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戰爭已經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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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森把劍從土裡拔起來的時候,劍身上沒有沾著泥土。

  刀刃在灰白色的光線中泛著一層冷光,邊緣乾淨,像剛剛被人擦過。他把劍橫過來看了一眼,確認它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然後把劍收回鞘里,鞘是他從教堂門邊撿的,舊皮革,邊緣磨損,但還能用。

  劍入鞘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像是金屬和皮革之間擠壓出了最後一層空氣。

  他站起來,朝那片正在休整的陣地走去。

  士兵們散坐在矮牆和碎石堆旁邊。有人在喝水,有人在檢查槍管,有人靠著牆閉著眼睛。

  修女坐在一處倒塌的牆角下,劍橫放在膝蓋上,她的左手搭在右臂上,那道之前被瘟疫騎士捏過的關節已經腫了,但她沒有處理,只是坐著,看著遠處那層正在散去的霧。

  伊森從她旁邊走過時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劍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她沒有開口。

  伊森繼續往前走。指揮官站在一處斷牆後面,手撐在牆頭上,看著遠處那片正在緩慢合攏的霧層。他的肩膀微微前傾,像是在量一道看不見的距離。

  「三百米,」

  指揮官說,「那道霧的邊界在往後退。像被什麼東西從地面上扯回去了。」

  伊森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道霧層的邊緣確實在往遠處收縮,速度不快,但能看出來。邊緣處露出灰色的天空和焦黑的土地。

  「我們往前推了多少?」伊森問。

  「大約一公里。從城門開始算,推進到這個位置。那些東西撤了,但沒跑遠,它們停在那道霧的邊緣後面,等下一道命令。」

  「誰在給它們下命令?」

  指揮官沉默了一下。「以前是教堂里那個人,現在那個人沒了。可能會是地獄直接下令吧。」

  伊森沒有說話。他看著那道正在緩慢後退的霧層,看著霧層後面那層暗色的地面,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氣味正在變,但還沒有消失,還在遠處,像一層壓在地平線上的薄膜。

  「戰士們還有戰鬥力嗎?」伊森問。

  指揮官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那道霧層的邊緣,像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路線和損耗。「再推進半公里沒問題,補給夠用,人還有力氣。但過了那半公里,就沒有掩體了,那片地是平的,連斷牆都沒有。」

  「那就推到那道霧的邊緣。」

  指揮官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只是說:「什麼時候動?」

  「越快越好。」

  指揮官點了一下頭,轉過身朝陣地方向喊了一聲:「整隊,五分鐘。」

  那些坐著的士兵開始動起來,有人站起來,有人把水壺塞回包里,有人拉動槍栓檢查彈藥。動作不快,但沒有人拖延。修女把劍從膝蓋上拿起來,單手握著,用另一隻腫著的手按住劍鞘,站了起來。

  伊森站在斷牆旁邊,看著那片正在後退的霧層,風從霧層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他把右手從劍柄上鬆開,垂在身側,感覺到那道光正在體內緩慢地流動,不像之前那樣急促了,像是在重新調整自己的流速,像一條被拓寬的河道。

  部隊開始移動。前排的士兵端著槍,保持著一道鬆散的橫線,步伐比之前更輕了,腳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修女走在側翼,她的動作比之前慢了半拍,但還是跟上。指揮官走在前排後面約十步的位置,偶爾轉頭看一眼側翼,偶爾抬頭看一眼天上那幾個正在遠去的黑點。

  伊森走在隊伍中部,沒有站在最前面,也沒有落在最後。他走在那道正在變薄的光線中,靴底踩在翻過的泥土上,每一步都踩實了。那把劍垂在腰間,皮革鞘的邊緣在行走中偶爾碰到他的大腿外側,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霧層的邊緣終於不再後退了。它停在了前方大約一百米處,像一道被拉直的幕布,邊緣垂直,沒有飄動,沒有翻卷。

  霧氣中的身影站在霧層的陰影里,成排成列,沒有移動,沒有聲音。它們的數量很多,多得無法數清,但沒有一個越過那道邊界。

  伊森在隊伍停下來的時候走到前排,站在那些士兵中間,看著那道霧層。他能感覺到那些霧層後面的東西正在看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霧層邊緣的灰白色微微晃動了一下,但沒有後退。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聽到身後有人也往前邁了一步,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他沒有回頭看,只是繼續往前走。靴底踩在焦土上的聲音很輕,被風帶走。


  走到距離那道霧層約二十步的地方,他停住了。劍鞘里沒有震動,他伸手握住劍柄,把它抽出來。劍身出鞘的時候,那道光滑的金屬表面正在微微發亮。他沒有抬起劍,只是把它握在手裡,讓劍尖指向地面。

  那道霧層的邊緣沒有移動,但它正在改變顏色,灰白色正在變淡,一層更深的灰色正在從霧層內部滲出來,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霧層的內部朝這個方向移動。

  伊森沒有後退。他看著那道顏色變化正在緩慢地向他的方向延伸,然後感覺到了腳下的地面正在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均勻的,有規律的。

  腳步聲。整齊的、沉重的腳步聲,從霧層內部傳出來,像有東西正在穿過那道幕布向這邊走來。霧層的邊緣正在緩慢地變得透明,一道人形的輪廓正在從灰白色中浮現。不是聖杯奴僕,比聖杯奴僕更高,更寬,穿著一件完整的暗色長袍,領口收緊,袖口用繩子扎著。

  那道輪廓從霧中走出來的時候,伊森看見了他的臉。皮膚是淺灰色的,沒有光澤,眼睛是閉合的,被什麼東西封住了。他沒有武器,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曲。他在距離伊森大約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聲音從他喉嚨里傳出來,帶著一種被魔性,每一個音節都落得均勻,沒有起伏:「你是新的。」

  伊森沒有回答。

  那道身影繼續說:「舊的那個已經死了。他們需要一個新的。你站在這裡。你在替誰打這場仗?」

  伊森說:「替我自己不行嗎。」

  那道身影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然後他的嘴唇又動了:「替你自己。那你知道這場仗打了多久嗎?」

  「八百多年。」

  「你不覺得太長了?」

  伊森沒有接話。那道身影沒有等他回答:「每一代人都在重複前一代人的仗,每一場勝利都只是為下一場失敗鋪路。沒有人能結束它,你也不行。你只是在延續它。」

  伊森握緊劍柄。「那你有什麼建議?」

  「沒有。我只是告訴你這一點,沒有建議。」

  他轉過身,朝著那道霧層的方向走了回去。他的腳步和來時一樣沉重,一步接一步,踏在焦土上,聲音在灰白色的光線中緩緩消散。

  伊森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霧層里,聽著那道腳步聲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越來越遠,終於徹底消失。

  風重新吹了起來,捲起地面的塵土。

  伊森握著劍,站在原地,沒有追進去。那道霧層的邊緣正在重新變厚,灰白色的表面正在重新閉合。他把劍放回鞘里,轉身,走回隊伍。

  士兵們看著他,沒有人出聲。

  伊森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聲音不大:「退回去吧。今天不能再往前了。」

  部隊開始轉向,隊伍緩緩收縮,沿著來時的路線往回走。

  修女在經過伊森身邊時停了一下,她的那隻腫著的手仍然垂在身側,但她沒有問任何問題。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跟上了隊伍。

  伊森走在隊伍最後面。他的手還握著劍柄,指節沒有完全鬆開。那道霧層的邊緣已經沒有動靜了,一道閉合的、完整的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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