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伊森的聖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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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森低頭看著碗裡的光,那道暖流從碗底向上滲,沿著陶壁的邊緣擴散,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酒液深處重新排列自己的位置。

  他端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面前這幾個人。火堆在燒著,風從灰白色的平原上刮過來,裹著塵土的氣味,但沒有吹滅火光。

  他開口了。

  」這是我立約的血,為你們流出來的。你們喝了它,從今往後這力量就在你們身體裡流淌。它不來自別人,不歸於別人,它屬於你們自己,直到永遠。」

  他停了一下,把碗往前遞了遞。

  」拿著喝吧。」

  塞拉第一個動了。她往前邁了一步,站在石板的另一端,低頭看著那隻碗,然後抬起頭:」我叫塞拉。」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不重,但尾音是平穩的,沒有上揚,像在說一件她早就想好了的事。

  她說完之後,把手上那條舊繃帶解開了。那圈布條已經髒得發黑,被她握在手心裡捏了一下,然後鬆手扔進了火堆里。火光舔上去的時候,布條燒出了一股焦糊味,她的手露出來了,上面那道舊傷疤的正在變淡。

  安德烈把刀往土裡插了一下,刀身沒入半截,然後鬆手:」安德烈。家裡排行老三,以前是個鐵匠。」

  他說話的時候摸了摸自己臉上那道長疤,像是習慣性確認它還在,然後把手放下來。

  」這名字是我爹起的,他說這名字好聽。我不覺得好聽,但用了這麼多年也懶得換了。」

  盧卡斯從火光邊緣走近了兩步,他把領口那枚教廷徽章摘下來,捏在手裡看了看,然後扔進火里。

  」盧卡斯。以前替教廷管過十年的糧倉調度,後來前線的人死光了,我被推上去補位。不是什么正經軍官,只是活下來的人裡面我識過字。」

  他的語速不快,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你們要是覺得我的指揮不行,可以找別人。我不會生氣,拿上武器我也可以沖在第一個。」

  馬可蹲在石板旁邊,膝蓋併攏,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蹲久了有點腿麻。」我叫馬可。原來在戰壕里燒水的,後來跟著大部隊走散了,碰到了你們。」

  他說話的時候在搓自己的指節,骨節發白又鬆開,像是在等名字被大家記住。

  提圖斯站在馬可旁邊,把腰間那把舊的工程錘解下來換了邊別著,像在重新分配重量。」提圖斯,工程兵,拆牆的。」他話很少,說完就閉上了嘴,但腳底下踩實了的地面表明了他不像是自己表現的那麼平靜。

  提摩太是最後一個開口的。他站在火光最邊緣,整個人瘦得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竿,低頭看著地面,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我叫提摩太。我沒出賣過任何人。」

  他說完抬起頭,像是第一次讓別人看清楚他的臉。但他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伊森的目光在提摩太臉上停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彎腰把碗放在地上,轉身朝帳篷走去。他再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舊木盆,盆里有半盆清水。

  火堆的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層晃動著的橘紅色。

  他把木盆放在地上,蹲下來挽起自己的袖子,看著塞拉:」我來給你洗腳,請坐下吧。」

  她慢慢坐下來,背靠著石板的邊緣。

  伊森端起那隻木盆放到她腳邊,伸手握住她的腳踝,把她的靴子脫下來。靴底已經磨穿了,露出發白的腳趾。他把她的腳放進水裡,清水沒過腳背,帶著一點涼意,但很快被體溫捂暖了。

  塞拉低頭看著他的手浸在水裡,原本少年修長白淨的手指在野外風吹日曬之下也變得粗糙了,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點乾裂的泥土。她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伊森把她的腳從水裡抬起來,用袖口的布料擦乾,然後放下:」從今往後,希望你的心不在落上灰塵。」

  他站起來走向安德烈,把水盆放在他腳邊。

  安德烈一屁股坐下來,把靴子踢掉,兩隻腳踩進水裡,水花濺出來落在焦土上迅速滲了下去。

  伊森蹲下來握住他的腳踝,水澆下去。安德烈的腳掌很寬,腳底全是厚繭。

  伊森擦乾他的腳站起來走向盧卡斯。

  盧卡斯坐下來動作慢一些。他脫靴子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腳背上一道很深的舊疤幾乎橫貫整個腳面。

  伊森沒有等他開口,直接握住腳踝把水澆上去。盧卡斯吸了一口涼氣但沒有縮回去。伊森把舊疤上的灰沖洗乾淨,擦乾,然後站起來。


  馬可已經自己坐下了,兩條腿伸得筆直,腳上全是水泡,有的破了有的還在腫著。伊森蹲下來把他的腳放進水裡,動作很輕,水沾到破皮的地方時馬可抖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等他把腳從盆里拿出來水泡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沒有受傷的腳。

  伊森擦乾他的腳走向提圖斯。

  提圖斯的腳上全是燒傷的痕跡,皮膚皺縮在一起像被火燎過的樹皮。伊森沒多問,只是把水澆上去把那些乾裂的泥垢衝掉。

  最後是提摩太。

  伊森蹲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低著頭。伊森握住他的腳踝把靴子脫下來,他的腳很瘦,骨節分明,腳背上有一道很淺的舊痕。

  伊森沒有問,只是把水澆上去,擦乾,然後站起來。

  他把水盆端起來把水潑在焦土上。水滲進土裡的聲音很短暫,很快被風帶走。

  他端起那隻陶碗,碗底的光還在流動,沒有減弱。

  」該你們了。」他把碗遞向塞拉。

  塞拉接過去的時候手沒有抖。她雙手捧著那隻碗,碗沿貼著嘴唇一口氣喝完了。

  酒液入喉的時候那股暖意從喉嚨一直沉到胸口,在那裡停住了,像一顆被放進胸腔的火種正在緩慢地滲入血管。

  她放下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那兩道舊疤的邊緣正在變淡,像一層被溫水化開的墨跡。她握了一下拳頭又鬆開,光從指縫間滲出來,和伊森的光一樣。她把碗遞給安德烈。

  安德烈端起來仰頭灌了一口。那股暖意沉進胸口的時候他皺了一下眉,像是在確認那股力量正在往哪裡走,然後鬆開眉頭把碗遞給了盧卡斯。

  盧卡斯端碗的手很穩,他喝得慢一些,像是在品味那道暖流的走向。碗沿離開嘴唇的時候他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

  他把碗遞給馬可。馬可接過去的時候手有點抖,他端穩了喝了一口,然後趕緊把碗遞給提圖斯。

  提圖斯喝完之後舔了一下嘴唇,把碗遞給了提摩太。

  提摩太端著那隻碗看著碗底殘留的那層光,端了很久。然後他仰頭,把最後一口酒倒進喉嚨里。他放下碗的時候眼眶有點發紅,但沒有哭,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碗底已經空了,但光還在,像一層正在緩慢凝固的蠟停留在陶壁的內側。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六個人——塞拉手腕上的舊疤正在消退,安德烈手背上的青筋正在被一層淡光覆蓋,盧卡斯握了一下拳頭又鬆開像是在確認新力量的位置。

  馬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蹲在地上沒說話。提圖斯把工程錘握在手裡翻看了一下又別回腰間。提摩太低著頭,但他的肩膀不再繃著了。

  伊森開口:」從今往後你們不用再靠別人的血活著了。你們喝下去的是我血里的東西,它不會控制你們,不會扭曲你們。它就在那裡,你們用它也好,不用也好,它不會走。它本來就是你們的。只要你們行正道它就會於你們同在。」

  風從灰白色的平原上刮過來,裹著塵土和鐵鏽的氣味,但沒有吹滅火堆。

  安德烈低頭看著自己的刀,刀刃上那層光正在從刀尖向刀柄蔓延,像一層正在緩慢浸透的油膜。他把刀舉起來對著火光看了一會兒,收進鞘里:」原來這才是真正的主的力量嗎。」

  塞拉攤開手掌,光從掌心滲出來貼著她的皮膚流動,像一層薄薄的水銀。她翻過手背光也跟著轉了過去沒有斷。她握緊拳頭光消失了,但那股暖意還在,像一顆正在緩慢跳動的心臟嵌在她的胸腔里。

  盧卡斯沒有說話,但他把那件舊外套的扣子繫上了,又解開,又繫上。

  馬可蹲在地上兩手撐著膝蓋。提圖斯站在原地。提摩太站的位置比剛才靠前了一步。

  伊森把那隻空碗放回石板上退後一步,看著他們。灰燼從地面捲起在他們之間穿過,沒有打散任何一個人的輪廓。

  」天快亮了。」

  遠處的地平線上,灰白色的光正在從霧層底下滲出來。

  」教廷的人還在往這邊走。我們還有時間,但不會太多。」

  塞拉把劍提起來,劍刃上那層光還沒有完全散去,像一層正在緩慢凝固的薄膜。

  她翻轉手腕,劍刃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垂下,劍尖指地。

  」那就讓他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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