也是一步一個腳印走下來的,這讓她學會了必要的收斂與權衡,因為不是所有的玫瑰都會綻放,更多的結局,是在風吹雨打中凋謝。

  她只是不想收穫這麼一個結局罷了。

  「我為自己的事業放棄了很多,其中有大有小,也曾對愛情有過幻想,比方說……」

  這次,她沒等到耳邊的話語,好像是怕又一次會否定了自己,嘴唇就率先安慰了出來道:

  「比方說,我還挺想跟自己的愛人一起紋身的,因為我覺得這是一種……把對方愛到骨子裡的具現化,哈哈,可能是我這個人天生比較極端吧,現在想想,確實是幼稚了,先不說紋了身之後出鏡還塗遮瑕,給工作人員帶來負擔,我爸知道了也得先打死我不可……哈哈哈哈……」

  她說著說著,人就笑了,而笑著笑著,眼眶裡就多出了一種酸澀的感覺來,嗓音壓得越來越低,也越來越小心翼翼:

  「如果,如果我真的能跟我愛的人在一起,我們一定要做些什麼的話,那麼我只有一個願望了……我希望……希望他是真心愛我的,我們……我們……」

  溫涼有些忍耐不住的慢慢轉過頭,即便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不好看,不漂亮,有些脆弱,有些狼狽,但她還是希望能夠在自己目光所及的範圍之內,看到某個人的身影,篤定地說出一句: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她的目光中,只有寂寥到空無一人的街道。

  幾秒之後,姑娘默默轉過頭,掛斷了電話,她望著自己還握在話筒中間的左手手背,凝望沉默了良久,良久。

  一種熟悉又悲傷的情緒席捲了她的全身,她慢慢地吸了一口氣,又抬起頭,嘴唇顫抖著吐出。

  隨後,她走出了這間無人應答的電話亭。

  「叮——」

  此時,溫涼手上的智能腕錶,傳來一聲與心跳同頻的震動,那是一條私密留言。

  「我聽見,回答的很好,給你加三十分鐘(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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